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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跑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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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了周五。
不是因为她算好了什么,是因为她等不了了。日历上画了很多个圈,每一个圈都是一天。很多天,很多个小时,她从一只会咬人的鸟变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梳理羽毛的鸟。她怕再等下去,她会忘了自己会飞。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逃的?不是他关她的第一天。是某天半夜,她发现自己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缩完之后她醒了。她看着他的脸,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个问题的答案让她开始筹划逃跑。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她端起来,没有喝。倒进了床头柜后面那盆绿植里。土很湿了,再浇会烂根。她知道。她故意的。他什么都算好了,她不算好一次,对不起自己。
他站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他用锅铲翻了一下,等了一下,再翻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他做饭的时候很好看。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今天注意到了,记在心里了。因为今天她可能要走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安排。”
“那正好。下午有个学术报告,你陪我——”
“我不想去。”
他的手指在锅铲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
“不想去。累。”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那我也不去了。”
“你去。我一个人待着。”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待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你每天把我关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吗?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又不让。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锅滋滋的声音。他关掉火,把锅铲放下。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双手撑在台沿上,看着她。
“你想一个人待着。”他说。
“嗯。”
“好。”他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放在餐桌上。“我两点出门,五点回来。你想一个人待着,就待着。”
她看着那张门禁卡。白色的,小小的,印着公寓的logo。他把它放在那里,像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试探?信任?还是他知道她不会走?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走了。两点十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从地库开出来,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拿门禁卡。她拿的是他自己藏起来的那把——书架底座下面,胶带粘着的那把铜色旧钥匙。他以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教她的。他教她观察,教她记忆,教她在一个人靠近她的时候看清他手里有没有刀。他教会了她一切。现在她用这些来逃。
门开了。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得她眯起眼睛。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从十六跳到十五。电梯壁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脸很尖,眼睛很大。她穿了一件他的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没有自己的衣服。她什么都带不走。但她带走了自己。这够了。
一楼。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公寓门口,看着街道、树木、天空、行人。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些了。她以为自己会哭。她没有。她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她只知道跑,腿在动,肺在烧,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她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边的人看她,一个穿大外套的女人,头发乱成一团,脸白得像纸。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她出来了。门没有锁。窗没有封。天空是蓝的。她是自由的。
她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了,嘴角的肌肉有点僵。她直起身,看着绿灯亮了,迈出一步——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一拍。她转过头,看到了江淮晨。他穿着白大褂,头发被风吹乱了,鼻尖有点红——外面冷。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血。他喘得很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白大褂的扣子开了一颗,领口歪了。他跑过来的。他开车走了,但他没有去学术报告。他停在某个地方,等着。等她跑。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没有走。”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腕,很紧,紧到骨头疼。
“你一直在等我跑。”
他没有回答。
“你故意把门禁卡放在桌上,故意让我找到钥匙。你想看我跑。你想看我跑,然后抓回来。你——”
“我说过。”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跑一次,我抓一次。”
她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他颧骨上被风吹出来的红,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偏执的控制狂。他像一个跑了很远的路、怕来不及、怕赶不上、怕她不见了的人。
“你疯了。”她说。
“你早就知道了。”
她甩他的手,甩不开。她用指甲抠他的手背,抠出血痕,他不松。她用脚踢他的小腿,他晃了一下,还是不松。
“放开我!”
“不放。”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抓我?你凭什么关我?我不是你的东西!我不是你养的狗!你放开——”
他把她扛了起来。不是抱,是扛。像扛一袋米,像扛一具尸体。她趴在他肩上,头朝下,血往脸上涌。她踢他、打他、咬他,他的肩膀被她咬出了血,他没有哼一声。他扛着她穿过马路,走过人群,走进公寓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妈妈。她们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有“不关我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你需要帮助吗”。她叫了——“救命!他关着我!他——”
他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很大,盖住了她半张脸。她咬他的手,咬他的虎口,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是我妹妹。”他对那两个女人说,声音很平静,“有躁郁症。今天忘吃药了。”
那两个女人移开了视线。
电梯到了十七楼。他把她扛出来,扔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他掏出钥匙,开门,把她拉进去。门关上。咔哒、咔哒、咔哒。三道锁,依次落下。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浑身发抖。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流血——虎口上她咬的那个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白大褂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跑不掉的。”他说。
“你关不住我。”
“我关得住。”
“你关得住我的身体,关不住我的心。我的心在外面,在街上,在银杏树下,在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你的心在外面?”他问。
“在。”
“那你的心有没有告诉你,你在外面会死?”
“你在外面才会死——你这种人,离开了我,你会死。”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平静的笑。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离开你,我会死。”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不是扛,是抱。她以为他会把她摔在床上。他没有。他把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轻得让她忽然想哭。
他站在床边,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在发抖。她看着他的胸口——那道疤还在,她三年前划的那道,粉白色的,和他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江淮晨。”她叫他。
他没有回答。他把衬衫脱了,扔在地上。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双臂之间。
“你为什么跑?”他问。
“因为你不让我跑。”
“如果你跑了,不回来呢?”
“那不是更好?你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你不用担心我出门被人伤害,不用担心我不回来,不用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你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发抖的嘴唇、绷紧的下颌。
“那你就把我关一辈子。”
“好。”他说,“一辈子。”
他低下头,吻她。不是轻吻,是深吻。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舌头撬开她的牙齿。他的嘴里有血的味道——她咬的。他吻得很重,重到她的嘴唇被压得有点疼。她的手推他的肩膀,推不动。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
他松开她的嘴,嘴唇移到她的耳尖。
“你刚才说,你的心在外面。”
她偏过头,不看他。他的嘴唇追过来,贴着她的耳廓。
“我把你关在这里,你的心在外面。我把你放开,你的心也不在我这里。那我为什么要放?”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的手指解她外套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外套敞开了,里面是他的衬衫——她出门时穿的那件,他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
“你穿我的衣服跑。”他说。
她没有说话。
“你穿着我的衣服,跑出去。别人看到你,会知道你是我的。你跑不掉。”
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尖移到她的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她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看到他的眼睛,不想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太沉了。她接不住。
“看着我。”他说。
不。
“看着我。”
不。
“夏卿,看着我。”
她睁开眼睛。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被困在一潭深水里。
“你恨我。”他说。
“嗯。”
“你跑不掉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解开了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
(以下省略)
……
窗外,天黑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夏卿。”他叫她。
她不回答。
“夏卿。”
她还是不回答。
“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恨我。”
“我恨你。”
“再说一遍。”
“我恨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恨着就好。”他说,“恨着,就不会不在乎。”
她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江淮晨。”
“嗯。”
“我妈为什么不要我?”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不要你。”
“她不要我。她把我扔给你,然后走了。她不要我。”
“她要你。”他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要。她连自己都不要了,怎么要你?”
“她去哪了?”
他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什么时候?”
“你十四岁那年。”
“你骗我。你说她走了。”
“她走了。走了之后死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自己。她病了。病了很久。她走的那天,是去——”
“别说了。”
“夏卿——”
“别说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温热的。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后颈,从后颈滑到脊椎。
“我会一直在。”他说,“不会走。不会死。不会不要你。”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她闭上眼睛。梦里全是奔跑。她在跑,他在追。她跑不过他。永远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