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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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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秋收是萧景琰在凉州经历的第一个完整的秋天。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满目荒凉,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像害了病一样蔫头耷脑。今年完全不同了。新修的渠把水引到了每一块干裂的土地里,那些被豪强侵占的田产也回到了该有的人手中。入秋之后,田野里一片金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起起伏伏地翻着浪。收割的时候,整个凉州城都出动了,男女老少扛着镰刀下了地,从早干到晚,田埂上堆满了捆好的麦捆,一垛一垛的像小山包。
萧景琰也下了地。他跟在老农们后面割了两天麦子,腰酸背痛胳膊抬不起来,可心里痛快。坐在麦垛上啃干粮的时候,周老农递了壶水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听见老农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大人,今年是俺种了四十年地收成最好的一年。往年这时候俺都在愁冬天吃什么,今年不用愁了,粮仓都装不下。"
萧景琰把水壶还给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明年还会更好。渠修好了,往后旱年也不怕了。"
周老农咧嘴笑,露出一嘴豁了的牙:"俺们信大人。"
收完麦子之后,凉州城里连着热闹了好几天。家家户户晾了新麦磨的面粉,蒸了白面馒头在大街上分给邻里。萧景琰的府衙院子里堆了好几个大筐,全是百姓们送来的东西——新麦、干枣、腌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自家酿的米酒。赵虎看着满院子吃食直咂舌,说大人您这是把全城的百姓都认了个遍。
萧景琰让人把东西分了些给城里的孤寡老人,剩下的让府衙的差役们分了。自己只留了二牛娘送来的一小罐腌萝卜,每顿饭就着吃几块,脆生生的,酸中带甜。
秋收过后,离他赴任的日子便近了。萧景琰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公务逐项交代清楚。渠的管护章程他细细写了一份,交到了新任通判手上——那是刚从别处调来的一个年轻人,姓吴,做事认真规矩,萧景琰观察了几天觉得可靠,便把凉州这一摊子事托付给了他。林家旧案归还的田产和商铺也安排好了对接的人,确保将来林月娘若回来能顺利接手。府衙里积压的小案子他一件没剩,全审完了才肯动身。
临走前一天,萧景琰去了一趟城西那片荒坡上的王二坟前。秋草又长起来了,他蹲下身把碑前的草拔干净,又添了一捧新土。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拢了拢披风站起来,对着那块碑站了一会儿。
"王二,我走了。"他说,"以后清明会有人来给你上香的。你放心。"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碑前的草叶吹得低伏下去又抬起来,像在点头。萧景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那天晚上赵虎在家里摆了桌送行饭。没什么大鱼大肉,就是赵虎媳妇拿手的几样家常菜——酱牛肉、凉拌黄瓜、酸菜炖粉条,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萧景琰和赵虎面对面坐着,旁边还坐了二牛和两个跟萧景琰跑了一年的差役。几个人围着桌子吃着喝着,谁都没提要走的事,只是说些闲话,问问明年的渠该在哪里再添个闸口、城东那块空地能不能种点果树之类的家常事。
酒喝到一半,二牛忽然站起来,端着碗冲萧景琰敬酒:"大人,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啥好听的。俺就一句话——您救了俺们凉州人的命。这碗俺干了。"
他把碗里的米酒一口灌了下去。萧景琰也端起碗来喝了,酒不烈,甜丝丝的米香,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看着对面赵虎和二牛红扑扑的脸,喉头忽然有点发紧。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一口干了,什么话也没说。
夜里散了席,赵虎送他回府衙。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月光照得石板路一片银白。赵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大人,俺知道您回京城是升官,是好事。可俺还是舍不得您走。"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拍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赵虎宽厚的肩头上,两个人并肩走完了那条长街。
第二天天不亮萧景琰便起来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鸦青袍子,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绑在马背上——几件换洗衣裳、几卷旧书,还有二牛娘塞给他的那罐腌萝卜和赵虎媳妇连夜烙的一摞饼。他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将近一年的院子,那棵结疤的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被秋霜染成了半红半黄的颜色,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牵马走到院门口时,门已经开了。外面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把整条街都堵满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都挤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安静地看着他。
萧景琰愣了一下。赵虎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大人!大伙儿听说您今儿走,都来送您!您别推辞,这是大伙儿的心意!"
人群忽然动了。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大人,路上穿着,软和。"然后是周老农,塞给他一壶自家酿的高粱酒:"到了京城别忘了喝。"再然后是二牛,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东西:"俺娘做的咸菜,路上就饼吃。"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鸡蛋、布包、小手帕、晒干的草药,堆得萧景琰怀里抱不下,连马背上都挂满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都回去吧,天凉了,别冻着。"
没人动。赵虎上前一步,忽然单膝跪了下来。紧接着二牛也跪了,周老农跪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整条巷子里跪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那些花白的头发、粗糙的面孔、含着泪花的眼睛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秋光里。
萧景琰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仰起头看了看天,把那口泛上来的涩意又吞了回去。然后他弯腰扶起了赵虎,又扶起了二牛,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跪着的人拉起来,声音有些沙哑:"都起来。本官又不是不回来了。往后若有空,总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赵虎被他拉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咧嘴挤出个笑:"大人说好了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萧景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巷子、这些人、还有身后那座关着院门的小院。他深吸一口气,抖了抖缰绳,策马缓缓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挽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送他骑着那匹老马沿着长街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楼下面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应该还在巷子里站着没散。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老马迈开步子走上了出城的官道。秋日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和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长长的,稳稳的。
一路东行,走了二十多天。离开凉州地界后,风景渐渐变了样,从黄沙戈壁变成绿树青山,从荒凉辽阔变成人烟稠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越来越多,村庄也越来越密,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淡淡地飘散。萧景琰骑马经过那些村子和集市,有时停下来歇歇脚,在路边茶棚里喝碗凉茶,听旁边的人说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年收成如何、哪家娶了媳妇、邻村又出了什么事之类的家常琐碎。他听着那些话,偶尔插一两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一样,没人认得出他。
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那天傍晚,他在一家路边小店歇脚。店小二端了热汤和馒头上来,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正聊着京城里的新鲜事。一个人说:"听说了没有?太子监国之后干得不错,朝里那些老臣也都服气了。皇后娘娘协理六宫也是有口皆碑,上个月还拨了银子给京郊的几个县修桥铺路呢。"
另一个人接话:"沈皇后那可是能人,从前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忍辱负重嫁到侯府给家里翻案的那位,你们忘了?如今整个京城谁不夸她一句女中豪杰。"
萧景琰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那几个行商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讨论起明年的粮价来。他喝完汤,放下几文铜钱,起身牵马走了。
入夜后他骑在马上,秋夜的凉意从四面涌来。天上的星星比凉州的还要亮似的,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他仰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凉州城那个小院里,他也常常这样看着星空发呆。那时候他想的事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心里还拧着一股劲,如今那股劲早散了。
第三日午后,京城的城门出现在了视野里。城墙上熟悉的砖石、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远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一切都没有变。萧景琰勒住马在城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抖了抖缰绳,策马随着人流慢慢进了城门。
朱雀大街还是从前的样子,宽宽敞敞的,两边开着各色铺子,行人和车马来来往往,热闹得有些晃眼。他骑马经过那间卖糖炒栗子的铺子时,铺子还开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街。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侯府的人事先得了消息,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萧景琰回来,老管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上来牵住马头,声音颤颤的:"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天天盼夜夜盼……"
萧景琰翻身下马,扶住老管家的胳膊:"我回来了。您身子骨还好?"
