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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观撩郎碰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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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他总算离开了那群苍蝇似的同伴,落了单。
尹思楠从清晨一直等到现在,日上中天。
急切的目光穿过道观里来往的香客,牢牢锁住了这位意气风发的小郎君
——高家公子,高行周。
她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一双美眸流转灵动,流露出的偏执和不安分,却跟那张柔媚的面庞极其不搭。
在幽州这片地,高家有权有势,还仁厚,攀上他,她这辈子就安稳了,她想。
炽热的目光里,高家小公子正绕开行人,独自走向僻静的马厩。
她看准了时机,立即扔下扫落叶的扫把,跟了上去,可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她差点儿把凉茶忘了。
她拾起树荫下那只小木碗,弹掉里面的灰尘。
再跟上时,那人已经走远,她提裙勉强跟上。
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便狂烈一分。
因为走得太急,碗里的茶水都泼洒了大半。
前方,马夫已牵出那匹枣红色骏马,交到了高行周手里。
她停下稍整头发,便迈着轻盈的步伐上前,生怕他骑马离开,错失了良机。
眼看高行周牵着马行至跟前,她立刻放软声线,娇娇柔柔轻唤:
“高小将军。”
他脚步一顿,侧头望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少年身姿挺拔端方,眉目清俊利落
——是个沉稳可靠的男人。
毕竟她物色已久。
但是,他显然不像其他男人一样,被她的容貌吸引,不仅如此,甚至还带上了戒备。
她暗咬牙,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
“高小将军,天气炎热,观里备了些凉茶……”
高行周望着她,眼神犀利,审视意味渐浓。
其实也不怪他过于谨慎,实在是因为现在的尹思楠手段太过稚嫩,又太焦急,目的性太强,以至于眼底的算计和执拗泄出,虽然很快被她可爱的长睫掩去,但终究被他捕捉到了。
高行周垂下眼眸,扫过她手里的茶碗,神色冷淡,抬步就要走。
“不必。”
多少年以后,高行周再次提起此事,尹思楠简直气得要死。
她使出浑身解数勾搭,一颦一笑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这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茶水有毒?
眼下见他不为所动,尹思楠急了。
这是她第一个主动勾搭的男人,没有实战经验,看他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期来,她瞬间就乱了章法。
不过没关系,凡事都像打叶子牌,输了一轮,小事,再打出第二张牌即可。
这般想着,她愈发可怜柔弱,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此茶最是解乏消暑……”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软,手中茶水顺势朝他泼去。
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她只要能够名正言顺带他去没人的后院,替他宽衣……到时候干柴烈火……
高家人世代良善宽厚,他们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的……
尹思楠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但对方仿佛早就看穿了她的伎俩,侧身一避,茶水泼了个空。
他——滴水未沾。
高行周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警惕,嘴角都抿了起来。
尹思楠心下一沉,被他那带着轻视的眼神微微刺痛。
多年后,他解释:
“就是用了这招,我娘才攀上了我爹。我爹当时看上的是别的姑娘……但……我爹很爱我娘……”
这是什么意思?
这叫她如何甘心?
才过两招,如何对得起自己一个上午的等待?
尹思楠急着脱离泥沼,早已顾不上慢慢来。
立即打出第三张牌。
她连忙掏出香帕,故作慌乱无措,伸手去擦他半点儿未湿、一干二净的衣襟。
为了攀上这根高枝,她决定装瞎。
“高小将军,是小女子笨手笨脚,一时失仪,还望莫怪。”
她朱唇半咬,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高行周当即后退半步,远远避开。
“姑娘自重。”
语气疏离淡漠,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飞快敛去所有神色,垂眸收回手,柔声俯首请罪:
“是小女子失了分寸,贸然唐突,还望小将军勿怪。”
说罢,她犹不甘心地轻撩耳边鬓发,又极其不经意地,微微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长睫轻颤,我见犹怜。
出其不意,打出第四张牌。
这次就算不能成了,也得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岂料身旁的人干脆牵着马绕道而行,连头都未回。
尹思楠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指尖死死攥着茶碗。
好一个不解风月的武夫。
多年以后,她对他还是同样的评价,一个不解风月的莽夫,实在枯燥又乏味。
不远处,一个明媚的少女已经牵马等在那里。
她一身骑装,长发束起,英气明亮,看见高行周便扬声笑:“你可算来了!”
此人正是李将军之女——李宴。
高行周走过去,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
李宴瞥了一眼身后的尹思楠,摇摇脑袋:“矫揉造作,看着累人。”
高行周顺着她的目光淡淡望了一眼,不做评价,平静地收回视线:“走吧。”
李宴也不在意,一提缰绳,笑声清亮:“今日定要赢你!”
