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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双线开篇, ...

  •   篇章一:陌路相逢,契约为媒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时衍从设计院的顶层会议室走出来。

      整层楼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惨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泛出冷冰冰的反光。他单手拎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指腹按了按眉心,脚步沉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刚刚结束的是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方案竞标内部终审会。甲方是国内排前三的商业地产集团,项目标的是一栋城市核心区的超高层地标建筑,设计费过千万,竞争激烈。陆时衍所在的“衍筑设计”是三家入围事务所之一,而他作为项目主创,几乎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精力都砸在了这套方案上。

      方案通过了。但不是全票通过。

      合伙人之一的老周在会议上委婉地提了一句:“时衍,方案本身没得挑,但我建议你在‘商业调性’上再软一软,现在这个版本太冷了,甲方那边不一定好卖。”

      陆时衍当时没接话,只回了句“我再看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代表妥协,只代表不想在会上浪费时间争论。

      他走进地下车库,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引擎启动的低沉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他连上蓝牙,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沈聿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你最好是有正事。”

      “方案过了。”

      “恭喜。所以你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是为了报喜?”

      陆时衍把车缓缓驶出地库,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一些积压在心口的闷意。他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淡淡开口:“老周建议我改调性,我没应。”

      沈聿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你找我,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陆时衍没否认。

      沈聿是他大学至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少数几个能在他沉默里读出潜台词的人。两人认识十几年,沈聿早就不吃他那套“我再看看”的敷衍。

      “地标项目要的是辨识度,你的风格太锐了,甲方喜欢的是‘看着贵但不刺眼’的东西。你不软,这案子拿不下来。”沈聿的语气正经了几分,“但我也知道,你一软,就觉得自己在妥协。陆时衍,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退一步不代表输’?”

      “再说吧。”陆时衍没有接这个话茬,随口转开话题,“你上次说的那个文旅项目,有下文了?”

      “还在走流程,不急。倒是你,你家那位长辈上周又给我爸打电话了,话里话外都在问你的‘个人安排’。”沈聿的语气带了点看热闹的意味,“你拖了这么久,打算怎么办?”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前方红灯的数字上,没有立刻回答。

      “打算拖到他们自己放弃。”他说。

      沈聿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明知道那不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聿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方案的事你自己掂量,我不劝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别又熬到天亮。”

      “嗯。”

      挂了电话,陆时衍把车开进了城郊一片别墅区的入口。这里的房子是他父亲早年置下的资产,位置偏、面积大、装修冷,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空置率极高。他搬过来住不过半年,之前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那套房子地段好、通勤方便,但上个月他母亲来过一次,进门环顾一圈说了句“太不像样了”,第二天就让人把这边的钥匙送了过来。

      他没拒绝。不是因为他认同母亲的说辞,而是拒绝意味着要解释,解释意味着要交谈,而他和父母之间的交谈,从来都只有两种走向:施压,或者冷场。

      别墅里一片漆黑。

      陆时衍换鞋、开灯、把笔记本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利落无声。客厅很大,家具极少,除了必要的沙发、茶几和一面墙的书架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一幅黑白建筑摄影,是他自己拍的,拍摄地是西北一座废弃的工业城市,满屏的冷硬线条和荒芜感。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再看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被落地灯的光线切割出清晰的轮廓线,眉眼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于备注为“母亲”的联系人:

      “周末回来吃饭。你二叔也在,有事跟你谈。”

      陆时衍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后,整间客厅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无孔不入的安静。

      他起身走向浴室,路过走廊时脚步顿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月光铺在草坪上,冷得像霜。

      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玄关那盏灯是坏的。闪了两下,彻底灭了。他当时赶时间没管,晚上回来也忘了修。此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灭掉的灯,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地符合他近期的状态——亮着的时候没人注意,灭了也无人察觉。

      他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走方案改动的可能性。老周说得对,甲方要的是“看着贵但不刺眼”,而他给的东西,太锋利了。

      锋利不是错,但锋利需要有人接着。

      他把水关掉,擦着头发走出来,瞥了一眼手机,母亲的消息仍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新的动静。他没有点开,径直走过玄关,进了卧室。

