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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裸辞当天,被怪物聘用 宋知栀裸辞 ...

  •   宋知栀裸辞那天,酒店工作群里最后一条艾特她的消息是:“知栀,虽然你今天离职,但 1808 那位客人只认你,能不能顺手安抚一下?”

      她站在酒店后场通道里,手里攥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冰美式。冰块早化了,咖啡也不冰了。它从早上九点跟着她到下午五点半,期间见证了一位 VIP 对枕头高度的愤怒、两名走失儿童对酒店喷泉的热爱、一场临时宴会改期,以及总经理第三次表示“这个客人你比较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拜托拜托,最后一次。”

      宋知栀看着“最后一次”四个字,忽然很想笑。在酒店客务部,最后一次的意思通常是:在你答应之后,还会有一个顺手。顺手帮忙安抚一下,顺手帮忙解释一下,顺手帮忙熬一下,顺手帮忙把自己的命也排进班表里。

      她打出两个字。

      “不能。”

      发送。

      消息发出去以后,工作群安静了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一场人类文明史。

      然后陈棠私聊弹了出来。

      “你真发了?”

      “嗯。”

      “你还活着吗?”

      宋知栀看着那句“你还活着吗”,认真感受了一下。心跳还在,呼吸还在。右手因为长年握对讲机有点酸,左肩因为今天抱过一个哭到打嗝的小朋友有点疼,太阳穴正在以一种非常规律的频率提醒她,人类不应该连续三天睡不满四小时。

      她回复:“目前符合生命体征。”

      陈棠:“那你快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宋知栀把手机扣在咖啡旁边,抬手摘下胸牌。胸牌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三年前刚转客务时写的值班提示:微笑。确认需求。不要把客人的情绪带回家。

      三年后,她依然会微笑,会确认需求,会把客人的情绪留在工作里。只是工作好像一直跟着她回家,跟进电梯,跟进手机,跟进凌晨两点的梦里,最后在她脑袋里开了个全年无休的前台。

      离职交接表躺在她包里,厚得像一本小型客诉志。上面有常住客的枕头偏好,外籍客人的饮食禁忌,宴会厅那盏容易闪的灯,还有“1808 客人不能听见任何人说尽快”这种只有客务才会记的细节。她本来以为,把这些交出去以后,自己就能从这栋酒店里轻一点地走出去。可现在她发现,表格可以交接,习惯不行。她的手甚至还在下意识摸对讲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喊她去处理一个“非常紧急但其实可以提前三天说”的需求。

      她看了纸条两秒,把它撕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这届人类真能忍啊。”

      宋知栀停住。

      后场通道尽头,行李车靠在墙边。行李车上没有行李,只有一只东西。它大概有普通兔子那么大,耳朵短一点,眼睛圆一点,皮毛灰白,尾巴像被谁随手揉过的云团。如果忽略它正盘腿坐着,前爪交叠,神情像刚开完季度复盘会,它几乎能被误认为一只走失宠物。

      宋知栀盯着它,脑子在极度疲惫里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外婆压箱底的志怪书、发黄的纸页、她小时候趴在凉席上偷看的那行小字,一起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讹兽,状如兔,能说人话,最爱骗人。书上写得阴森森的,没写它会长得像一团刚从干洗袋里滚出来的灰糯米。

      宋知栀心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或者是连续值夜后的回光返照。她当初引以为傲的顶格社保,终究还是没能领到退休那天。

      她开始非常冷静地盘算剩余时间。银行卡密码来不来得及发给父母,房租押金要不要提醒陈棠帮忙退,电脑桌面那个名为“不要点开”的文件夹其实只是离职交接备份,不需要让任何亲友误会。她甚至想起自己上个月刚买的体检套餐还没约,早知道今天会看见会说话的兔子,就不该为了满减凑那个甲状腺彩超。她表面站得很稳,连呼吸频率都保持在客务培训要求的温和区间,脑子里已经一百八十迈,连遗言开头都拟好了三版。

      宋知栀看着它。它也看着宋知栀。

      三秒后,它开口:“你要不要先尖叫一下?一般人类流程里应该有这一步。”

      宋知栀沉默。她今天处理过一位坚持说总统套房风水不适合自己的客人,处理过一个认为酒店大堂香氛影响他商业判断的投资人,处理过一对把婚礼延期归咎于宴会厅吊灯亮度不够的新人父母。所以她现在看见一只疑似志怪成精的兔子,第一反应不是尖叫。

      她第一反应是:“请问您是 1808 的客人吗?”