两匹马同时扬蹄,风一般奔出去。
少年少女并肩驰骋,衣袖飞扬,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满是鲜活朝气,自在如风。
树荫底下,尹思楠一身素色,身形单薄地立着。
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当时的她安静得就像一团影子。
在那棵大树底下,她端着那碗茶水,不知站了多久,直至他们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肯罢休。
殊不知树荫遮蔽的高阁之内,早有人立在暗处,将这一幕全部收进眼底。
等情绪稍稍平复,压下满心不甘,尹思楠这才转身走回前院,拾起扫把。
忽地,远处传来环佩笑语,一群贵女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尹思楠立刻收敛神色,重新挂上得体温柔的微笑。
“这不是尹七娘子吗?”
被丫鬟、嬷嬷簇拥的贵女们朝她的方向望过来,一人低低惊呼。
“慎言,”身旁同伴立刻拦了一句,附耳轻声几句。
几人闻言神色各异,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向她。
目光里有怜悯,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同情。
幽州城谁人不知,尹家主早就对外直言,七娘子身染重病已病故,连棺木都已入土。
于是,苟活在道观里的尹思楠,便成了士族圈里的笑话。
她充耳不闻,与她们擦肩而过,捡起扔在大树底下的扫把。
她一身朴素旧衣,无半点首饰装点,干着下人的活。
无形中,她和这些“旧友们”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她扫着落叶,这光景,倒成了这群贵女的消遣,几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握着扫把的手指却节节泛白。
父亲族人说她死了,可她偏要活下来,活得比谁都光鲜!
风掠过她灰色旧袍,尹思楠抬眼,望向那些属于权贵士族的华美车马,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不过一时落败罢了,高家除了他高行周,还有高行圭,再不济,嫁他父亲叔伯又何妨?
她藏在眼底深处的不甘与狠劲,只在无人深夜才敢尽数流露。
深夜。
道观后山,她沐浴着月光,衣袂翩跹,姿态轻盈。
白日主动示好、反遭冷眼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
一旋一回,甩袖、折腰、旋身,全是不肯认命的倔强。
忽地,背后响起脚步声。
尹思楠惊得骤然停下,待看清来人是观主后,便安下心。
下一瞬,观主抬手轻扣她的腕间,带着她旋身一转,手腕顺势向上轻扬,指尖舒展,腰肢随步微折,一个斜身探月的姿势便稳稳定住,既柔媚又不显轻浮。
从某层意义来说,观主算她半个师父。
尹思楠曾听闻,观主年轻时是军阀宠姬,后来才入了道观。
难怪她精通乐舞,年过四十,风韵犹存。
“腰再沉半寸,肩别绷着。”观主声音清淡,却字字精准,“柔弱要恰到处,眉眼要含愁而不含欲,姿态要近不逼、远不疏。这才是你们士族女,唯一能用的东西。”
尹思楠怔怔跟着调整,方才慌乱尽散,只剩心头震动。
一舞毕,观主收了势,望着她,目光沉静,语气犀利无比:
“白日里你那所作所为,不叫柔弱,叫急色。”
尹思楠一惊。
观主全看见了。
她飞快垂下眼眸,一声不吭。
观主瞥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像高行周这样心高气傲的公子哥,你拼命凑上去,在他眼里,和路边拦路的乞丐没啥两样。”
尹思楠听到这儿,也恼了,但很快压住了脾气。
她知道观主说得没错,但她只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又能算什么过错。
“再者,”观主看着她不以为意的模样,神色郑重,“我劝你,莫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高家身上。”
尹思楠满心不解,在幽州,还有比高家更合适的选择吗?
她道:“高家有权有势,行事仁厚,在幽州地界颇有威望,若是能得高家庇护……”
观主提醒她:“高家如今风言风语不断,自身都难保,你贴上去,是跟着一起沉。”
闻言,尹思楠心尖一颤。
观主语气冷淡又戳心:“想活,就要挑那掌着实权、眼下正当红,又吃软媚姿态的人。”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物色已久的名字:“刘守奇。”
刘节度使之三子,真正的权贵核心。
不得不说,这刘守奇当真是个色中饿鬼,不仅姬妾无数,还到处沾花惹草,和高家父子比较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尹思楠心中嫌恶。
但近来关于高家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她后来几次经过高府,往日门庭若市,如今却不甚冷清。
就连常结伴上山骑射、在道观歇脚的高行周,也极少出现。
偶尔撞见,总能看见他眼底藏着几分郁色。
她心头一阵后怕,想到观主的劝告,她轻轻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她……赌不起。
她将目光彻底转向了刘守奇。
她默默记下刘守奇的喜好和脾气,吸取上次失败的经验,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着急。
做事本就该稳下来,她跟着观主,悄悄留意刘守奇已经三个多月。
眼下得来确切消息:三日后,刘守奇便要上山围猎,途中必定经过山下的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