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舒远

32、第 32 章 “你别误会

　　下午，于真跟于建民回了家里。
　　何家燕与程峰商量好，不从于家出嫁，直接从锦江酒店接人，所以早早就在楼上订了几个房间，让何家燕亲朋好友过来住，晚上也不回来。

　　父女俩难得单独相处，回到家里却还是彼此沉默。

　　于建民在客厅看电视，要她歇会儿一起坐坐，她不知道坐下来说什么，转身又去打扫院子。

　　葡萄架叶子慢慢凋落，落了一地。

　　这些活儿平时都是桂云做的，每次回来，家里都被打扫的井井有条。这还是于真第一次认真打扫家里，她从门口扫到客厅玻璃墙外，把叶子堆到一处，又进厨房熬粥。

　　这厨房于建民再婚后，她也是很少进来，更没做过一顿饭，上次帮忙打下手，还是她妈在的时候。那一年已经是晚期，她妈大晚上忽然起来要给她做西红柿鸡蛋面，她就在旁边帮忙，这个中年女人在深夜里，一点一点哼着邓丽君的《再见我的爱人》。隐约听到身后隐忍的抽泣，回头去看，客厅里于建民站在阴影地方，满脸都是眼泪。

　　大概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停留太久，所以她总是无法真正地去责怪于建民。每个人都要有勇气去开始新生活，为什么她父亲就得抱着爱人的骨灰盒孤独一生？她是学新闻的，见识过这个时代最前沿和最落后的思想，她尊重父亲的所有选择，但也只是尊重。

　　清粥熬好，俩人坐在餐桌边。
　　于建民一整个下午看着女儿忙来忙去，又看着这一桌的菜，欲言又止，终于拉开话匣子说：“我都不知道你粥做得这么好。”

　　“将就吃吧，不太会做菜。”于真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
　　于建民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给家燕的那辆车，你阿姨也有添钱，她怕你介意，想让我跟你说一声。还有就是，你结婚的钱，爸已经攒好了，只多不少。”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心里忽然一阵悲恸。
　　“这不是跟你聊天呢吗，最近家里一堆事，都没顾得上问你，在怡园那边住的怎么样？”

　　院子里传出来一些动静，桂云推开家里门回来了。于真侧头望了一眼，玻璃门外，那个身影居然有些像她妈。

　　她慢慢转回头，低下头喝了几口粥，说挺好的，然后站起来：“我去给阿姨盛碗粥，她应该还没吃吧。”

　　吃完饭没再聊，她就回了房间。
　　因为是娘家人，再加上宣城这边的接亲传统，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把新娘接走，去酒店总要格外早一些。
　　凌晨三点，于真就起床了。
　　她开着车，带于建民和桂云去锦江酒店。房子都在七楼，一排五个，都住满了。男方那边接得早，女方一点多就起来化妆了，这会儿早都收拾好，就等人来接。

　　于真推着于建民站在一边，桂云正在叮嘱女儿婚礼的一些注意事项，至少此刻像是温情的一家人。

　　想起她们最初见面，于建民把她们母女领进家里。
　　那时她们还不熟，都没有接受彼此成为一家人，别说做姐妹，几乎连朋友都算不上，于真也很快离开家求学去了，对这个家的印象已经全然消失。

　　很快，说完话，他们就要走。

　　于真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刚走出两步，手机响了一声，李宏成发来消息。

　　——到酒店了吗？我过去找你。

　　她正要给他回过去，何家燕忽然叫了她一声：“于真。”

　　见她们有话要说，两个长辈先出去了。
　　等着何家燕表明来意的这一分钟，于真想着速战速决，先收起手机。她在想对方会说什么，还是因为要结婚而感慨，或者是有必要跟她说的事情。

　　何家燕问：“你跟李宏成在谈恋爱？我那天在门口见到他送你回来了。”

　　于真神色一顿，她观察着何家燕的表情，感觉到一种质问，于是声音也冷淡下来：“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察觉到她态度的冷淡，何家燕勉强笑了笑：“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知不知道他的家庭条件是什么样子？他爸是植物人，在康复医院睡很多年了。”

　　于真没有回答。
　　“你知道是不是？那你还跟他在一起？”但何家燕很快从她平静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这话听着有点可笑，于真皱了皱眉，反问：“为什么不能？你有你的择偶标准，我也有我的。”

