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舒远

25、第 25 章 “那也得人

　　回去路上，李宏成放缓车速，把车子驶离警局。

　　车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李宏成问：“你们不是还有个摄像也去了？我看他人长得挺结实，怎么也没拦住？”

　　这种事不在现场根本说不清楚，外面也只是说电视台播了一档节目，有人恶意报复，现在他再问起，于真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

　　猛然一个刹车，车子停了。
　　于真还来不及问，他已经拉过她的手，细细查看，确认没什么伤口，只是大拇指虎口处有一点泛红。

　　他低声道：“刚才怎么没说？这种打人的方式很危险，稍不留意就会被对方反击，玻璃碴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还疼不疼？”

　　停车就为了问这个？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向李宏成的脸，明明是一张带着冷天气里有些寒意的面庞，神态有些绷着，看不出喜怒，但眼睛却是柔和的。

　　“今天算你运气好，要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几个都走不了。”他语气里有一些后怕，脸色轻微一沉，“更别说你这个敢动手的。”

　　“这不是没事？”
　　“有事就晚了。”他语气加重，“后面遇到这种事，尽量能躲就躲，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宏成低下头去，抬手拨过她的头发，停在她的脸颊处，晃了晃她的下巴：“听到没有？”

　　于真淡淡一笑，偏过头去：“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做这一行，总不会由别人这样欺负，还是要会一些防身的本事……”

　　还没说完，李宏成俯身亲下来。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脸上，慢慢摩挲，似乎不太满意她这种抬杠的方式，这个吻很重，像是一种惩罚，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车厢狭小，男人身材又高大，弯着腰的动作保持久了，被她轻轻一推，他侧过身，与她对视。

　　他们谁都没先说话。
　　半晌，静了很久，他问：“在南京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于真神色一滞，不吱声了。

　　她还记得去年那个寒冷瘆人的夜晚，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满脸是血的过来找她，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们节目组说好会保护我的，说好会帮助我离婚的，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于真站在萧瑟的风里，被晃的说不出话。
　　她当时跟制片说好的，要尽最大限度保护女人的隐私，演播室里不要提及过去的伤痛，只陈述丈夫家暴的事实，但后来一切都变了，不知道是谁把那个丈夫找了过来，当面直播道歉挽回妻子。
　　节目后来确实获得了一大波关注，连续一周被送上各个网站头条，每个人都沉浸在节目爆火背后的快乐里，只有于真最痛苦，也因此与周中宁分道扬镳。

　　她半天不吱声。
　　李宏成低头又去吻她。

　　湿热的呼吸传过来，他动作很轻，在她唇上厮磨。当下还有点冰凉的于真忽而搂住他脖子，咬着唇垂下眼，迫切地去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这个主动的动作太突然，李宏成有点意外，神色茫然地愣了一下，把手放在她背上，闭上眼睛，加重了这个吻，直到她闷哼一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静静地。
　　他停了片刻，似乎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说：“没事了，一会儿回去想吃什么？”

　　被他的话拉回现实，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却并没有笑意，只觉得浑身冷下去，等缓过劲儿来，声音闷闷地：“我才刚聚完餐。”

　　“饭局上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她松开他，重新坐好，李宏成也回到驾驶座，开始发动车子，于真不太自然地扯开话题：“老徐跟那位女警怎么没有走在一起？”

　　他看着前方，稍微偏头：“女方家里不同意。”

　　想起那次夜市上，老徐神情萧索独自唱歌，她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不是每个人看着都是表面上那么吊儿郎当，内心最深处肯定藏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为什么不同意？”
　　“女方的父亲是县委一个领导。”这话一出，于真就理解了，李宏成接着又道，“老徐也争取过，没用。”
　　“她结婚了吗？”
　　“去年结的，老徐还去参加婚礼了。”

　　于真沉默了，转过脸去。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事，即使在现代社会都不能做到，总是因为这个那个原因，就这么算了，然后就是一辈子，从此不再相逢。

　　车里一时无话。

　　到了怡园，于真下了车，她的脸颊还有点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李宏成也不问，熄了火，跟在后面一起上楼。