"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老管家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少爷瘦了些,可精神头比走之前好多了,人也壮实了。这凉州的风沙倒也没把您怎么着。"
萧景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跟着老管家走进侯府大门,院子里一切如旧,松柏苍翠,回廊清净。只是从前种桂花树的地方如今空了,种了几株矮冬青,青郁郁的倒也齐整。他看了一眼那片空处,又移开了目光。
回到后院安置好行李,萧景琰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案上摆了老管家替他收着的一摞书信,有些是朝中同僚的问候,有些是故旧的邀约帖子。他随手翻了几封,又搁下了。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短促,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凉州回来,京城的一切都还认得,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那些从前让他喘不过气的旧事旧人,如今想起来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模糊了轮廓,不再那么锋利扎人了。
晚上老管家张罗了一桌子菜给他接风,没有旁人,就他们主仆两个。萧景琰吃得不多,喝了两杯酒便放下了筷子。老管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侯府的事,说老夫人身体很好,说下人也都安分,说府里的账目他打理得清清楚楚。萧景琰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想着明日报到之后大理寺那边会有多少公务等着他。
临睡前他走到院子里站了站。秋夜月凉如水,庭院寂寂的,只有墙角那几株冬青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凉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也比京城的亮,可京城的月亮也照样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清清白白地照着这片他长大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点灯、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一封短信给赵虎,告诉他已平安到京,让他转告凉州的乡亲们不必牵挂。信写完了,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床铺比凉州府衙的那张硬板床软和得多,可他躺在上头却觉得有些不习惯,翻了个身才慢慢合上眼。
他在京城的第一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便去了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门前两排槐树浓荫蔽日。他递了文书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引着他穿过几道门廊,到了正堂。大理寺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面容严肃,说话一板一眼,见了他便道:"萧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调你来做少卿,是看中了你在凉州的断案能力。大理寺不比地方,经手的案子多是京畿重地的大事,有些甚至牵涉到宗室勋贵。萧大人做事须得谨慎,莫要冒进。"
萧景琰拱手应道:"下官谨记。"
陈寺卿便没有再说什么,让人领他去看了自己的公房,又交代了几件待审的案子。萧景琰在公房里坐定后,把那些卷宗逐一翻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底。京城的案子果然比凉州的复杂得多,桩桩件件牵涉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措辞之间藏着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他把每件案子的关键点都记了下来,又翻出相关的律典对照了一番,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下午有同僚来邀他吃茶,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年轻官员,客气中带着几分好奇,问他凉州那地方苦不苦、风沙大不大、那边的百姓好不好打交道。萧景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说起凉州的渠和庄稼时语调平实自然,旁人也听得出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地方。
一个姓高的主簿打趣道:"萧大人这一趟去西北,晒黑了不少,可看着倒比从前精神了。从前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眉目舒展了,像个笑模样的人了。"
萧景琰端着茶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许是凉州的风把人吹透了。"
同僚们又说笑了几句便散了。萧景琰回到公房里继续看卷宗,一直看到暮色四合才起身离衙。出了大理寺大门,沿着皇城东街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几顶轿子从宫门方向抬出来,看仪制是内廷的轿子。他退到路边让行,轿子经过他面前时,其中一顶的帘子被风掀了一角,露出一张清丽雍容的面孔。
那人也看见了他。
轿子没有停,帘子很快落了下去,被内侍重新掖好。萧景琰站在路边目送那顶轿子远去,风从宫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他垂下眼,拱了拱手,等轿队彻底走远了才直起身,继续沿着街道往侯府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秋日的暮光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有风从身后追上来,卷了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没有回头,一路走到了侯府门前,推门进去,关上了身后的暮色。
此后几日他埋头在大理寺的案卷里,像在凉州时一样,一份一份地看、一件一件地梳理。京城的日子规矩整饬,什么时候上衙、什么时候散衙、什么时候该去哪位上官那里走动,都有不成文的章法。他照着做,不急不躁,跟同僚们相处得也客气周到。有人约他去酒楼上坐坐,他推了几次,后来实在推不过便去了一回,坐在席间听那些人谈论朝中动向和坊间趣闻,偶尔举杯应和,不显山不露水。
席间有人提到了皇后娘娘,说沈皇后近来忙着修缮京郊几处官学,又给西北几个州府的灾民拨了一笔赈济银。萧景琰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晃,他听着那些话,把杯中残酒慢慢饮尽了,然后跟旁边的人续上了方才关于秋闱的话题。
散席之后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了,他拢了拢披风,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白。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铺子门口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出神。那辣椒红艳艳的,跟凉州街边寻常百姓家门口挂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琰渐渐融进了京城的生活节奏里。大理寺的公务他上手很快,几桩积案被他理得清清楚楚,陈寺卿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里跟人提过一句"萧少卿是个能干的"。同僚们跟他熟了之后也愿意来找他议事,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便过来问他的意见,他大多时候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这日午后他正在公房里写一份案子的结语,忽然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和皇后要在宫中设小宴,请几位新晋的京官赴席。萧景琰的名字在列。他放下笔应了声"遵旨",等内侍走了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了身得体的官服。
进宫的时候天色还早,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际,把皇城的琉璃瓦映成了一片金红色。萧景琰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和回廊,最后到了一处不大的偏殿。殿中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近几个月调入京城的官员,彼此之间还不算太熟,各自客气地寒暄着。
萧景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端过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不多时,殿外响起通传的声音,先帝退位后如今已是太上皇的萧承衍和皇后沈云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萧承衍穿着明黄常服,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沈云昭跟在他身侧,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既不张扬也不素淡,恰到好处地衬着她沉静端庄的气质。
