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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香涌动 我伸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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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昭明二年,孟夏时节。
戌时已过,夜色渐渐浓稠,整座皇城一片安宁祥和,如刚睡去的巨人。晚风掠过宫殿飞檐兽吻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物候给人间轻呵着摇篮曲。
“咣!”
突然,一声金钲巨响撕破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灯在金钲声的催鸣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仿若巨龙顺脊苏醒,不多时,便似在宫墙之间汇成了流淌的星河。
此时,殿前司都指挥使姜怀宸正立于城北朝宋门下,高声震呼,“陛下口谕:宫中有重器失窃,即刻封锁所有门禁,出入人等一律严查!”
他目光如炬,“龙卫与神卫迅速列阵,封锁六道宫门;金吾卫即刻派骑兵沿宫墙内外巡查!”
“领命!”
“黎都知!”
“嗯!啊?”
突然被点名,我像是被人从神游中拽了回来,立刻清醒警觉了起来。
姜怀宸看着我,将一面铜牌递到我手中,“你带人,从东华门甬道往南,沿内河盘查过去,所有出入宫人员都需查验,皇亲贵胄一视同仁。”
我微微一顿,接过铜牌,随即拱手,“是!”
人群中一阵骚动,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一年前我还是太医院的医女,后来转了武职,从普通侍卫升至都知,虽然只是正六品小官,但是已经算是鲤跃龙门破天荒了。
尽管有人说我刀法诡谲,但更多的人说我是背后有人撑腰。他们说得没错,连我都觉得这一路来太顺了,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因为我自知能力并没有那么出众。
至于是谁在背后托举,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我爹,他是银青光禄大夫,从二品文官,大楚的文官和武官向来不对付,经常在朝堂上互相推搡谩骂,又有哪个武将会帮一个文官的女儿。
“走吧!”
我率先出列,身后跟着十余名殿前司的侍卫,人手一支火把,映得人影幢幢,加上影子,我们仿若成了二三十人的队伍。
东华门甬道两侧红墙高耸,这个时间灰暗冷清,几乎不见飞鸟,更别说行人。
“都知大人,这边有车痕。”
我把火把压低,果见青砖上两道新鲜的车辙痕。
“追!”
我们往前追出几十步,果见夜色中一辆马车正隅隅前行,只是那车一定制作精良,不然地面的摩擦声不会如此细微。
“停车!”
我带头拦了上去,果然,只见是一座价值不菲的黑檀木马车,玄缦垂帷皆精美,车上缀着一枚玉牌,在火光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同伴眼尖,小声在我耳边嘀咕,“大人,这车是亲王仪制。”
我点点头,正迷惑,又听车架前的随侍喝斥道。
“大胆,敢拦我们的马车!知道里面是谁吗?”
“不管是谁!我们依令行事!”
“放肆!”
马车旁的侍卫见状,横戟拦在我们面前,“此乃靖王殿下车驾,谁敢惊扰?”
靖王?我的心咯噔一下,紧接着一阵翻腾,浑身发麻,是了,他如今住在宫外了,皇子们长大后都得出宫,有自己的府邸。
只是,好久不见……
“都知大人!”
在同伴的提醒声中,我像是如梦初醒,缓缓将那面铜牌亮出,“陛下口谕:宫门盘查,任何人出入皆不得例外。”
马车内外一片静默。
大家面面相觑,盘查是职责所在,可靖王谁又敢得罪?他的杀伐果断众人早有耳闻。
正当这时,夜风骤起,掀开车帘一角,露出里面一道端坐的轮廓。然而只是一瞬,风便又拉下了帘帷,恢复了平静。
“王爷,还请通融!”
身后传来同伴略带颤抖的声音。他们握着火把站在几步外,有人已经摁住了佩剑。
此刻除了火苗舔舐的声音,再无其他。
同伴们目光又落回我身上,仿佛催着我决断,我平复了心绪,故作镇定地激将道,“靖王殿下若是清白的,又何惧查验?”
仍无声响!
他是不是睡着了?同伴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车。
忽然,一道声音从帘后传来:
“本王出宫,黎都知想搜,便自己上来搜。”
我握着铜牌的手倏地一紧,铜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声音低沉、每一字都咬得极平、极稳,听不出半丝波澜。
他听出了我的声音,不然怎么知道是我?
我垂下眼,把铜牌从掌心翻过来,递向身后的同伴,示意他们盘查马车外的其他人。
“拿着。”
脚步声散开,火把的光也分流而去,只剩下我、马车,以及帘后的他。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以前见他是家常便饭,可如今一年多未见,我为何有点怕再见到他!
心里想着,脚下也没停,一步、两步……
我踩着车辕旁边的踏脚,掀开了那道垂缦的玄色车帘,心却像是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车内安静得出奇,气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火光从一角跃进,照出他半张侧脸,那眉骨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也如切如削。
一年多没见,他变了不少,样子成熟了,身材也更壮了,却也更陌生了。
“黎都知,愣着做什么?”
