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遗玉寄亡母 第三章遗玉 ...
-
第三章遗玉寄亡母
碎玉院的窗扇尽数关合,隔绝了院外呼啸的秋风,屋内寒凉却迟迟散不去。
青禾手脚麻利,把所有透风的缝隙一一掩好,又将屋角积攒许久的炭火小心拢起,微弱的火星慢慢腾起一丝浅温,堪堪压住满室阴冷。她回头看向靠坐在床边的沈微婉,心头又是一阵发涩。
自家小姐静静垂着眼,肩头微微松弛,却依旧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方才一路撑着回来,强压下所有不适,此刻安稳落座,那股深入肌理的虚乏才彻底漫上来。脸色白得像薄霜,唇色浅淡,偶尔喉间轻轻一动,压下细碎的咳意,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单薄易碎。
“小姐,您靠着歇歇,别硬撑。”青禾端来温水,递到她手中,“今日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又晒又累,昨夜寒气还积在身子里,旧疾定然又重了些。”
沈微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瓷壁的暖意,缓缓抿了两口。温水入喉,稍稍熨帖了肺腑间滞涩的闷堵,连日积攒的疲惫轰然翻涌,让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身子微微靠在床头,没有多说什么。
无需言说,彼此都心知肚明。
嫡母的磋磨从不会停。白日烈日久立,滴水未沾,夜里寒风吹屋,冷榻凉衾,日日层层叠加,就是要悄无声息耗空她的身子。不打不骂,不留半点把柄,外人看去只是寻常教礼管束,内里却是日日刮骨的磋磨。
良久,沈微婉才缓过些许气力,轻声开口。
“青禾,把我的妆匣取来。”
青禾闻言,立刻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一层抽屉常年落锁,钥匙只有小姐一人贴身收着,里面从不放任何寻常首饰,只存着小姐最珍视的旧物。
打开紫檀小木匣的瞬间,一股温润陈旧的木香漫开。
匣内整洁干净,没有半点金银珠翠,只有一枚通体纯白的平安玉佩,叠放着一本边角微微磨损的老旧医册。纸页泛黄,字迹娟秀,是多年前一笔一画手写而成,墨迹沉淀,温柔依旧。
这是柳姨娘留给沈微婉仅存的所有念想。
生母当年入府,性情温顺,才情温软,一度深得镇国公偏爱。只是盛宠最易招妒,嫡母掌家,眼底从容不下半点旁支风光。柳姨娘无强硬家世撑腰,性子又素来不争不抢,待人宽厚,事事忍让,到头来只落得个早早病亡的结局。
旁人都道她福薄体弱,命数如此。
可沈微婉逐年长大,看多了后院阴私,看多了柳氏不露声色的手段,心底早已隐隐明白。
生母那场缠绵久病,日渐虚弱,迟迟不见好转,最后油尽灯枯,未必只是简单体弱。
克扣滋养、常年寒凉、药膳微调、起居暗损,这些年柳氏用在她身上的法子,想来当年,早已一一用在了生母身上。
只是那时她年幼懵懂,无人庇护,无人替她深究真相。偌大镇国公府,人人冷眼,人人沉默,任由一朵温柔繁花,悄无声息凋零落尽。
“夫人若是还在,绝不会让小姐受这些苦。”青禾站在一旁,看着那枚玉佩,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发酸。
从小到大,夫人疼小姐入骨,哪怕日子清淡,也事事周全,从不舍得让她冻着饿着,更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可自夫人走后,这碎玉院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地,小姐熬了十几年,步步小心,日日隐忍,却依旧逃不开磋磨算计。
沈微婉指尖轻轻抚过玉佩温润的纹路,玉体温凉柔和,常年贴身佩戴,早已浸满人气。
“母亲不争,所以她的命,任人拿捏。”
她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悲喜,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实。