萧景琰随众人起身行礼。他垂着眼帘,行止规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萧承衍笑着让众人免礼入座,又说了些勉励的话,席间的气氛便松泛下来。官员们轮流敬酒,萧景琰也端杯敬了一回,言简意赅地说"臣谢陛下圣恩",萧承衍笑着应了。
沈云昭坐在萧承衍身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跟邻座的宗室女眷说几句话,神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她的目光掠过席间时曾在萧景琰身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看他黑了许多、瘦了一些,也沉稳了许多,端酒杯的时候手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跟从前在侯府里那个满身怨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茶,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宴席散后,官员们鱼贯退出偏殿。萧景琰走在人群后面,步出殿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袍角,正要转身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萧少卿,留步。"
他回过头。沈云昭站在殿门口,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女官。宫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暖黄色的晕。她看着他,神色平静安然,像看着一个普通的朝臣。
"本宫听陛下说你在凉州做了不少实事,修了水渠、翻了旧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凉州苦寒之地,你能在那里沉下心来做这些事,很不容易。"
萧景琰拱手道:"皇后娘娘过誉。臣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沈云昭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宫灯把他们的影子分别投在青石地上,朝着各自的方向。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她袖口的衣料,也吹动了他袍角的下摆。他们安安静静地站了那么几息,谁都没有再开口。
然后沈云昭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了,萧少卿早些回府歇息。"她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藕荷色的裙摆从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萧景琰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后面,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御花园的时候闻见了桂花香,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的方向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律,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安稳。他骑在马上仰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又圆了一些,清凌凌地挂在天上,干干净净的。他想,凉州的月亮比这个大,也比这个亮。可京城的月亮也有京城的味道——那种家家户户亮着灯的、安稳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还在等他,见他回来便端了热汤和点心到书房。萧景琰坐下喝了两口汤,忽然道:"明日让人把后院那几株冬青挪走,种一棵桂花树吧。"
老管家一愣:"少爷,从前不是您让砍的……"
"从前是从前。"萧景琰放下汤碗,"如今想种了。"
老管家没有再问,高兴地应了,说明日就去买树苗。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院子里的月光清清白白地落了一地,空着的那块地正等着来年春天种上一棵新树。
他看了片刻,关了窗,回案前把今日没批完的公文又看了几页,然后吹灯歇下了。
窗外的月亮照着他窗台上新搁的一盆小桂花苗,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像是在跟他说——种下去了,春天就会发芽## 第九章
桂花树种下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老管家找来的树苗不大,细细一株,齐腰高,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抖着。萧景琰亲手挖了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又提了一桶水慢慢地浇透了。做完这些他蹲在树边看了看,小树苗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旁边是几株苍翠的冬青,衬得它越发单薄。
"明年开春就能长新叶子。"老管家在旁边说,"等秋里就能开花。桂花长得快,用不了几年就能满院子香了。"
萧景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急,慢慢长。"
那年冬天来得不算太冷,京城里没下几场雪,倒是隔三差五地刮风。萧景琰每日照常上衙,大理寺的公务渐渐上了正轨,他把凉州那一套办案的作风也带了过来——不轻信口供,重实证,遇到疑点一定要亲自去查。陈寺卿起初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后来见他办的几桩案子都铁板钉钉、经得起推敲,便也由着他去了。
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萧景琰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下了衙之后有时候去街上走走,看看铺子里的东西,吃碗街边的馄饨。老管家见他胃口好了脸色也好了,心里高兴,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萧景琰时常觉得,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那些年,安稳得像一碗温白开,不甜不辣,但喝下去舒坦。
转眼到了年关。腊月里头京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铺子挤满了人。萧景琰给侯府的下人们都封了过年的红包,老管家的那份格外厚些,老管家推辞了半天才收下,嘴上说"少爷留着自己花",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除夕那天傍晚,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府里也张灯结彩的,老管家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萧景琰翻开一卷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那株瘦巴巴的桂花树上,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细细的枝条,指腹触到一层冰凉的霜,片刻便化成了水珠。他收回手,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转身回了屋。
年夜饭是两个人吃的。老管家守了半辈子侯府,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萧家的人,每年都跟他一起吃年夜饭。今年老管家格外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话也比平时多了,絮絮叨叨地说着萧景琰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说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先生念《论语》就背得比谁都熟;说他十七岁中了秀才那天,老夫人高兴得让全府的人都多领了三个月月钱。
萧景琰听着那些旧事,嘴角一直微微弯着。那些事他自己大多不记得了,可老管家一件一件都替他记着,说起来眉眼间全是慈爱。他给老管家添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各自慢慢喝了。
酒过三巡,老管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道:"少爷,老奴有句话憋了很久了。您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在京城立住了脚跟,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个家了?"
萧景琰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这事不急。"
"怎么能不急?您都这个岁数了,旁人家的公子早儿女绕膝了。您从前在凉州忙公务顾不上,如今回来了,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老奴听说大理寺那个高主簿的妹妹还没许人家,性子温柔贤惠,少爷要不要……"
"王叔。"萧景琰打断他,语气温和,"我心里有数。等过了年再说,行不行?"
