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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出发前一晚 ...

  •   出发前一晚,毕棚飞家的客厅像被一场小型搬家洗劫过。

      两个二十八寸的拉杆箱摊在地上,箱盖朝上翻着,一只已经塞满,另一只还空着半边。沙发上堆着毛衣、衬衫、内裤、袜子、毛巾,茶几上放着护照、I-20、录取信、体检小黄本、几张换好的美元,还有母亲周素珍从药店买回来的药:感冒胶囊、黄连素、创可贴、云南白药、藿香正气水。她把每一种都拆开看说明,又重新装进透明塑料袋,拿圆珠笔在袋子上写字。

      “这个拉肚子吃。这个发烧吃。这个你别乱吃,先看说明。”

      毕棚飞坐在小板凳上,把一只转换插头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看了三遍说明书,还是觉得这东西长得不像能插进美国墙上的样子。

      “妈,那边都有药。”他说。

      “都有是都有,你刚去,人生地不熟的,半夜发烧怎么办?你跟谁说?”

      “有同学。”

      “同学也刚去,谁管谁?”

      父亲毕建国坐在餐桌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看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那张纸是毕棚飞下午从学校机房打印的,边角有点卷,上面一串英文地名、航班号和时间。父亲把它看得很认真,像看一张病历或一份合同。

      “第一段是到东京?”父亲问。

      “对,成田转机。”

      “转几个小时?”

      “三个多小时。”

      “行李不用取吧?”

      “不用,直挂。”

      父亲点点头,又低头看。过了半分钟,他问:“直挂是什么意思?”

      毕棚飞笑了一下,忍住没笑出声。“就是不用自己拿行李,航空公司给转过去。”

      “那你也问清楚。不要人家说什么你都点头。”

      “知道。”

      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榨菜和几包紫菜汤。“这个也带上。飞机上东西你吃不惯。”

      “妈,我去美国,又不是下乡。”

      “美国人不吃稀饭。”母亲说得很肯定,好像她去过。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箱子:“别塞太多。人家规定重量,超了要罚钱。”

      “我称过了。”母亲说。

      “你那个体重秤准吗?”

      “怎么不准?你每次上去不是都多三斤?”

      父亲没接话,继续看行程单。

      忽然毕棚飞口袋里的摩托罗拉响了一声。

      论坛上的飞友发来短信:

      “明天浦东机场F岛集合?我穿蓝色polo,拖一个黑箱子。——北美小马”

      毕棚飞回:“好。我爸妈送我,可能早点到。”

      对方很快回:“我妈也送。她从昨天哭到现在。”

      毕棚飞看完,把手机合上。他瞥了母亲一眼。周素珍正在把一小包针线塞进箱子夹层。她今晚没有哭,只是话比平时更多,手也比平时忙。她好像只要不停往箱子里塞东西,就能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也一起塞进去:叮嘱、担心、舍不得,还有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那句“你能不能别走那么远”。

      “妈,针线就不用了吧。”

      “扣子掉了怎么办?”

      “那边有超市。”

      “你会买吗?”

      毕棚飞想说买针线有什么不会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突然发现,自己二十二岁了,马上要去美国读研究生,却还没有一个人买过针线。

      父亲把行程单折好,放进护照夹里。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拉开抽屉翻了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还有三百美元。”他说。

      “不是已经换过了吗?”毕棚飞说。

      “拿着。”

      “够了,爸。那边第一个月奖学金很快发。”

      “很快是多快?”父亲问。

      毕棚飞答不上来。录取包里写的是九月初发工资,但银行开户、系里手续、SSN,论坛上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父亲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没有再解释。

      “放贴身的地方。别都放一个包里。”

      毕棚飞捏着信封,摸到里面硬硬的一叠纸。他忽然有点不自在。那三百美元按当时汇率要两千多人民币,是父亲半个多月工资。他想说真的不用,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会让父亲尴尬。