从前她年幼,总以为忍让能求安稳,温顺能换平和。她学着生母的性子,不抢不闹,不争不怨,缩在碎玉院一隅,只求平安长大。
可十几年的隐忍换来的,从来不是善待,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是无休无止的磋磨。
柳氏不会因为她温顺就手下留情,沈清柔不会因为她退让就心生容让,父亲更不会因为她安分就多看一眼。
侯门深院,温顺是懦弱,忍让是可欺。
“我不会学母亲。”
沈微婉抬眸,眼底那层常年温顺的浅淡,悄悄褪去,透出一点沉静的坚定。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离开这里,安稳立足。谁若想毁我前路,我便不会再一味受着。”
这枚平安玉,是母亲盼她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可这世间安稳,从不是退让忍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她小心翼翼拿起那本旧医册,纸页陈旧,却被常年细心擦拭,保存得极为完好。这些年她赖以调养身体、分辨毒物、自保避祸的所有本事,尽数来自这本医册。
若不是靠着生母留下的医术,她常年受寒积寒,反复咳喘旧疾,怕是根本撑不到十七岁,早已被悄无声息耗损殆尽。
柳氏擅长暗伤人于无形,可偏偏,她自幼懂医,能辨寒温,能察药性,能自救自调。
这便是她最大的底牌。
“小姐,今日体内寒气又重了,要不要煎药?”青禾问道。
“嗯。”沈微婉颔首,“你取纸笔,我开个方子。药性要温,不求速效祛寒,只求慢慢温补肺腑,压住旧疾,不影响我日日学礼的仪态。”
她深知眼下处境,不能用猛药。若是服药之后身体骤然大愈,太过反常,必会引来柳氏猜忌,往后下药加害只会更加隐蔽阴毒。
只能循序渐进,悄悄调养,稳住身子,稳住仪态,撑过这最后十余日。
青禾依言取来纸笔,磨好淡墨。
沈微婉垂眸落笔,字迹清隽规整,几味草药皆是市井药铺常见、温和无害的寻常药材,搭配稳妥,专解长期淤积肺腑的寒凉,舒缓体虚咳喘,不伤身、不张扬,寻常大夫看了,也只会当是日常调理的温补方子。
写完方子,她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错,才递给青禾。
“你悄悄出府抓药,速去速回,避开府中下人,尤其避开前院的人。”
“奴婢晓得。”青禾郑重收好纸条。
如今府中处处是柳氏耳目,但凡碎玉院有半点异动,不消片刻便会传到前院。抓药调养这件事,万万不能被发现。一旦被柳氏知晓她日日自行调理身子,破了她日日耗损的算计,必定会改换更阴毒的法子。
青禾简单收拾一番,趁着午后府中众人休憩、守备松懈的空档,悄悄从后侧小门溜出国公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秋风偶尔掠过院墙,带起细碎声响,院落冷清寂静,无人打扰。
沈微婉独自坐在床边,指尖握着那枚白玉玉佩,静静调息。
连日的寒凉入体、烈日久立,让她肺腑滞涩,气息偏弱,稍一凝神,便能感受到体内游走的寒意。她依照医册所载的调息法子,慢慢放缓呼吸,引导气息舒缓经脉,一点点压制住反复翻涌的咳意。
她心里清楚,柳氏今日罚她整日久立,只是开端。
选秀将近,越是临近入宫之日,对方的算计只会越密、越狠。
明面上的规矩磋磨、烈日罚立,只是摆在眼前的刁难。暗处的下毒、致敏、栽赃、流言,必然还在后头。
柳清柔容不下她,柳氏更容不下她。她们要的从不是她安分陪衬,而是要她彻底失态、彻底落败,连入宫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片刻后,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青禾回来了。
她快步进门,反手掩好屋门,脸上带着几分仓促,低声道:“小姐,药抓好了,都包得严实,无人察觉。只是奴婢方才在巷口,撞见国公爷回宫了。”
沈微婉抬眸:“他看见你了?”