老管家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再多劝了,只是嘟囔着"少爷您可得上心",又开始念叨别的家常。萧景琰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话头岔开了去。
年夜饭散后,萧景琰回了书房。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一片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得很,几颗疏疏朗朗地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凉州那年除夕也是这样的晴夜,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那个结疤的树下面啃冷馒头,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苦,可如今回想起来,那苦里头有一层厚厚实实的东西,是他后来在别处再也找不到的。
他笑了笑,那些都过去了。凉州的日子他记着,可不必再回去了。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走,走过的路留在身后,天上的星星每一夜都是新的。
年后开春,大理寺接了一桩棘手的案子。京郊一个庄子的佃户告庄主强占田地,庄主反告佃户偷窃粮食,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了衙门口。陈寺卿把这案子交到了萧景琰手上。萧景琰照例亲自去了一趟京郊,把庄子里的地界量了一遍,又把双方的账目和往来文书翻了个底朝天。查了整整七天,终于从一堆旧契约里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转让凭据,证明那几亩地的产权早就归了佃户所有,是庄主这些年仗着势力霸着不肯还。
案子断清了,佃户得了公道,庄主被罚了银子,退回了侵占的田地。消息传开后,京郊几个庄子的佃户们都知道了大理寺有位萧少卿肯替小百姓做主,隔三差五便有人拦他的轿子递状子。萧景琰也不嫌烦,来者不拒,能直接处理的便当场处理,牵扯复杂的便带回衙门细细查办。时间一长,他"萧青天"的名头在京城百姓中间悄悄传开了。
有同僚好心地劝他:"萧大人,你这般替百姓出头,不怕得罪了那些勋贵?京城不比凉州,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萧景琰正低头写结案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律法如此,该判就判,该罚就罚。得罪人的事,我做了一年了,不在乎多几个。"
同僚见他如此,便也摇头笑着走了。萧景琰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春光透了进来,照在案头那盆新发的小桂花苗上。树苗比冬日里精神了许多,枝条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细细的,茸茸的,像谁用笔尖蘸了青绿色轻轻点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芽苞,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初生的韧劲。他收回手继续批公文,批完一张又换一张,笔尖沙沙地响着,在春日的暖阳里格外安适。
三月里有一天,萧景琰下衙走得晚了些,暮色已经很浓了。他骑马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镇国公府门口时,正遇上府里的大门开了,几辆马车从里面驶出来,大约是哪家的女眷访完客正要离去。他勒马靠边让行,马车经过时其中一扇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了半角,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鬏鬏,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小袄子,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她看见萧景琰骑在马上,便冲他咧嘴笑了笑,小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萧景琰愣了愣,也冲那小姑娘微微弯了弯嘴角。
马车驶过去了,帘子重新落下。风把车里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送出来,还有一声轻柔的"母后,外面有个叔叔对我笑"。然后是一个温和的女声,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萧景琰骑在马上看着那队马车远去,等它们拐过了街角才重新策马前行。他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迎出来接马,絮絮叨叨地说晚饭做好了,今天炖了排骨,火候正正好。萧景琰把缰绳递给他,穿过院子往屋里走。经过那株桂花树时他停了一下,月光底下嫩绿的芽苞比白天又长开了一点,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看了几眼,推门进屋了。
饭桌上老管家又开始念叨让他考虑成家的事,说隔壁巷子王家的小姐今年十八了,前几天在门口撞见过一回,看着挺体面的。萧景琰听着,把碗里的排骨慢慢啃干净了,然后道:"王叔,这事我自己会看着办。您别操心,回头累着自个儿。"
老管家叹了口气,给他又盛了碗汤,没再继续说了。
晚上萧景琰在书房里看了会儿书,翻了几页便搁下了。他推开窗子透风,夜里的空气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混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明天还有两桩案子要审,下个月京郊的堤防要巡查,夏天快到了,该提前备好防汛的章程。想完这些又想起别的——老管家年纪大了,该多请个人帮忙分担些家务;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该收拾出来,日后若有人来住也方便。
他想得停停歇歇的,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儿算哪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树嫩芽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春天真是好。
挺好的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不急,不赶。的。## 第十章
那株桂花树到了春天长得格外快。三月里冒了新芽,四月便抽出了细嫩的枝条,到了五月已经比刚种下时高了一截,叶片密密的铺了满枝,在风里摇出一片绿茸茸的影子。萧景琰每日出门前和回来时都要在树边停一停,看看有没有被虫咬了叶、有没有被风吹歪了杆。老管家笑他拿一棵树当孩子养,他也不反驳,照旧弯腰看看土干不干、要不要浇水。
入了夏,大理寺的案卷堆得比冬天还厚。京畿一带的几桩陈年积案同时浮了上来,桩桩件件都棘手。萧景琰连着半个多月没休沐,每日不是在审案就是在看卷宗,偶尔还得亲自下乡去勘验现场。忙归忙,可人精神头不错,脸上比去年刚回来时多了一层健康的色泽。
这日他刚结了一桩田地纠纷案,坐在公房里写结案呈文。写到一半,高主簿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冲他挤眉弄眼的:"萧大人,又有人给您递帖子了。这回是礼部王侍郎家的三小姐,说久仰您断案如神,想请您过府品茶论法。我看这意思,可不止是品茶那么简单。"
萧景琰头也没抬:"王侍郎家的三小姐?我连见都没见过。帖子退回去,就说公务繁忙。"
高主簿把帖子搁在他案头,笑道:"大人,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小姐一片心意,您好歹见一面。您看看您都这个岁数了,府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下了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赵虎媳妇包的饺子还在我柜里冻着。"萧景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兄,你若有闲心替别人操心,不如去把你手里那桩盐引案的卷宗再翻翻,漏了个关键证人你怕是还没发现。"
高主簿愣了一下,讪讪地拿了帖子退了出去。萧景琰继续低头写他的结案呈文,笔尖不紧不慢地落在纸上,一行一行把事实和依据写清楚。写完最后一句话时,窗外已经有蝉鸣了,夏天的太阳晒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高主簿留下的那张帖子还搁在案头角落里,他看了一眼,拿起压到了卷宗最底下,不再管它了。
六月里有一桩案子让他破了例,主动出了京城。