　　上楼那段路很安静，她经常为了锻炼坚持走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走在前面，他跟在两三阶之外，到了门口，开门进去，她先开了灯，回头看他，他站在门槛外，看了她一眼，进来带上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弯腰换鞋，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站得很近，眼神深沉，有着某种欲望，男人对女人的，她眼神避开说：“我有点累了，想先去洗澡，你要不自便？”

　　李宏成轻声一笑，“ 去吧，也折腾一晚上了。”

　　很快，她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正在擦头发，没有看到李宏成，还以为他走了，刚转过身，就见他从阳台外面进来，像是刚在打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抿了抿唇。

　　她朝他走过去，“要不要给你倒点水？”

　　他忽然抬手，把她拉近，于真下意识畏缩了一下，想要往后退，整个人被她圈在怀里，还以为他要再进一步，只觉得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额头抵上来，鼻尖蹭了一下，才低头吻下去，似乎并不急着往别处去，就停在她嘴唇上，一下一下的，辗转绵长。

　　他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从她后颈慢慢往下，从肩、到背，隔着浴袍，动作很慢，半晌，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还疼吗？”

　　于真缓过神，静下来：“不疼。”

　　他又低头吻上来。

　　距离上次做已经过去几天，男人食髓知味，又看着她头发凌乱地铺在肩上，露出来雪白的脖颈，还在滴水，此刻显然已经按捺不住，把她拦腰抱起，放到房间床上。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动作稍微强硬了些。

　　第一次没有戴套，全留在了外面，虽然如此，于真第二天还是吃了紧急避孕药。李宏成细细观察着身下的女人，翻出裤兜，拿出一盒避孕套，扔在床头，这还是他最近在路上买的，直接就放在车里，顺便带了上来。

　　他撑在她上方，这次毫不犹豫进去了。

　　等到彻底安静下来，李宏成出了一身汗，他摸着于真的腰，一点一点揉着，不禁低声问：“怎么你一点汗都没有？”

　　她仰面躺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盯着跟天花板看那树影，眼睛没什么焦点，也没有回答。

　　他重新压下来：“问你话呢。”
　　她这才懒懒地抬眼。

　　“我很少出汗，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说我宫寒，例假也不怎么准。”于真淡淡一笑，“就是这么个体质。”

　　他安静了一会儿，手从她背上滑下来：“老徐有个表叔是中医，这边十里八乡很有名气，有时间带你过去看看，吃几副药。”

　　于真一笑：“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女人来说，宫寒还是很重要的，别不当回事。”李宏成从床上坐起来，“要不要去洗洗？”

　　她浑身已经很累了，但身体黏糊糊的，还是忍着痛从床上爬起来，去了洗手间，直接冲了个澡。

　　从里面出来，李宏成不在房间，她走出去找，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身上搭着浴巾，只穿了条裤子，手里夹了支烟，火星一明一暗，照亮他半张侧脸。

　　“外面不冷吗？”她站在客厅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弹了一下烟灰，转过身低头瞧她，不禁一笑：“别过来了，阳台风大，我抽完这根。”

　　她转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归类整理好放在一边。因为穿着宽松单薄的睡衣，低下头去，可以看见身体清晰的轮廓。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李宏成在看她，目光直接而坦诚，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情。

　　从客厅慢慢收拾到卧室，她从衣柜里多拿出一床被子和枕头，铺在床上。

　　只觉得身后李宏成走过来，她还没起身，就被他从后面拥在怀里，手也不安分，哑着嗓子，低声问：“里面没穿？”

　　她抬手覆在他手上：“很晚了，睡吧。”
　　低头蹭了一下她的颈窝，李宏成闷声一笑，手上缠着她的头发，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贴着她的脸颊，他说：“明天我送你上班。”
　　半晌，不见她回应。
　　“不说话什么意思？”他故意问。
　　“……好。”

　　早上醒来，俩人一前一后洗漱。
　　昨晚激情的余温似乎还在，气氛比上次要暧昧得多。她一路上都挺安静，他时而看她一眼，静静地开着车，先送她去了电话台，再折回4S店，太阳正在升起。

　　已是入秋的季节，展厅里的冷气前些天关了，日常都是小琴开窗通风，天冷下来会开空调。

　　李宏成推开门进去，小琴正在接电话，匆忙说了两句挂了，走到他跟前来道：“成哥，你可算来了。”