“没有。”青禾摇头,松了口气,“国公爷骑马随行,仪仗匆匆,身边随从众多,行色匆忙,似是刚从宫中议事归来,根本不曾留意巷口小人物。奴婢躲得及时,无碍。”
顿了顿,青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从市井听来的零碎消息。
“不过奴婢听见随行下人闲聊,说是近日朝堂局势有变,陛下年幼,不足以亲理繁杂政务,摄政王将全盘接手此次选秀大典,从名册核验、家世核查、入宫初选,再到殿中观礼,全权督办。”
沈微婉指尖微微一顿。
摄政王督办选秀。
这四个字,她昨日在前院母女闲谈时,便已听过一次。
只是那时只当是随口闲谈,并未放在心上。
大启朝堂,摄政王萧玦,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少年定战乱、稳朝局,是真正执掌大启命脉之人。世人皆知他性情清冷,杀伐果决,眼中只有江山政务,从不流连后宫琐事、儿女情长。
以往历届选秀,皆是太后与内务府主持,从未有过摄政王亲自督办的先例。
此次破例,太过反常。
“为何会由他督办?”沈微婉轻声问道。
“听药铺掌柜说,是太后近日身体抱恙,无力主持大典,朝中老臣又怕内侍独掌选秀权责、滋生徇私舞弊,故而联名上奏,请摄政王全权督办,以正规矩,以肃大选。”青禾如实转述,“以后所有待选秀女的名册、品行、仪态核查,皆由摄政王府最终过目。”
沈微婉静静听完,心底默然记下。
这般说来,此次选秀,规矩会比往年更严,核查更细,半点错处、半点污点,皆不能有。
柳氏想栽赃、想构陷、想私废她的参选资格,往后更难暗地操作。
可反过来想,一旦她身上传出半点不端流言,落在摄政王眼底,也再无转圈余地。
利弊相生,祸福相依。
她与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素未谋面,毫无交集。
高高在上的朝堂权臣,俯瞰众生,眼中是万里江山、朝野权谋,断然不会在意她这样一个卑微无依的侯府庶女。
此番督办,于她而言,只是多了一层严苛规矩,多了一层无形约束。
与恩宠无关,与照拂无关。
“知晓便罢,与我们无关。”沈微婉收回思绪,淡淡开口,“煎药吧。”
青禾应声,提着药材去小厨房熬煮。
药香渐渐漫开,清苦温和,缓缓填满冷清小屋。
沈微婉坐在窗边,看着院中被秋风吹落的枯叶,静静出神。
她十七年人生,困于一方破败小院,见惯凉薄,识尽人心。
父亲无情,嫡母狠毒,嫡姐善妒,侯门骨肉,不如陌路。
往后她的路,不求亲人庇护,不求旁人垂怜。
只凭己身,步步谨慎,步步安稳。
汤药熬好,温度适中,青禾小心翼翼盛出,递到她手中。
苦涩药味入喉,缓缓入腹,温热药力慢慢游走四肢经脉,一点点驱散淤积的寒凉,熨帖着受损的肺腑。
一碗药汤饮尽,体内滞涩的闷堵舒缓大半,反复萦绕的咳意终于压了下去。
沈微婉放下药碗,神色愈发沉静。
还有十余日。
她只需再忍十余日。
熬过侯府最后所有风波算计,熬过所有暗害磋磨,便能踏入宫门,彻底挣脱这片困住她十七年的泥泞囚笼。
暮色缓缓压落,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浅浅落在地面,碎成淡薄光影。
碎玉院依旧冷清,无人问津,无人关怀。
可屋内药香安然,人心笃定。
沈微婉抬手抚在心口,贴着贴身佩戴的温热玉佩,轻声低语。
“母亲,再等等。”
“女儿很快,便能离开这里,寻一处真正安稳之地,好好活下去。”
往后风雨,她自挡。
往后前路,她自行。
从此,不盼人情冷暖,不盼骨肉温情,只盼余生安稳,岁岁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