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72、第 72 章 房间里更是

　　房间里更是静得压抑。

　　萧子安躺卧在床上，呼吸浅而乱，胸口时不时轻微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药效还没有完全起效，复发带来的酸软和闷堵依旧缠在四肢百骸，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乖乖躺着，睫毛轻轻颤着，死死咬着一点唇力，不发出半点呻吟。

　　他怕吵到萧逸。

　　一路自驾翻山、高原低压、白天强撑着走路拍照、刻意伪装出的轻松，所有透支的身体状态，在夜深人静时全数反噬。

　　萧逸坐在床沿，灯光调得很暗，只剩一盏暖黄小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坐着，视线牢牢落在萧子安脸上。指尖隔一会儿就轻轻探一次他的体温，确认有没有发冷、有没有低烧。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种突发复发意味着什么。

　　劳累、缺氧、体能透支，每一样都是白血病病人的大忌。

　　萧逸眼底压着沉沉的自责。

　　他明明一路都在克制车速、尽量平稳、尽量让他少吹风少走动，可他还是低估了这场旅途对萧子安身体的损耗。

　　“难受得厉害吗？”许久，萧逸低声问，嗓音压得极轻，怕吵到他。

　　萧子安微微偏头，眉眼虚弱，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好……能忍。”

　　他习惯性懂事，习惯性扛痛，习惯性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哪怕这个人是萧逸。

　　萧逸心口一紧，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包住他微凉发颤的指尖。

　　“不用忍。”他语气极稳，温柔却坚定，“难受就告诉我，别憋着。”

　　萧子安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慢慢调息。

　　接下来的大半夜，萧逸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起身查看萧子安的呼吸频率，观察他的面色状态，确认有没有出血倾向、有没有持续乏力加剧。他把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药分好类别摆放在床头，连被子边角都一遍遍掖好，生怕山间夜风渗进去，让他再受凉。

　　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头时不时蹙起，偶尔会无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一靠。

　　萧逸便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不敢深睡，只浅浅休憩。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湖面归于彻底的沉寂，远处连绵雪山隐在沉沉夜色里，安静又遥远。

　　那是他们期待了一路的日照金山。

　　可此刻在萧逸眼里，再美的风景，都抵不过萧子安安稳平稳的一次呼吸。

　　时间一点点熬到凌晨。

　　天边慢慢透出极淡的鱼肚白，天光微亮，距离日出只剩不到一小时。

　　民宿外渐渐有零星游客出门去往观景台，远处偶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都是早起等候日照金山的人。

　　隔壁房间的老两口也早早醒了，隔着房门隐约能听见收拾东西的轻响，他们还记得昨晚的约定，打算等天亮稍亮些，就喊上两个少年一起去湖边。

　　萧逸听见动静，心头慢慢浮起一层浓重的犹豫。

　　他低头看向床上刚浅浅睡稳的萧子安。

　　经过半夜的休养，药效慢慢稳住了身体，萧子安的呼吸终于平顺许多，脸色稍稍回暖，不再是昨夜那种吓人的惨白。只是整个人依旧虚弱，眼底藏着消不去的倦意，身体刚刚压住一场复发，根本经不起清晨冷风、湖边低温和久站等候。

　　去看日照金山，对普通人是一场浪漫奔赴。

　　对萧子安，是新一轮的体能消耗与风险。

　　可他太清楚萧子安有多期待这一幕。

　　从决定自驾出发开始，萧子安为数不多提起的期待，就是然乌湖清晨的日照金山。他总轻声说，想看看整座雪山被阳光铺满、金辉落满湖面的样子，想亲眼见一次世间最温柔壮阔的风景。

　　萧逸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反复拉扯。

　　不去，是稳妥，是安全，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可他怕萧子安遗憾。

　　怕这场拼尽力气奔赴的旅途，最后留了满心念想，却没能亲眼看见一眼心心念念的风景。

　　天色越来越亮，天光破开云层，一点点洒向湖面。

　　萧子安在浅浅的睡意里慢慢醒过来。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许朦胧虚弱，缓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鼻尖嗅到清晨微凉的空气，耳边隐约听见外面行人的动静。

　　他轻轻侧头，看向床边一夜未歇的萧逸。

　　少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软软地问：“哥……天亮了吗？是不是、快日出了？”

　　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期待，哪怕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依旧惦记着那一场雪山金辉。

　　萧逸看着他清亮又虚弱的眼神，心里那道挣扎的天平，彻底摇摆不定。

　　他抬手，轻轻拂开萧子安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又沉重。

　　“醒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直接说不去，也没有立刻答应去。

　　只低声问他：“身子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萧子安沉默两秒，轻轻抬了抬手臂，虽然依旧发软，却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还好……比昨晚好多了。”

　　他真的很想看一次。

　　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哪怕站一会儿就走。

　　就当是，给自己这场漫长又难熬的病痛日子，留一场温柔的念想。

　　窗外天光愈亮，雪山之巅即将迎来第一缕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