　　默默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黑夜，一点一点亮起来，何家燕还在确定一件事：“你知道我那时候对他有意思，你却偏偏把他带到家里来，你是不是恨我和我妈抢了你爸，所以你跟李宏成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对吗？

　　她不答反问：“你这么快结婚也是做给我看吗？”

　　何家燕一时之间说不上话来。
　　于真抿了抿唇，微微一笑：“不要觉得自己嫁了个有钱老板，就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生活，你跟他认识多久就考虑进入婚姻？真的想清楚了吗？婚姻不是儿戏。”
　　何家燕固执地盯着她。
　　于真不想在结婚这天闹得不愉快，不动声色地敛了神态，“听说人婚前情绪会有波动，既然决定结婚，就别后悔，趁着时间还早，多休息会儿吧。”

　　她没有继续跟何家燕再说下去的理由，转身就出去了。

　　回到大厅坐了一会儿，酒店门口慢慢有婚车停下来，程峰带了一堆男人走进大堂，于真在那群人里没有看见李宏成，走到外面，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李宏成还在开车，那边有人说话，导航提示前方两百米右拐，他的声音才慢慢出现：“怎么了？”

　　于真心里莫名一沉：“你在哪儿呢？”
　　“刚到酒店，就碰上新郎这边的话事人，说是让过去接个人，已经从酒店出来了。”

　　听出他声音的冷淡，不知道是不是人没睡好，也没有再往下说，于真静了一下道：“行，那你开车慢点。”

　　李宏成嗯了一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这边可能得一个小时来回，要不你在酒店等我过来接你？”

　　“算了，你别折腾了，我一会儿跟别的车过去。”
　　他说：“行。”

　　挂了电话，于真把外套拽紧，等着上面人一起下来。于建民的车已经被程峰借走了，她也没办法开车，只好跟安排好的车过去。

　　程峰老家在镇上，门口搭着很长的红色帐篷，到处都贴着喜字，外面全挤满了人，来来往往。于真到了那边，谁也不认识，想要去找李宏成，正要给他打电话，又停下了，这人指不定怎么忙呢。

　　早上时间过得快，幸而连冬也到了，她们找了一处地方说话。老远看见李宏成跟着车队的人走在一起，只和她打了个照面，说还有事就去忙了。中午婚礼顺利举行，台上新婚夫妇被起哄喝交杯酒，台下桂云和于建民双手交叠在一起，那一幕于真看得百感交集。

　　倒是欧阳奋青不知从哪过来了一趟，说是顺路来这边走亲访友，刚好过来做个人情，给了她两个红包：“一个是我的心意，一个是周主任的，安心收下。”一个装了两百，一个装了一万。

　　真有这意思，上班的时候台里私下就给了，可能是对方怕于真不收，特意来了一趟当着面给，伸手不打笑脸人。于真有些五味杂陈，又推脱不下，俩人站在门口说话，没注意到旁人，倒是那个收礼金的，眼力可真好，当下就跑过来，拉着欧阳奋青说，来来，娘家客是吧，走走，那边登记去。

　　这一来二去，板上定钉了。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娘家人这边的电视台同事给了个大红包，桂云当时就跟人说了，面子里子都有了，在婆家人这边更是挺直了脊背，礼金登记人直接就写在了第一个：一万两百块。这在一时之间，倒成了大家的闲聊趣事，这么大的红包，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吃饭的时候，连冬都附过来问你哪个同事啊这么大方？又啧啧摇头，“李宏成人呢？”

　　听说匆匆吃完饭去送人了。
　　程峰家亲戚挺多的，车队的人忙个不停，回去于真也是坐了连冬的车，把她送到怡园，才跟张海洋走了。

　　刚走到小区门口，电话打过来了。

　　她看着那串数字，别扭了两秒才接起，传来的却是老徐的声音：“喂，于真？宏成跟我们在一块喝酒呢，有点喝多了，你方不方便过来接一下？这小子一直念叨你呢，要不然我也不好打给你呀。”

　　于真沉默了几秒，“他在哪儿？”

　　“我们在店里呢。”

　　挂了电话，于真拦车过去。

　　店里这会儿没什么顾客，门口只有小琴在玩手机，看见她来，压下心里的好奇和八卦，给她指了指二楼办公室。

　　上到二楼，老徐给李宏成倒了杯水，被他一把推开，他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盖在脸上，神色很不耐烦，老徐拿他没办法，站在一边无奈叹气。

　　于真走过去，接过老徐手里的水：“我来吧。”