起因是一封送到大理寺的诉状,落款是一个叫"李三福"的农户,住在距离京城二百多里的平阳县。他在诉状里说自己家的祖坟被人挖了,坟里的棺椁被撬开,先人的骸骨被翻得乱七八糟。更可恨的是,对方把他先人骸骨上的一枚玉扳指偷走了,那是李家传了五辈的祖传之物。他告到了平阳县衙,县官接了案子,去查了一番,回来说是有盗墓贼干的,已经抓了几个小贼问过了,案子算结了。可李三福不服,说那玉扳指值钱得很,盗墓贼只偷了扳指别的一概没动,分明是冲着那件东西去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盗墓贼。他告到府里,府里又压回了县里,转了一圈没有结果。他才一纸诉状送到了大理寺。
萧景琰看完诉状,把这桩案子的卷宗从头翻了一遍。平阳县衙的结案文书写得很简单,抓的三个小贼也交代得语焉不详,说是在坟地附近闲逛顺手挖的。可萧景琰留意到了一个细节——仵作的验尸报告里提到棺椁的撬痕是铁器留下的,切口整齐利落,不像是普通小贼随手拿的锄头铁锹,更像是特制的工具。
他把高主簿叫来问了问平阳县一带的风土人情,高主簿想了想说:"平阳那边有个姓郑的大户,家里祖上出过两任知州,如今虽然败落了,可根基还在。县里的地他们占了大半,跟县衙的关系也走得近。那李三福的坟地离郑家的地界不远,我估摸着争地的事也是从那儿起的。"
萧景琰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平阳县走一趟。陈寺卿起初不太同意,说少卿大人何必为了一个农户的案子跑那么远,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萧景琰道:"这案子蹊跷,不亲自去看看不放心。况且京里这几日也没有要紧的大案,我快去快回,三五日便到。"
陈寺卿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拦了,只嘱咐他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便带了两个差役,骑快马出了京城,往平阳县的方向奔去。走了两天半到了平阳县城,他没有先去县衙,而是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裳,带着差役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去了几个茶棚坐了坐,跟当地人闲聊,打听李三福家和郑家的事。茶棚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起初不愿多说,后来见他说话和气、又问得在点子上,渐渐便松了口。一个卖茶的老太太小声道:"郑家那个老二,前几年在赌场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还清了,还在县里盘了间铺子。大伙儿都在猜他发了哪门子财,可谁也不敢问。"
萧景琰记下了这条信息,又去李三福家看了看那被挖的坟地。坟地在村东一片山坡上,周围荒草萋萋,确实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蹲在坟前细看那些撬痕,手法利落,用的工具不是锄头,而是窄刃的撬棍。普通盗墓贼不会用这种精细的工具,倒像是专门冲着棺椁里那枚玉扳指去的。
他又去县衙调阅了当初抓的几个小贼的供词和物证。案卷上写得马虎,但附了几件扣押的物品,其中有一把生锈的小铁锤。萧景琰把那铁锤拿起来看了看,锤头的磨损痕迹跟坟地里的撬痕对不上。他心里更笃定了——那三个小贼多半是替罪的,真正的作案者另有人在。
查了三天,萧景琰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去了平阳县衙,亮出大理寺少卿的腰牌,把县官吓了一跳。萧景琰也不多话,只让他把郑家的二公子传来问话。郑家的二公子起初还嘴硬,说不知道什么祖坟不祖坟的事,萧景琰把那把小铁锤摆在桌上,又把那枚玉扳指的图样——他从李三福家里讨来的旧画样——一并摊开。
"你欠的赌债,去年夏天还清的,一共四百两。盘铺子花了一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去了哪里?"萧景琰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你若不说,我让人去你家地窖里搜一搜。你爹生前留下的那些账簿,我翻一翻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郑家二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支吾了半天终于扛不住,全交代了——他听人说李家的祖坟里埋着一枚前朝的古玉扳指值不少银子,便趁着月黑风高找人撬了坟取了出来,转手卖给了京城一家古玩铺子,得了三百两。那三个小贼是他花钱雇来顶罪的,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扛了这个案子。
萧景琰让人做了笔录,签字画押,然后连夜写了公文发回大理寺,又让平阳县衙把郑二公子收押候审。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了。他站在平阳县衙的院子里,看着西边的暮色一层层暗下去,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沉入了远山的轮廓里。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和肩膀因为连日奔波酸得厉害。跟着来的差役问他明日回不回去,他想了想道:"明日一早走。赶路一天半,后日能到京。"
这桩案子了结得干脆利落。李三福接到消息时激动得跪在地上直磕头,非要拉着萧景琰去他家里吃饭。萧景琰推辞不过,去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几张烙饼,听李三福絮絮叨叨地说他家祖宗传下来的那枚扳指如何如何贵重,如今追回来了大半辈子的念想总算有了着落。
回京的路上,萧景琰骑在马上,迎着初夏傍晚温软的风。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他想起来凉州那条渠两岸的庄稼也是这样的绿色,绿得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走到第三天傍晚进了京城城门。城门口的热闹跟平阳县的安静截然不同,人来人往的,铺子的吆喝声和车马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他骑马穿过长街回侯府,经过镇国公府门口时又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从里面驶出来。不过这一回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停,策马回了侯府。老管家迎出来接过马,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便心疼地念叨:"少爷您又瘦了,这趟出门没好好吃饭吧?厨房里炖了鸡汤,先喝一碗再去洗漱。"
萧景琰笑了笑,跟着老管家进了院子。那株桂花树又长高了些,枝叶间冒出了几簇淡黄色的小花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上。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气,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要开了。"老管家笑着说,"再过十天半月,满院子都是香的。"
萧景琰伸手碰了碰那花苞,指尖沾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他的衣摆轻轻拂动。月光爬上树梢,把那些米粒大的花苞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他收回手,转身进屋喝鸡汤去了。身后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里,花苞们攒着劲儿,等着秋天来的时候,好好开一场。那株桂花树的花开得比老管家预料的还要早。八月初,米粒大的花苞便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枝头,再过几日,淡黄色的碎花便一簇一簇地绽开了。初开时香气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到了九月初便浓得化不开了,满院子满屋子都是那种清甜软糯的味道,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连睡觉都像是枕在花堆里。
萧景琰每日在树下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下衙回来先看一会儿花再进屋,早上出门前也要绕过去拨弄两下枝条。老管家看他那副珍重模样,心里头又高兴又感慨,嘴上说"少爷您别把那花苞碰掉了",背地里却偷偷给树下又培了一圈新土。