      那只东西愣住。它慢慢抬起爪子,给她鼓了两下掌。

      “难怪白泽说你很合适。”

      宋知栀听见“白泽”两个字,太阳穴跳得更准时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离职。”她说,“如果您需要投诉,请联系值班经理。”

      “我不是来投诉的。”

      “那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洗澡。”

      宋知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胸牌已经摘了。她又看向它,谨慎地说:“酒店不提供宠物洗浴服务。”

      “第一,我不是宠物。第二,我不是普通客人。第三,你也不是普通人。”

      它说完,抖了抖耳朵。宋知栀这才发现,它身上的灰白色不是毛色,是脏。

      那层灰很薄,像旧纸屑,又像被揉碎的便签,贴在它的耳根、胸口和尾巴尖上。讹兽每说完一句,灰里就会浮起一个小泡。泡泡不透明,表面裹着细密的字,像打印机卡纸后漏出来的客服模板。

      第一个泡泡飘到宋知栀眼前:“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佳体验。”第二个慢吞吞地跟上来:“这边建议您稍等片刻。”

      宋知栀盯着那两行字,后颈一点点发凉。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是酒店客务部每个人都背过、用过、用到后来连自己也快相信的圆场话。原来有些话说多了,真的会粘在身上,再从毛尖一点点掉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会说话的兔子还在。

      “你是什么?”她问。

      “讹兽。”它说,“神话里会说谎的那种。”

      宋知栀点点头:“所以你刚刚说自己需要洗澡,也可能是谎话。”

      讹兽明显高兴起来:“很敏锐。白泽喜欢敏锐的人类。”

      宋知栀看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疑问:“古籍里没说你们这么小。”

      “我以前见过的人类也没这么问。”讹兽抬爪整理了一下胸口的灰毛,“他们通常先尖叫,或者先许愿。也有人捧着香烛问我能不能帮他骗过考试、骗过债主、骗过隔壁茶楼的老板娘。”

      它想了想,又补充:“比较有礼貌的,会先翻书确认我是不是瑞兽。比较没礼貌的,会直接问我能不能带来好运。”

      宋知栀说:“所以?”

      “所以他们不像你。”讹兽看着她,“你明明快站不住了,还在问我需要什么。”

      它停顿一下,小声说:“古籍也没说人类会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宋知栀不太喜欢这句话。它听起来不像嘲笑,更像某种检查结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能看清讹兽身上的灰,并不是因为后场灯光足够亮。那些灰有颜色,有声音,有细小的边缘,粘在它毛尖上,像一团团被揉皱的便签。普通脏污不会低声说“给您添麻烦了”,也不会在空气里浮出几行快要褪色的道歉模板。宋知栀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太久,眼前一阵发花,像连续值夜后第一次走到太阳底下。

      “我不认识白泽。”

      “马上认识。”

      宋知栀刚想说不需要,后场通道尽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酒店后场她走过无数次,左边是员工电梯,右边是布草间,再往前是通往垃圾房的通道。墙上常年贴着“节约用电”和“微笑服务从我做起”。

      但现在,“微笑服务从我做起”的海报下面,多出了一扇门。木门旧得像从某个古镇景区拆下来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温热的水汽。水汽里有草木香,也有很轻的焦味,像有人在煮药,顺便烤糊了一片羽毛。

      讹兽从行李车上跳下来,用爪子拍了拍门。

      “云梦洗浴中心。专接非人类客户。”