　　“你快看看他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喝成这样回来。”老徐有些担心，说完人就出去了。

　　于真慢慢蹲在地上，看了他半晌，抬手覆在他手臂上，打算不跟一个醉酒的人计较，轻声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李宏成并没有动，闭着眼睛，手也没拿开，可以看见眉头皱得很紧，良久，像是认输了似的，哑声道：“谁叫你过来的，老徐？”

　　说完低声叹气，把手拿开看她，像是在解释：“昨晚跟几个朋友打牌，早上接完人太累了，在车上睡了一中午，还没怎么着下午又去送客，回来你们都走了，再不喝点酒醒醒神，人没什么劲儿，不会有下次了，别生气。”

　　“谁说我在生气？”她心里一软。
　　“感觉像是兴师问罪来了，你看看这表情，还挺严肃，其实没喝多少，就是人有点晕。”

　　此时此刻，于真似乎敏感地意识到什么。

　　看着他，她把脸转向前方，“我回宣城有半年了，做了两个节目，一个是周播的《人间观察》，一个是乡土纪录片《燎原》，前段时间接到通知，南京那边想把《燎原》揽过去，接着做第二季。”

　　李宏成倏然清醒，静静听了下去。

　　“想接手这个项目的人，是我在南京的领导，我们谈过恋爱，价值观不合，一年前我提的分手。”她说到这，停了两秒，“车展那天接的那个电话，还是在说这件事，我不太愿意自己的节目假手他人，但愿不愿意，只是我个人主观的事，最后还是要看台里的决定，其实这个事最近真的挺烦人的。”

　　这话听个开头，他心里倏然一紧，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的神态是轻盈的，像是在说事不关己的事，但他忽然就有点难受。

　　“至于今天红包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道，总觉得那是以前的事，不值得费神，只是回宣城这段时间，可能还没有很好的适应，又觉得未来不知道何去何从，总是有一种无力感，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就是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李宏成——”

　　“你别误会。”她说。

　　于真说完，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她向前倾身，抬手抱了一下李宏成，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

　　李宏成只觉得眼里一热，有一股巨大的酸胀感冲上脑门，他抿紧唇，沉默地盯着她看，甚至嗓子眼都有点堵，硬是把泪意按了下去。就在她要抽身而去的时候，他忽然用了劲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眼神微颤，把脸埋在她颈肩，一只手扶在她脑后，喉头发紧，“是我做的不好，你不用跟我解释，做你自己就行。”停了两秒，又说，“对不起。”

　　于真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喝点水吧李经理。”

　　握住她的手，李宏成闷声坐起来，拿过杯子，仰头全喝完了，然后把被子倒挂给她看，显然是半醉半醒，于真忍不住失笑，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被他反手拉进怀里，低头吻下来。

　　“别在这。”她想推开他。

　　他退开一点，手掌抚摸着她的脸，像是在看一件珍视的宝贝，眼神专注而柔情：“去我那边？”
　　“能不能正经一点？”
　　李宏成低头瞧她，一言不发。

　　被他看得发毛，于真只好说：“明天要录制节目，晚上还要看资料呢，要不是老徐喊我过来，现在已经做完了。”

　　“还要加班？”他下意识问。

　　于真微微一笑，一板一眼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干吗就干吗，时间这么自由？赶紧起来。”

　　她说话轻轻柔柔，还有点跟他撒娇的意味，这让李宏成很受用，拽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于真瞥过去一眼：“不会没醉装呢吧？”
　　“啧，这你都怀疑？”
　　“赶紧走吧。”
　　“去我那？不然我不走。”他还真站住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于真：“李宏成——”

　　“去不去？”

　　于真：“不去你要怎么样？”

　　李宏成走到窗边，把帘子唰一下拉起来，一脚踢上门，动静那叫一个大，顺手把门一锁，靠在门上看她，这一连串反应让于真半天才缓过神来，一脸惊讶：“你要干吗？别乱来啊。”

　　“你觉得呢。”他哑声道。

　　虽然楼上俩人暗流涌动无声对峙很可能少儿不宜，但楼下俩人却被震住了，同时仰头看向李宏成的办公室，嘴巴张成“啊”，发愣看了半天，跟被点住了穴道似的，一个神色复杂一个呆若木鸡。

　　小琴：“哥，宏成哥不会家暴吧？”

　　“…………那个，琴啊，跟哥出去走走，有点事要和你说，这个昨天你妈还给我打电话要给你介绍对象，你都二十二了该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