中秋前一日,大理寺放了半日假。萧景琰在公房里把事情收尾,临出门时高主簿叫住了他,说晚上几个同僚在望月楼订了雅间赏月,问他去不去。萧景琰想了想,说去。高主簿有些意外,笑道:"难得萧大人肯赏脸,我可记下了,晚上不许爽约。"
萧景琰笑着应了。傍晚回府换了身衣服,又去看了看桂花树。花在夕阳里比白日更好看,一簇簇的金黄被晚霞浸染,像裹了一层蜜色的光。他伸手接了两朵落花在掌心,花瓣细碎柔软,小小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把花放进了袖袋里,转身出门赴宴去了。
望月楼的雅间临窗,推开窗便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挂在东边的飞檐之上。几个同僚围坐了一桌,酒菜已经摆上了,说说笑笑地吃着。萧景琰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酒慢慢地饮,听他们聊着朝中事和坊间的趣闻。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沿上,白亮亮的一线。
席间有人提到萧景琰那棵桂花树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他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种树,还天天守着浇水施肥。同僚们打趣他,说萧大人一介断案如神的铁面少卿,竟有这样细腻的雅兴。萧景琰也不辩,只是笑笑,把杯中残酒喝尽了。
散席后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月亮比来时又高了一些,清清冷冷地悬在中天,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路旁的桂树也开花了,一丛一丛的香气在他经过时扑过来,跟侯府里那棵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回到侯府时,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月光正正地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满树的花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香气浓得像凝固了一样。他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白的花簇,秋风微微地吹着,不时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衣摆上。
他坐着坐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凉州。那时候渠刚刚修通,林家旧案也翻了过来,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倒头就睡。一年过去了,他回了京城,有了新的差事,院子里多了一棵正在开花的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彻底把那些旧事放下了,可他能感觉到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地方正在一天天变得平整,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摸着光滑了。
他在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觉得有些凉了才起身回屋。走的时候袖口沾了好几片花瓣,他掸了掸,又留了两片在袖袋里,跟傍晚接的那两朵放在一起。
中秋那天萧景琰歇在了家里。老管家张罗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月饼,还有一壶老管家自己酿的桂花酒。两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月光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花树把碎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动。
老管家喝着桂花酒,话又多了起来。今年他没再念叨成家的事,说了些别的家常,说隔壁巷子王家的猫生了五只小猫崽,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的枣泥糕很好吃,说他这把老骨头今年入秋竟然没犯咳嗽,大概是这满院子的桂花香熏的。
萧景琰听着,一边剥着螃蟹慢慢地吃。蟹黄满满当当的,蘸了姜醋送进嘴里,鲜甜肥美。他吃了一整只,又喝了半壶桂花酒,觉得身上暖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发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别人家的谈笑声和偶尔的几声犬吠。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夜露初凝的微凉。他眯着眼睛,觉得这样的夜晚再多过几个都不会腻。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桂花落了满地,金黄的碎瓣铺在树根周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花毯上。萧景琰没有让人扫,就让那层花瓣自然地在树下待着,直到被秋风和秋雨慢慢化进了泥土里。
十月里凉州来了一封信。赵虎托人捎来的,厚厚的一封,纸皱巴巴的,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劲儿不小。萧景琰拆开来看,赵虎识字不多,信写得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意是说凉州的秋天收成很好,渠用得很顺畅,家家户户粮仓都满了;说二牛在府衙当差干得不错,上个月还娶了媳妇,媳妇是邻村铁匠家的闺女,人长得俊性格也好;说他媳妇又怀了娃,明年春天又要添一口人;说新来的通判吴大人做事很认真,对百姓也好,大伙儿都念着萧大人的好。
信的末尾赵虎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大人,您啥时候得空,回来看看呗。俺们都想您。"
萧景琰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收着二牛娘给的腌萝卜罐子早就空了,他洗干净了放着。还有赵虎媳妇包的饺子冻在柜里,他留了几只一直舍不得吃。还有凉州那些零零碎碎的旧物,他都收得好好的。
他关上抽屉,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想,等明年春天再去凉州看看也行。或者后年。不急,日子长着呢。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覆了一层在屋顶和院墙上,桂花树的枝丫上挂了细细的白线。萧景琰早起推门看见满院子的素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老管家从厨房端了热粥出来招呼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搓了搓手转身进屋去了。
那棵桂花树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等着来年再发新芽、再开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化净的时候,桂花树悄悄地冒了新芽。
那是二月底的事了。京城一连晴了好几天,暖洋洋的阳光把残雪晒成了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萧景琰那天下衙回来,照例去院子里看树,忽然发现光秃秃的枝条上多了几点茸茸的绿。嫩芽小小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像是刚睡醒的婴儿伸了个懒腰。
他蹲在树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芽尖,指尖触到一点柔软的潮意。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弯着的弧度挂了好一阵子才收回去。
三月里有一天,门房忽然来报说有人找萧大人,是个从凉州来的汉子,自称姓赵。萧景琰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笔顿了一下,搁下便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果然看见赵虎蹲在台阶上,旁边地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人也晒得更黑了些,可精气神十足。赵虎见他出来便霍地站起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大人!俺来京城办事,顺道看看您!"