      “嗯。”他说,“到了我就存银行。”

      父亲点点头,像完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家里最后一顿饭吃得很早。周素珍烧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青菜香菇、冬瓜汤,又蒸了一条鱼。毕棚飞说太多了,她说:“剩了明天早上吃。”

      可是第二天一早谁也没吃多少。

      天还没亮,父亲就把箱子拖到楼下。轮子压过楼道水泥地,发出一阵空而硬的响声。周素珍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毕棚飞的证件复印件、饼干、水、纸巾和一件薄外套。毕棚飞说这些机场都有,她说:“机场的贵。”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下车帮忙把箱子抬进后备箱,问:“出国啊?”

      周素珍立刻说:“去美国读书。”

      司机“哟”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毕棚飞一眼:“有出息。”

      毕棚飞低头笑了笑。他喜欢听这句话,又怕父亲听见后太当回事。车开出小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楼。厨房的窗户还亮着,可能是母亲出门前忘了关灯,也可能是那盏灯一直开在那里,替他们守着一个还没意识到要空下来的家。

      去机场的路上,母亲一直说话。

      “到了先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卡贵就贵一点,第一天一定要打。”

      “嗯。”

      “你那个接机的人叫什么?”

      “师兄,姓梁。”

      “电话写纸上了吗?不要都存在手机里,手机没电怎么办?”

      “写了。”

      “下飞机以后跟着人多的地方走,别一个人乱跑。”

      “妈,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怎么了?”

      毕棚飞不说话了。父亲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天色从灰黑变成灰蓝。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今天是2006年8月20号”,主持人语气平稳,说油价、台风、股市、某个领导出访。那些事情和车里的人都没有关系。车里只有一个问题:他们的儿子要飞到地球另一边去了。

      浦东机场比毕棚飞想象中更亮,也更冷。玻璃穹顶下面,人群拖着箱子往不同方向流动。国际出发大厅里,有人拥抱,有人拍照,有人蹲在地上重新打包行李。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号,上海、东京、芝加哥、底特律、达拉斯,英文地名排列成一条看不见的路。

      “F岛。”毕棚飞说。

      父亲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他不常来机场,却走得像知道路。周素珍跟在旁边,不时伸手扶一下箱子,好像箱子会从车上摔下来。

      到了柜台附近,毕棚飞一眼就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柱子旁。一个穿蓝色polo,拖着黑色箱子,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另一个戴眼镜,背着鼓鼓的电脑包;还有一个女孩,母亲正替她整理围巾。

      “北美小马?”毕棚飞试探着问。

      蓝polo抬头:“CS小飞?”

      两个人都笑了。论坛上的网名突然落到现实里,有一种奇怪的亲切和尴尬。

      “你也去UIUC?”蓝polo问。

      “不是,我到Ohio转。”

      “哦哦,你那个学校是不是冬天特别冷?论坛上说要买羽绒服。”

      “我带了。”

      戴眼镜的男生插话:“美国羽绒服便宜,国内带过去占重量。我就没带。”

      周素珍听见“没带”,立刻看向毕棚飞:“你看,人家都说那边便宜。”

      毕棚飞说:“你不是让我带的吗?”

      母亲一愣,像被抓住了矛盾。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带都带了。”

      几个飞友聊起转机、入境、I-94表、海关申报、奖学金什么时候发、TA第一堂课怎么上。每个人都说得像很懂,其实都没去过。蓝polo拿出一份打印的《北美新生入门》,上面用荧光笔划了很多行。

      “到了先办银行卡,再买电话卡。SSN没下来也可以先开checking,有的银行可以。”他说。

      “手机呢?”女孩问。

      “论坛上说签两年合约送手机。”

      毕棚飞摸了摸口袋里的摩托罗拉。这手机是他大三时买的,银灰色,翻盖,屏幕边缘已经磨花。他本来想到了美国再换个新的,最好是那种能拍照、能上网的。论坛里有人说美国手机计划复杂得很,分钟数、夜间免费、周末免费、短信另算。他还没完全看懂,但这些陌生词让他兴奋。它们像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暗示着一个更大的生活系统。

      排队托运行李时,周素珍忽然紧张起来。

      “护照呢?”