我从愣神中缓过来,哆嗦着伸手向他探过去,他突然抬眸望着我,四目相对的刹那,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洇开大片既模糊又深刻的影像……
那双眼睛古井如深,像是要把人拽进去。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像是等着我先开口,又像是笃定我会先开口。
可我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干什么?”
火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明明暗暗的,像镀了一层薄冰。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指尖搁在膝头,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叩着。
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心头一怵,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殿下,我、我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极淡、近乎嘲讽的弧线,“男女授受不亲!”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把手缩了回去,“那、那我叫他们……”
“不是你要搜吗,为何叫旁人?”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明显带着恼怒、甚至憎恶。
他不让我搜,又不让别人搜,那……
我脑子一片空白,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难怪皇城司的人都蛐蛐我德不配位了。
他收回那能吃人的目光、侧过身去,衣袖挥动的瞬间带起一阵风,仿佛那风里也藏着怒气, “搜身这事,本王自己来!”
他说着略微歪头斜睨着我,眼里满是不屑和埋怨,像是被迫可又无所谓。修长的手指拂过胸前,解开腰间玉带,玄色的章纹外衣顺势滑落,露出象牙白的中衣,虽然颜色素雅,却是上等的缎贡,色泽温润,如凝脂,如月光。
他始终不急不缓,外衣、中衣皆已褪尽,只剩下一件雪白的内衣,衣料轻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肩的线条,他端坐着,好似不经意从身侧划眸,语气中既有气愤也有心痛,既有不满也有洒脱。
“脱到这里可满意了吗?黎都知!”
我没有吱声,而是默默上前搜查他脱在一旁的衣服,玄色外衣、象牙白中衣,缎面冰凉,夹层无物,什么都没有!一转身便刚好正对着他。
就在这时,我发现他左胸的位置,透出一点极淡的蓝紫色,我愣了一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住了,还往前凑了半寸。
“黎都知,”他猛然抬眼,那目光像一道刀锋劈了过来,“你是要我连内衣也脱了?”
“不!不!”我语无伦次,连连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赶紧收回目光,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往后一缩,后脑勺却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碰着了吗?”
“啊?”
我揉了揉脑袋,看着他略带关切的样子,满是迷惑,不知话题怎么切换到我身上了。
“待会儿找太医看一下,可别撞傻了!”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领,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不过,黎都知这搜身的手法,本王倒是头一回见。”
他脸上浮起一个极体面的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嘴角浮过一丝讥诮,“只是想看我脱光?”
“没!没有!”
“没有?”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等着我继续反驳。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他搁在膝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怎么,袴子也要脱吗?”
他在说什么?!!
我震惊得瞪大双目,耳朵却不争气地发烫,连连摆手,“不、不必!”
话出口才发觉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度。
“也是,里面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上面的疤还是拜你所赐!”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晚夜色不错。
可我却像是被他的话钉住了。
他说什么?
疤?什么疤?他身上……的疤?袴子里的疤?
想到这里,记忆像被什么猛地撕开一道口子,轰然涌进来,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的脸像被架在火上烤着,从耳根一直烫到脖颈,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简直恨不得现在有个洞让我钻进去,永远不见天日才好。太荒唐了,就算当年是我的错,可他作为王爷的矜持呢?他怎么说的出口?
我之前以为我们只是单纯的疏远了,也不知道何时起他这般厌恶我了,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冒犯了!”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刚才堵的那团气也顺了起来。
同伴们见了我,递来探寻的目光,我摇摇头,他们也摇摇头。
看来都没有发现,我们继续往前排查,刚走出几步,那马车便从我身边疾驰而过。
“大人小心!”同伴连忙把我往墙边拉了一下。
突然,哗啦一声。
车帘被猛地掀开,几团衣物被掷了出来,凌乱地散落在冰冷的甬道上。
我像被谁一棒打懵了一样,垂眼看着地上那堆衣料。
身后的同伴们面色骇然,低声嘟囔,“这?都知大人?王爷这是生气了?”
“……没事。”
我听见自己轻飘飘有气无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把方才脱的衣服全都扔了出来!他……
正在这时,一名金吾卫策马而来,高声疾呼,“不用查了!东西找到了!”
同伴们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催促,“大人,我们回吧!”
“你们先回。”
他们虽然面露迷惑,终究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待他们走远,我蹲下去,一件一件地捡。
玄色章纹外衣,象牙白中衣……
我像是失了力,顺势蹲下去,把它们拥入怀里,凌乱的一团抵着胸口。
那衣服上还有淡淡的佛手柑味,混着夜露的气息钻进鼻腔,我鼻头一酸,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好在夜色为障,不怕人听,不怕人看,可那泪水涌出来的时候是烫的,滑到嘴角已经凉了。
“楚容珩,你就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就因为我方才碰过那些衣服,他就不要了,我是什么脏东西吗?他就一刻也忍不了,要全部扔出来,丢在这地上,丢在我眼前,弃如敝履。
“你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从容地和弈玄以及容澈做朋友,却唯独容珩,再也无法心平气和与他相处了?到底为什么?
想到这里,回忆如浪潮涌来,瞬间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