萧景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浓得遮都遮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辛苦。进来坐。"
赵虎跟着他进了院子,边走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侯府,啧啧道:"大人您这院子真大,比咱们凉州府衙的后院阔气多了。"他走到桂花树前停下来,围着转了一圈,"这就是您信里说的那棵树?长得挺精神嘛,再过两年就能像凉州老家的那些那么高了。"
"慢慢养着,不急。"萧景琰引他进了书房,让老管家泡了茶端过来。两人坐下来喝了会儿茶,赵虎便絮絮叨叨地讲起凉州的事来——说今年开春水渠的冰化得早,吴通判带着人早早检修了一遍,灌溉一切顺畅;说二牛媳妇有了身孕,二牛天天乐得合不拢嘴;说他自家闺女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满院子跑,逮都逮不住。
萧景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细节,比如渠尾那段去年补过的渠壁今年还有没有渗水,比如城西那几个井的井壁有没有再冻裂。赵虎一一答了,末了拍了拍带来的那两个麻布袋:"这是乡亲们让俺带的东西。周老伯晒的干蘑菇,二牛媳妇蒸的枣糕,还有俺媳妇做的酱菜。都不值钱,可大伙儿惦记大人。"
萧景琰看着那两袋东西,喉头微微动了动,轻声道:"替我谢谢他们。"
赵虎在京城住了两日,萧景琰带他逛了逛京城有名的几处地方,吃了烤鸭和涮羊肉。赵虎哪哪都觉得新鲜,一路走一路感叹,说京城的街真宽、人真多、楼真高,晚上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嫌太安静了。萧景琰笑着由他去,自己照常上衙办公,下了衙便陪他说说话、喝喝酒。
临走那天早晨,赵虎背着收拾好的包袱站在侯府门口,忽然正了正神色:"大人,俺有句话憋了两天了,不说出来心里不踏实。"
"你说。"
"大人您在这京城里做官做得顺,可俺觉得您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凉州那边大伙儿都惦记您,您要是啥时候觉得京城待闷了,就回去看看。俺们那儿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可那儿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对您的。"
萧景琰看着他认真的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记着了。等得空了,一定回去。"
赵虎咧嘴笑了,用力抱了他一下,便转身大步走了。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院,走到桂花树下站了站。嫩芽比前几日又长大了一圈,叶片舒展开了,薄薄的、嫩绿的,像刚裁出来的绸缎片子。他伸手轻触了一下,叶子微微颤了颤。
四月里大理寺接了一桩跟市井沾边的案子。一家酒楼跟一家粮铺因为一纸送货契约起了纠纷,闹到了衙门。萧景琰接了案子,过了几日传双方到堂对质。酒楼掌柜是个圆滚滚的胖商人,粮铺的东家是个清瘦的中年妇人,两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萧景琰耐着性子听完了,又把契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最后发现是契约上的一个日期少写了"初"字,以至于双方理解成了不同的时候。他当堂把误会解开了,又让人重新拟了一份清楚的契约让双方各自画押了事。
案子结得利索,双方都心服口服。粮铺的东家临走时多看了萧景琰几眼,出了衙门后跟身边的伙计说了句什么。没过两天,便有媒人托人上门来探口风了。那粮铺东家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姓孙,今年二十岁,在家帮着姐姐料理铺面上的事,性子爽利能干,长得也端正。媒人说了一大串夸赞的话,最后把一张画像和庚帖留在了门房。
老管家拿着那画像和庚帖兴奋地跑到书房来:"少爷!这回这个靠谱,我跟人打听过了,孙家那姑娘确实不错,铺子里的账目她管得清清楚楚,人缘也好,左邻右舍没有不夸的。您看要不要见一见?"
萧景琰正在看卷宗,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老管家手里那张画像。画上的姑娘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一看就是个爱笑的人。他把画像接过来多看了一眼,心里没有抵触,也没有从前那种一提这事就烦的烦躁。
"那就见见吧。"他说。
老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喜得差点把庚帖扔到房梁上去,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回话",几乎是蹦着出了书房。萧景琰看着他那副欢喜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把画像放在书案一角,继续低头看他的卷宗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四月末。地方选在东城一家幽静的茶馆,老管家说那地方清雅又不招摇,适合头一回见面说话。萧景琰那天下了衙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袍子,没有骑马,步行去了那家茶馆。他到的时候孙姑娘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见他推门进来便站起来福了一福,抬头时冲他笑了笑,果然如画像里那样眉眼弯弯的。
孙姑娘话不多,但说话利落爽快。她问萧景琰在凉州那些年苦不苦,问大理寺的案子难不难办,问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没有。萧景琰一一答了,反过来问了她铺子里的生意和家常。两人聊了约莫一个时辰,茶水添了两回,话不算多,但气氛自在。临走时孙姑娘站在茶馆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说"萧大人慢走",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新抽的柳条。
萧景琰走在回侯府的路上,晚风温温软软地吹过来,街边店铺的灯光次第亮了。他想起来方才孙姑娘问他桂花树开花的事时那种认真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走得慢悠悠的,路旁有人家院子里种了晚樱,花瓣飘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了便急切地凑上来问如何如何。萧景琰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了,只说了一句:"人挺好。"老管家听了这四个字,脸上的褶子便笑成了一朵花,搓着手说"好好好那我让人去准备下一步的事"。
萧景琰没有拦他。他穿过院子走到桂花树下,树上的新叶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铺了满枝。他摸了摸那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通红的,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风声沙沙的。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心想,秋天的时候这树该开花了吧。等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若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站在树下闻那香气,日子大概会更圆满些。
他转身回屋,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洒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婚事定在了秋天。
老管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力气全使在这一桩事上,从五月初便开始忙活。请人看日子、置办聘礼、翻新后院那间空着的厢房、张罗酒席的菜单,事无巨细样样过问。萧景琰由着他折腾,该上衙上衙,该审案审案,只是在老管家拿各种琐碎事来问他的时候耐心地应一声"您看着办就好"。
孙姑娘那边的回话也快,说长辈都觉得萧大人稳妥可靠,托媒人传了话回来,说聘礼不必太丰厚,家常便饭最好。老管家听见这话更是欢喜,说孙家姑娘明事理、不贪图虚礼,是个实在人。