      临睡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明早九点还有一场内部讨论会,他大概能睡四个半小时。不算好,但也不算他最差的状态。

      他关了灯,整栋别墅彻底沉入黑暗和安静之中。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犬吠,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时衍闭上眼,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在他入睡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温知夏刚刚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她租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设计杂志和一堆彩色铅笔,角落里堆着几个打样做废的文创样品。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最近在跟一个甲方做文创伴手礼的全套方案,对方要求改了三版,每一版都在“更年轻一点”和“更有文化底蕴”之间反复横跳。她熬了两个晚上把第三版交了,对方下午回复“整体方向可以,细节再微调”,她没有立刻动笔,决定先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晚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起来,语气自然地放软了一些:“妈,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我刚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又是加班?桌上那个外卖盒子还在,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温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唠叨底色,但温知夏听得出来,后半句的重点不在外卖上。

      “今天才周三,周末我回去吃饭,行了吧?”她主动接话,把母亲的铺垫截断了一截。

      温母果然顺势换了话题:“你上次说那个相亲对象,后来还有联系吗?”

      温知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没联系。不合适。”

      “怎么又不合适?人家条件挺好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学历也不错,比你大两岁,成熟稳重。你见都没见就说人家不合适,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找?”

      “妈,我是做文创的,他是做建材的,我们的生活方式、话题半径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温知夏把语气放得耐心,“我不想为了‘条件合适’去消耗一个人的感情,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温母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知夏,妈不是催你,但你今年已经二十九了,你自己不急,别人都在看。你表妹上个月刚订的婚,你舅舅昨天还在问我你这边什么情况,我都不好意思接话。”

      温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温和平稳:“我知道。但结婚不是交差,我不想为了给别人看把自己随便交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温母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低落了一些:“我也不是逼你,就是……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拼不容易,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不求你找什么大富大贵的,就希望你身边有个人,下雨了能给你递把伞,生病了能有人倒杯热水。这样很难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温知夏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水,轻声说:“不难。但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

      “那你倒是找一个啊。”

      温知夏没有接话。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也不是没有条件合适的相亲对象。但她见过太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婚姻样本——同事的姐姐半年闪婚、一年离婚;大学室友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前一天还在和男方因为彩礼吵架;前公司领导四十岁二婚,婚礼上放VCR,放的全是两人各自带娃的旅行照片,底下宾客看得鼓掌,只有她看见领导转身补妆时眼底的倦意。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妈,这事我自己会考虑。你给我一点空间,行不行?”她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了点讨饶的意思。

      温母在那头又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周末回来吃饭,你自己看着办。对了,你爸让你带两盒那个什么……藕粉?上次你说好喝那个。”

      “好,我记着。”

      挂了电话,温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楼下便利店关门拉卷帘门的哗啦声。她坐了几分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路过玄关时顺手把门口那双摆放歪了的拖鞋摆正。

      她回到客厅,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加班,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温水杯,慢慢喝完了那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喝下去的时候胸口那股因为催婚而涌上来的酸涩慢慢平复了一些。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下雨了能有人给你递把伞”,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自己递伞。包里常备折叠伞、家里囤了三把、公司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好到有时候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独立,还是怕麻烦别人之后的硬撑。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工作群里同事发来的消息:“知夏姐,甲方刚发了一份新的参考物料包,说希望下一版能融合更多‘在地文化’元素,我发你邮箱了哈,明天早上再看也行!”

      她回了个“收到,辛苦”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去查邮箱。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卧室的床头灯。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后,她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是一本关于传统纹样在现代设计中的应用图册,翻了十几页,眼皮就开始沉了。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一张她自己拍的照片——某次去南方古镇采风时拍的一条小巷,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木门和屋檐上垂下来的藤蔓,画面安静温柔,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黄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别想太多。”她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抚。

      然后她闭上眼,翻身裹紧被子,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声,慢慢沉入了睡意。

      同一座城市,两处灯火,两个各自疲惫的成年人,在同一天夜里,走向了同一段他们还不知道的人生轨迹。

      而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那纸婚约,正在不远处的暗处,慢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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