      “在这。”

      “I-20呢?”

      “在护照夹。”

      “美元呢?”

      “贴身放了。”

      “录取通知呢?”

      “妈,不用那么多。”

      “你给我看看。”

      毕棚飞只好把文件夹打开。小红本护照、I-20、录取信、体检证明、成绩单复印件,一张张露出来。母亲伸手摸了摸护照封面,手指停了一下。她其实看不懂里面的英文,也不知道I-20到底有多重要,但她知道这些纸会把儿子带走。

      柜台工作人员称重。第一只箱子二十二点六公斤,第二只二十三点一。周素珍立刻看父亲,像等一个判决。

      工作人员贴上行李条:“可以。”

      母亲松了一口气。父亲把行李车推到一边,空车突然轻了,轻得有点多余。他们三个人站在柜台外,身边一下子少了两个大箱子。

      安检口前有一道线,送行的人不能再往里走。

      周素珍把双肩包里的水拿出来:“这个过不了安检,你现在喝两口。”

      “我不渴。”

      “喝两口。”

      毕棚飞接过来喝了。水是早上从家里灌的,已经不凉了,有一点保温杯里的金属味。

      母亲又拿出纸巾,塞进他外套口袋。她看起来还有很多话,但一时不知道先说哪句。最后她说:“到了不要省电话费。”

      “知道。”

      “吃饭别老吃方便面。”

      “知道。”

      “晚上别太晚睡。”

      “知道。”

      “你别嫌妈烦。”

      毕棚飞低头看着她。母亲眼圈红了,但还没哭出来。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我没嫌。”他说。

      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带扣有点旧。毕棚飞记得父亲平时周末不这么穿,今天像是特意正式一点。

      “过去以后,先跟接机的人联系。”父亲说。

      “嗯。”

      “到宿舍也打个电话。”

      “嗯。”

      “钱不够就说。”

      “够。”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要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已经能一个人走那么远。然后父亲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小纸条。

      “家里电话,单位电话,你妈手机,我都写了一遍。”

      “我手机里有。”

      “手机会没电。”

      毕棚飞接过纸条。纸是从旧台历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农历日期。父亲的字硬而方,三个号码写得很清楚。末尾还写了一行:到了打电话。

      毕棚飞把纸条夹进护照里。

      “爸,那我进去了。”

      父亲点头。

      母亲终于哭了,但声音很小。她抱了他一下,抱得很快,像怕抱久了他走不了。毕棚飞闻到她衣服上洗衣粉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从小到大都熟悉这个味道,这一刻却突然觉得它会很快从自己身上散掉。

      父亲没有抱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到了打电话。”

      “嗯。”

      毕棚飞拖着随身箱往里走。过了安检前的转角,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线外,手里攥着纸巾。父亲站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很快被其他送行的人挡住。再走几步,毕棚飞就看不见他们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说一句什么。

      可是队伍在往前走,后面有人推着箱子,安检员示意他把电脑拿出来。他低头解开电脑包拉链,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就被吞进了机场的噪声里。

      候机区里,飞友们重新聚到一起。没有父母在旁边,大家说话都轻松了一点。蓝polo开始分配“入境互助小组”,说如果谁被海关问住,其他人在外面等一等。戴眼镜的男生说自己托福口语只有二十三,怕听不懂。女孩说她妈妈刚才一直哭,她差点也哭了。

      “哭啥啊,”蓝polo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毕棚飞笑了笑:“就是。”

      女孩看了他一眼:“你爸妈没哭?”