六月里萧景琰去孙家铺子上坐了坐。说是铺子,前头卖粮油杂货,后头住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孙姑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来了便放下账本迎出来,给他倒了杯凉茶,又让伙计去隔壁买了盘枣泥糕。两人坐在后院葡萄架下说了会儿话,孙姑娘指着墙根下一排新栽的月季道:"我去年插的枝,今年开了好几朵,你要不要带两盆回去?你院里那桂花树旁正好空着一块地,种上月季秋天跟桂花配着看,红的黄的都有,热闹。"
萧景琰便抱了两盆月季回府。老管家见了直乐,说孙姑娘这是提前惦记着侯府的花园了,利利索索地把花盆摆在了桂花树旁边,还特意挪了挪角度,让两盆花晒得到上午的太阳。
七月里头萧景琰去了一趟平阳县回访,看看那桩玉扳指的案子后续处置得如何。李三福那枚祖传的扳指已经从京城的古玩铺子里追回来了,官府判了郑家二公子赔偿李三福的损失,又罚了一笔银子充公。李三福捧着失而复得的扳指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非要拉着萧景琰再去他家吃饭。萧景琰推不过去吃了一顿,这回是白面馒头配炖鸡,比上回丰盛了许多。
从平阳县回来之后,日子便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似的哗哗地往前淌。聘礼送了,庚帖换了,新房修整好了,酒席的厨子也定下了。老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却每天红光满面,走起路来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萧景琰偶尔在院子里站着看那两盆月季和桂花树,心里觉得这股子忙忙碌碌的热闹劲儿,也挺好。
九月初六,婚期。
那天一早侯府便热闹起来。大红的喜字从门口一直贴到后院,灯笼挂了满院,厨房里飘出肉香和酒香,下人们忙得陀螺似的团团转。萧景琰穿了大红喜袍站在院子里,看老管家指挥着人摆桌抬椅,忽然有些恍惚。上一回他穿喜袍还是很多年前在永宁侯府,那天他满心怨气,掀开盖头时连看都没看清新娘的脸。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站在另一个院子里、为另一场婚事、怀另一种心情。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门,街坊邻里都挤出来看热闹。萧景琰骑在马上,听着后面的鼓乐声和人群的哄笑声,心里出奇地平静。路旁有小孩追着马跑,有妇人冲他招手说着恭喜恭喜,他一一笑着点头回应。经过镇国公府门前时他没有特意去看,只是顺着人流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的。
在孙家接了新娘,一路吹打着回到侯府。拜天地的时候萧景琰站在那株桂花树下——树下摆了香案,满树的花正开得浓密,金灿灿的碎花缀满了枝头,香气浓得把整个院子都浸透了。拜完天地入了洞房,他用喜秤挑开盖头的时候,孙姑娘抬眼看着他,咧嘴笑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的弯弯眉眼。
"你院子里那桂花真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我在轿子里就闻见了。"
萧景琰也笑了,在她身旁坐下来:"我种了快两年了,今年头一回开这么多花。"
"那往后年年都能闻见了。"孙姑娘说着,自己摘了沉甸甸的凤冠放到一旁,揉了揉肩膀,"这冠子太重了,压得我脖子酸。"
萧景琰伸手替她揉了一下肩颈的穴位,力道适中。孙姑娘"嘶"了一声又笑了:"你还会这个?"
"从前跟大夫学过两手。"他收回手,起身倒了杯合卺酒递给她。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酒不烈,有股子桂花的甜味。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烛火的气味和满屋的喜气,酿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婚后的日子比萧景琰预想的还要好。孙姑娘性子爽利,把侯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老管家见了她眉眼都是笑的,说少奶奶比他这老家伙能干十倍。她每日早起打理账目和家务,得空了便去后院侍弄那几盆花草,把月季和桂花旁边的空地上又撒了花种子,说是来年春天要长出一片花毯来。
萧景琰在衙门里忙碌一天,下了衙回家便闻见厨房的饭菜香和院中的桂花香。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饭喝茶,有时候各自捧着一本书看,有时候说些零碎的闲话。孙姑娘说话风趣,常把衙门的案子编成笑话讲给他听,说你们大理寺的卷宗写得比话本子还精彩。萧景琰笑着摇头,偶尔也把凉州那些旧事讲给她听——修渠的时候怎么跟老农们一起挖泥巴,翻林家旧案的时候怎么从一面破墙里掏出账册来,临走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来送他。
孙姑娘听得认真,听完便说:"等哪天得空了,你带我回凉州看看。我想看看那条渠长什么样。"
"好。"萧景琰答应着,"明年春天吧。春天渠两岸的庄稼最绿,好看。"
十月里桂花落尽了,老管家把落花收了晒干,说是回头装几个香囊给少奶奶。孙姑娘便真的缝了几个布袋子,把干桂花装进去,分送给侯府的下人们和来串门的邻居们。她自己留了一个挂在卧室的床头上,每晚躺下来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萧景琰有时候半夜醒来,枕边是桂花和妻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窗外是月光和偶尔的犬吠声。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些细微的声响,翻个身把被子裹好,又安安心心地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不急不缓。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叶子又冒新芽,一年又一年地长高长壮。后来孙姑娘怀了孩子,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在侯府里呱呱坠地。老管家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乐得直抹眼泪,萧景琰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那满树金灿灿的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小丫头学会走路那年秋天,萧景琰带着妻女回了一趟凉州。那条渠果然还好好地卧在田野里,两岸的庄稼绿得铺天盖地。赵虎和二牛在城门口等着,见了他们便远远地挥手跑过来,二牛媳妇怀里也抱着个奶娃娃,两家人凑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周老农还在田里忙活,见了萧景琰便扔了锄头跑过来,非拉着他去家里吃饭。一村子的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萧大人回来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天傍晚萧景琰抱着女儿站在渠岸上,看夕阳把渠水染成一脉金红色。女儿趴在他肩头啃手指头,含含糊糊地说"水、水"。他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头发,轻声笑了笑。
山长水远,那些路他都走过了。苦的甜的,好的坏的,如今回头再看,都化成了渠里清清亮亮的水,无声无息地往远处流去。
那棵桂花树在侯府里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秋天都开得轰轰烈烈。孙姑娘在树下摆了桌凳,每年花开的时候便请了街坊邻里来喝茶赏花,小丫头在花树下跑来跑去追蝴蝶,老管家坐在摇椅上打盹儿。萧景琰下衙回来推开院门,看见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花、满院子的笑声,脚步便放慢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有人递了杯桂花茶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暖暖的,顺着喉咙下去,把整个人都泡在了那股子温柔里头。
日子还长得很。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