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82、第 82 章 一夜的休养

　　一夜的休养没能抚平萧子安身体里漫上来的疲弱。

　　萧子安已经撑着床头坐起身，指尖死死攥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滞涩，脸颊褪去往日鲜活，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醒了？”萧逸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温度不算高，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吓人。

　　萧子安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下喉间发痒的咳喘，抬眼冲他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没事，就是早上喉咙有点干。”

　　这话哄不住萧逸。

　　下楼吃早饭时，两位老人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连连劝他今日好好在院里静养，别再折腾着出门。民宿老板娘端来温热的牦牛奶，特意多盛了一碗酥油，轻声叮嘱高原体虚要多补些热量。

　　萧子安顺从地小口喝着，没像前几日那样主动提议去湖边闲逛，安静得反常。

　　早饭过后，萧逸回房间翻出萧子安手写的心愿清单，薄薄一页纸，末尾一行轻轻写着休登寺三个字。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半山隐约的金顶，心底已经做好打算。

　　“今天我们去休登寺，不远，十几分钟车程，到门口停车不用走路，只上去看一眼全景就回来。”

　　萧子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藏在云雾里的古寺，眼底掠过一丝细碎期待，随即又轻轻垂了眼。他确实惦记那里的晨雾湖景，可身体内里翻涌的酸软、动辄袭来的胸闷，让他清楚自己撑不住完整一趟行程。

　　“哥，其实不去也没关系。”他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手绳，声音温软却认真，“湖边的湖山我们都看过了，俯瞰的风景大抵也是一样，不必特意跑一趟。”

　　萧逸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你记了很久的地方，总要带你去看看。我慢点开，待十分钟我们立刻返程，不会累着你。”

　　在他心里，只要清单上还有一处没走完，就代表还有能抓住的相伴时光，他拼尽全力，也不想让萧子安的旅途留有任何遗憾。

　　萧子安听懂了他心底的执念，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强硬反驳，只是借着这话慢慢劝导：“风景永远都在这儿，又不会消失。等以后你空了，自己开车过来，安安稳稳在寺前坐一整个清晨，比我现在强撑着身子走马观花舒服多了。”

　　又是这样。

　　萧逸心头漫开一阵酸涩。他拼命想填满少年所有心愿，萧子安却时时刻刻，都在为没有他的余生做铺垫。两份温柔的心意，偏偏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

　　沿路铺着平整柏油路，两侧草甸牛羊闲散，安目错的碧水一路随行，可萧子安大半路程都靠着车窗闭目休憩，偶尔睁开眼望向湖面，呼吸都轻浅得不敢用力。

　　抵达寺庙停车场，萧逸先下车绕到副驾，伸手稳稳托住萧子安的胳膊扶他落地。少年双脚踩在地面，才走两三步，胸口骤然涌上闷胀，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捂住唇压下涌上喉咙的咳意，耳尖白得近乎透明。

　　“要不我们回去吧。”萧逸见状立刻改口，心口揪得发疼，方才那点想圆满心愿的执念，瞬间被担忧冲散大半。

　　“不用。”萧子安摇了摇头，缓了许久才直起身，轻轻挽住萧逸的小臂借力，“来都来了，上去看一眼就走。”

　　寺前是一片平整开阔的观景平台，没有陡坡台阶，五色经幡顺着崖边随风翻飞，五百年古寺安静立在身后。抬眼望去，整片然乌湖如一条深蓝丝带蜿蜒铺在群山之间，远处岗日嘎布雪山连绵，昨日见过日照金山的雪峰清晰矗立，晨雾薄薄浮在湖面，当真像少年期盼的那样，镜面一般映出整片山河。

　　萧子安靠在萧逸身侧，静静望着眼前壮阔全景，眼底盛着浅浅欢喜。只是站立不过片刻，他的身子便悄悄往萧逸肩头靠了靠，呼吸越来越浅。

　　“好看吗？”萧逸侧头看他，手臂虚虚环在他后背，随时准备撑住他发软的身子。

　　“嗯，比路边看更开阔。”萧子安轻轻点头，视线落在远处连绵雪山上，低声重复方才说过的话，“这么好看的地方，你以后一定要再来。”

　　萧逸喉间发紧，说不出回应的话。他不想听什么以后，他只想此刻身边的人能长久陪在自己身边。

　　两人没久留，前后不过十余分钟，萧逸便扶着萧子安折返车上。返程路上，少年靠在座椅里，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在小憩，偶尔醒转，便会望向窗外掠过的湖山，轻声同萧逸讲，哪片草甸好看，哪处白塔值得驻足，句句都是嘱咐，句句都藏着“往后你独自前来”的期许。

　　回到民宿小院时，午后的阳光铺满木桌。两位老人看出萧子安体力透支，主动把小院空间留给兄弟二人，回房安静歇息。

　　萧子安坐在窗边软垫上，隔着玻璃窗望着远处休登寺的金顶。

　　萧逸坐在他身侧，沉默地倒了温水递到他手里，心底清楚，方才短短一趟短途行程，已经耗尽了萧子安仅剩的精力。

　　他一心想圆满少年所有心愿，可眼下才仅仅一处古寺，便已经让萧子安难以为继。

　　前路未看完的风景还写在清单之上。

　　午后阳光慢慢斜下去，萧子安摩挲完口袋里冰川、休登寺捡的碎石，轻轻把石子分成两堆。

　　一堆小巧好看的留给自己，另一堆纹路独特的推到萧逸手边。

　　“这些石头你收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后你再来然乌湖，看见它们就记得，这里的山和湖，都值得你多停留。”

　　萧逸指尖触到冰凉石块，喉间酸涩堵得厉害。他原本还盘算，等萧子安缓一晚，次日去傍措小湖走一圈，清单还差这最后一处。可方才短短十分钟古寺观景，就让少年喘了一路，这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萧子安看穿他藏起来的心思，微微侧头看向他：“哥，不用再想着带我去别的地方了，该看的雪山、湖水、古寺，我全都见过，一点遗憾都没有。”

　　萧逸只低声应了一句“先好好休息”，避开了这个话题。

　　入夜之后，萧子安的咳嗽变得频繁，隔半小时就会闷咳一阵，怕吵醒萧逸，死死捂住被褥压抑声响。萧逸根本没睡着，隔着床帘听得一清二楚，好几次起身想去照看，又怕惊扰他，只能攥着吸氧罐坐在暗处，满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