      宋知栀后退半步。她的理智告诉她,自己应该报警、叫保安、或者至少给陈棠发一句“如果我失踪请查酒店后场监控”。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因为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门后站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中式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预约簿。他的眼神很温和,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杯已经不冰的冰美式,又看了一眼她按在手机边缘的手指。

      “宋知栀。”他说。

      宋知栀握紧手机:“你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翻了翻预约簿:“我知道的事情比较多。”

      讹兽在旁边小声补充:“他是白泽。知道万物,但经常装不知道,因为知道太多会被拉去开会。”

      老人合上预约簿,平静道:“也知道你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六分就想辞职,九点四十七分被客人要求更换第六个枕头,十二点十一分没吃午饭,下午三点在员工通道里扶住墙站了七秒。”

      宋知栀没有说话。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美式。它已经不冰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像她今天剩下的那点体面,也在缓慢下班。

      她想反驳一句“我只是有点累”。这句话刚在嘴边准备上岗,脑子里就自动弹出凌晨四点的外宾邮件、早上六点的前台电话、七点半扣错到第三颗的白衬衫,以及九点四十七分那位要求枕头进行第六轮海选的客人。

      客务经理的职业病就是把所有异常都改名:没吃饭叫“等会儿再说”,困到发飘叫“闭眼养神”,在员工通道扶墙七秒叫“顺手检查墙面清洁”。白泽没有说她不行,只是把这些时间点一条条念出来,像有人把她今天差点掉线的瞬间剪成集锦,还贴心地标了红圈。

      白泽说:“我们店缺一个店长。”

      “我不想再上班。”宋知栀说。

      “不是上班。”

      “有排班吗?”

      “有。”

      “有客诉吗?”

      “有。”

      “有客户临时升级需求吗?”

      白泽想了想:“偶尔会有客户临时变大。”

      宋知栀转身就走。讹兽立刻抱住她裤脚。

      “但我们包吃!”

      “放手。”

      “不排连班!”

      宋知栀停了一下。

      讹兽立刻加码:“还有工资!”

      宋知栀停得更明显了。

      白泽补充:“试用期按店长岗结算,转正后可以补六险二金。”

      宋知栀回头:“非人类洗浴中心也懂六险二金?”

      白泽想了想:“略懂人类对养老保险的执念。”

      “这不是执念。”宋知栀说,“这是底线。”

      白泽补充:“员工可以拒绝不合理需求。”

      宋知栀回头:“这句话我在酒店培训里也听过。”

      “我们这里是真的。”

      白泽把预约簿递给她。封皮很旧,上面写着一行字:《异兽洗护预约簿》。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普通人类请勿翻阅,翻阅后本店不负责解释人生观受损。

      宋知栀接过预约簿。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场幻觉的完整程度,但手指碰到封皮的一瞬间,预约簿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写着:

      客户:讹兽。

      状态:重度客套灰污染。

      需求:洗回真诚。

      风险提示:不要相信它说“我很乖”。

      宋知栀看着最后一行,忽然觉得这本预约簿有点冒犯。她刚想合上,门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热气涌出。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崩溃地喊:

      “店长!那只鸟又把水烧开了!”

      宋知栀抬头。门内是一间宽阔得不合常理的洗浴大厅,水汽朦胧,灯光温暖,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离谱的毛巾,从兔子巴掌大到能把小型货车裹起来。大厅中央最大的浴缸里,泡着一只单脚火鸟。

      火鸟羽毛赤红,眼神暴躁,正把翅膀搭在浴缸边缘。宋知栀记得毕方。《山海经》里的一足火鸟,形似鹤,出现时多半和火有关。但书上也没写,它泡澡的时候像一位对水温很有意见的澡堂常客。

      浴缸旁边贴着一块醒目的标牌:

      “禁止加热。”

      火鸟盯着她。宋知栀也盯着它。

      三秒后,她问:“请问这是客诉,还是安全事故?”

      白泽微笑:“欢迎试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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