      “我妈哭了。我爸没。”

      “爸爸都这样。”她说。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很快,蓝polo又讲起论坛上的段子,说有人第一次入境被问带了什么食品,紧张得把“牛肉干”说成“dry cow”,差点被关小黑屋。大家笑起来。毕棚飞也笑。年轻人的笑声很容易把沉默盖过去。

      登机开始时,天已经全亮。毕棚飞跟着队伍走进廊桥。廊桥很长,空气里有一股塑料、空调和航空燃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登机牌,座位在靠窗。这个细节让他高兴了一下。他想,第一次飞越太平洋,最好还是能看看云。

      飞机舱门口,空姐用日语和英语说欢迎。他听懂了 welcome aboard,别的没太听清。座位比想象中窄,前后距离也小。他把背包塞到前排座椅下面,坐下后又把护照夹拿出来确认了一遍。小红本还在,父亲的纸条也在。他把纸条抽出来,看见那行“到了打电话”,又很快塞回去。

      飞机推出时,他给家里发了一条短信:

      “登机了。到了打电话。”

      几秒钟后,母亲回:

      “好。路上小心。别睡过头。下飞机跟着大家走。”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的短信也来了,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毕棚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父亲很少发短信,标点也没有。他能想象父亲站在机场大厅或者出租车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按键的样子。那台旧诺基亚按键很硬,父亲每次发短信都像在刻字。

      飞机滑行。窗外跑道两侧的灯一盏盏向后退。毕棚飞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那一瞬间,他和家里的联系断掉了。不是永远,只是按照航空规定暂时断掉。

      飞机加速时,他的背被按在座椅上。城市在窗外倾斜,跑道、草坪、航站楼迅速后退。很快,上海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格子,河流像一条弯曲的锡纸。云层升上来,盖住了地面。

      蓝polo坐在过道另一侧,探过头说:“我们这算正式出国了吧?”

      “算吧。”毕棚飞说。

      “二十年后不得了啊。”蓝polo压低声音,像宣布一个秘密,“说不定咱们都在美国买房了。硅谷,西雅图,纽约,随便哪儿。”

      戴眼镜的男生说:“先别想买房,先想怎么活过第一学期。”

      “格局小了。”蓝polo说,“出去就是要想大一点。”

      毕棚飞看着窗外的云,没有接话。他也想过二十年后。那时候他四十出头,也许已经拿到博士,进了大公司,住在带草坪的房子里,开一辆二手开始、后来换新的车。父母可以去美国住几个月,拍很多照片,回国给亲戚看。也许他会娶一个同样在美国读书的姑娘,或者回国相亲。总之,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人只要往上走,家里人就会高兴。

      他那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餐食发下来时,他已经有点困。塑料餐盒里是米饭、鸡肉、沙拉和一个小面包。鸡肉有甜味,米饭有点硬。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母亲说飞机上的东西吃不惯。她说对了,但他不打算承认。

      座椅前方的小屏幕亮起来,电影列表一页页滑过。很多片名他没听过。蓝polo选了一部美国喜剧,戴上耳机很快笑起来。毕棚飞随手翻着,看到《2046》时停住了。

      这片子他以前看过一半,没完全看懂。有人说它讲爱情,有人说它讲记忆,有人说王家卫的电影看不懂也没关系,主要看感觉。他点了播放。

      屏幕里,列车驶向一个叫2046的地方。灯光昏黄,人物说话很慢,像每一句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毕棚飞戴着廉价耳机,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压在声音下面。他看见车厢、走廊、女人的侧脸、男人的背影,听见一句关于记忆的话。字幕一闪而过,他没抓住。

      去2046的人,都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

      飞机轻轻颠了一下。

      屏幕里的列车仍在向前开,穿过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毕棚飞想等这一段过去再睡,可眼皮越来越沉。发动机的声音像很远的潮水,把人的念头一层一层盖住。

      他最后想起的是父亲站在安检线外的样子。白衬衫,旧腰带,背挺得很直。父亲没有挥手,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走稳。

      毕棚飞想,到了就打电话。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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