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生去爱你》8点半

11、面试 小君的

　　小君的头发长到了肩膀，烫了大卷，遮住了耳朵。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脸，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像纸片，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光。

　　“小林，”她转过身，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好的简历，纸边都被手汗浸软了，“你说，我这样去面试，人家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来？”

　　小林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看她。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简历，平整地塞进她的包里，又把包带往她肩上一搭。

　　“不会。”他说，“你文章写得好，这就是底气。”

　　“可我这腿……”

　　“腿是腿，手是手。”小林蹲下身，帮她把轮椅的刹车松了，“面试官要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看你跑得快不快。”

　　小君咬了咬嘴唇。

　　道理她都懂。可真的要推着轮椅走进那个写字楼，去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审视、或厌恶的目光，她还是怕。

　　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踏出家门去尝试融入这个世界。

　　楼下，公交车迟迟不来。

　　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空气里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小君坐在轮椅上，感觉每一秒都很煎熬。路过的行人总会多看她两眼，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看，那个女的这么年轻就坐轮椅了。”

　　“肯定是出车祸了吧。”

　　“真可怜。”

　　小君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到了面试的公司，是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很小，她刚想进去，里面的人往外挤，撞到了她的轮椅扶手。

　　“哎呀，不好意思。”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皱着眉，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这电梯太小了，你等下一趟吧。”

　　门关上了。

　　小君看着紧闭的金属门，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等下一趟，而是绕到了楼梯间。那是三层楼，她可以爬上去。她抓着扶手，用那条还算有力的右腿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往上挪。每上一层，肺里就像火烧一样疼。

　　当她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三楼A座门口时，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上来的？”

　　“爬楼梯。”小君喘着气，把简历递过去，“我叫小君，预约了十点的面试。”

　　小姑娘接过简历，眼神有些复杂，指了指里面：“王总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办公室不大，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看手机。

　　“王总，面试的到了。”小姑娘说完就退了出去。

　　男人放下手机，抬眼看了看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坐轮椅？”他问。

　　小君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新媒体运营，需要经常跑外勤，去商家那儿拍照、谈合作。”男人把简历往桌上一扔，语气很随意，“你这情况，不方便吧？”

　　“我可以远程沟通，照片也可以让商家发给我。”小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且我写过三年的公众号，排版、撰稿、数据分析都能独立完成。”

　　“我知道你能写。”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但我们要的是一个能随时待命、能出差、能扛得下KPI的员工。你这身体……万一在公司犯病了，我们还要分心照顾你，这不合适。”

　　“我不会犯病。”小君急了，“我现在身体很稳定，医生说可以正常工作。”

　　“那是医生说的，我得对公司负责。”男人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回去等通知吧，合适我们会联系你的。”

　　又是这句话。

　　回去等通知。

　　小君推着轮椅，慢慢退出办公室。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她坐在楼梯口，给小林发了条微信。

　　“没面上。他们说我不方便。”

　　消息几乎是秒回。

　　“下来。我在楼下。”

　　小君擦了擦眼睛，往下走。

　　到了楼下，小林正靠在墙边抽烟，看到她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怎么说的？”他问。

　　小君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林听完，没骂人，也没安慰。他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往公交车站走。

　　“小林，”小君突然叫住他，“我不想找工作了。我就在家写东西吧，反正网上也能赚钱。”

　　“不行。”小林停下脚步，很坚决，“在家写东西是逃避。你得走出去，哪怕被拒绝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也得去。”

　　“为什么？”小君红了眼眶，“明明是他们歧视我，为什么我要去适应他们？”

　　“因为他们是大多数。”小林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小君，咱们现在就是弱势群体。这就是现实。你要么认命，把自己关在家里；要么硬着头皮，去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怎么踩？”

　　“用实力。”小林指了指她的包，“你手机里那些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是。”

　　“那就读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一个坐轮椅的人，脑子比他们好用一百倍。”

　　第二天，小君又去了一家很小的创业公司。

　　面试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起来很随和。

　　“坐轮椅不影响工作吧？”小伙子问得很直接。

　　“不影响。”小君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我可以全职坐班，也可以加班。”

　　“好，那我们来聊聊实操。”小伙子打开电脑，“我们最近想做一个情感类的账号，你能不能现场写一段开头？”

　　小君深吸一口气，接过鼠标。

　　她没有写那种虚头巴脑的情话，而是写了自己昨天面试被拒的经历，写了她在楼梯间流汗的样子，写了小林对她说的那些话。

　　几百个字，一气呵成。

　　小伙子看完，愣了很久。

　　“这……”他看着屏幕，又看看小君，“这写的是你自己？”

　　“是的。”

　　“太真实了。”小伙子感叹道，“现在的读者就吃这一套。那些假大空的文章没人看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小君：“虽然你坐轮椅，但我很欣赏你的文笔。月薪六千，试用期八折，行吗？”

　　小君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六千块钱，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认可了她的价值，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一个写作者。

　　“行。”她哽咽着点头，“谢谢。”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依旧刺眼，但小君觉得，风都是暖的。

　　她给小林发微信：“我通过了。月薪六千。”

　　那边很快回复：“晚上炖排骨。”

　　小君笑了。

　　她推着轮椅，慢慢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虽然走得慢，虽然姿势不好看，但她确实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