　　展厅里老徐也刚赶过来，正在跟人交涉，客户的声音已经拔高：“我说了今天必须给我答复，你们这拖了几天？”

　　李宏成没急着过去。
　　他绕到茶水间倒了杯温水，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这才不紧不慢走过去，先朝客户递了瓶水：“张先生是吧？先喝口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
　　就这两口水的功夫，李宏成已经翻开来老徐递过来的工单，扫了几眼，是上个月提的车，但客户的意思是发现这车是去年生产的，不是新车。

　　老徐凑近低声道：“上次你出去那两天卖的，当时一个朋友介绍，已经给说过了，但是后来不认账了。”

　　知道怎么回事，李宏成请那人先坐，笑了笑说：“这台车入库时间确实比您预期长，但是据我所知，您在购买的时候已经提前告知过了，按照当时的价格，还给您争取了最大的优惠。”

　　“当时买的时候当然怎么好怎么说了，我又不懂，只能听你们的，我就问一句，这算不算库存车？”

　　“行业里没有库存车的定义。”李宏成淡淡说道，“但通常大家认为超过六个月就算，要不这样，先前的事情暂时不提，今天我们谈谈这台车怎么办。”

　　“换车，我要换一台三个月以内的。”
　　老徐一听就急了：“你这不是明摆着——”

　　按住老徐的手，李宏成眼神示意别动，手上也用了力气，老徐叹了口气，转过脸去。

　　“你就说换不换吧？”

　　“可以。”李宏成点头，“但要跟您说清楚，第一，这台已经上牌，换车等于走一次二手车过户，您名下会多一条记录。第二，同配置现车目前库里只有一台，是黑色的，您原来订的是银色。”

　　客户神色犹豫，一时没吭声。

　　“我有两个方案，您要不要听听？”
　　“你先说。”

　　“要么换那台黑色，所有过户费我们承担，另外补您三次保养。”李宏成身体往前压了压，语气平常，“要么这台您继续开，我们免费换全车油液，延保一年，再送五次保养，就看您怎么选。”

　　“要是都不选呢？”
　　李宏成神色稍顿，笑了一下：“那您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您放心，车是从我这出去的，我一定负责到底。”

　　对视片刻，客户转头打了一个电话，在与那边人商量，完了回复他道：“第二个吧，但是延保从一年改为三年。”

　　李宏成没有犹豫：“三年可以，我去申请，但要提前说好，三年延保是厂家层面的，合同要重新签。”

　　“没问题。”
　　“那您坐一会儿，我去打合同。”

　　跟老徐回了办公室，关上门，老徐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虽然李宏成处理的很利落，但被这种讹人的手段给摆了一道，还是忍不住生气。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见，为这个犯不着。”李宏成拍了拍老徐的肩，给售后拨了个电话，“老吴，那台银色SUV，全车油液今天排出去，电瓶检测报告留一份给我。”

　　打完电话，李宏成说：“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出去办。”

　　等到事情解决，送了客户离开，李宏成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回去，拿出烟盒在手心打转，想抽又忍住了，老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身侧，跟他要了支烟，望着远处缭绕的山云和空荡荡的高架桥，谁都没有先说话。

　　不远处开过来一辆车，女人从车上下来。
　　老徐本来还在抽着烟，倏然一抖，定定看了几秒，把烟丢在地上，朝女人走了过去。

　　马路边上时而急驰过一辆汽车，就在俩人说话的空档，高架桥上冲出一辆动车，飞一般地驶了出去，丝毫不回头。

　　李宏成在后面站着，偏过头去。

　　等到那车那人都走了，老徐靠在店门口的一辆车上，说：“你说奇不奇怪，都在一个地方，却总是见不到，这要走了，却见到了。”
　　李宏成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去喝酒？”说完拍了一下脑门，老徐无奈摇头，“忘了你现在是有人管的人，这出个门还得跟人报备吧？”

　　店里以前也请过别的销售，都是年轻人，来来去去，后来都是靠他和老徐撑着。他知道别人的女朋友是怎么撒娇依赖男人的，会提各种要求，恨不得黏在一起，但是于真总是淡淡的，出差这几天，一次都没有发过消息，哪怕一个电话，几乎都是他打给她，昨晚出了那么档子事，要是他不问，她大抵也不会说。

　　“那也得人愿意才行。”他随意笑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