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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院藏弱女 第一章寒院 ...

  •   第一章寒院藏弱女

      暮秋的风卷着彻骨的寒凉,横扫整座镇国公府,唯独西侧最偏僻的碎玉院,萧条得如同被人世遗忘。

      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一遍遍拍打着斑驳的院墙,发出沙沙的萧瑟声响。院墙上的漆皮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斑驳的青砖,老旧的木窗棂朽坏开裂,轻轻一碰便会晃动作响。院中杂草丛生,往日栽种的花木无人打理,早已长得肆意杂乱,全无半分世家庭院的精致气象。

      这里是镇国公府最破败、最冷清的院落,也是整个京城世家圈子里,人人默许的弃地。

      只因这里住着镇国公府最不起眼、最无足轻重的庶女——沈微婉。

      十七岁的沈微婉,安静坐在窗边那张老旧褪色的木桌前,身姿单薄清瘦。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袖口、裙摆都被反复缝补过,边角磨出细细的毛边,这已经是她一年四季里,最干净体面的一身衣裳。

      她指尖捏着一根纤细的银针,垂着眼,一针一线,缓慢认真地缝补着裙摆裂开的细纹。

      少女眉眼生得极清,是一种淡到极致、干净剔透的清丽。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肌肤,细腻却透着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情绪,安静温顺的模样,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是个怯懦柔弱、任人拿捏的庶女。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温顺皮囊之下,藏着十七年磨出来的沉静与韧劲。

      她生母柳姨娘早逝,在她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从此,她便成了国公府里无人疼、无人护的透明人。

      父亲镇国公沈毅,身居高位,一心扑在朝堂权柄与世家颜面之上,对这个早丧生母、毫无助力的庶女,从来漠不关心,视同无物。

      掌家嫡母柳氏,出身名门,端庄华贵,最是擅长表面慈和、内里阴毒。十几年来,她从不对沈微婉施以明面上的苛责打骂,却用最隐晦、最磨人的手段,日复一日磋磨她的身子、打压她的底气。

      冬日克扣炭火,夏日日日凉茶,吃食永远是下人剩下的残羹,衣物永远是陈旧破烂的旧料。经年累月的寒凉侵体,硬生生把原本康健的小姑娘,熬成了常年咳喘、体虚气弱的模样。

      嫡姐沈清柔,嫡出尊贵,容貌明艳、娇矜貌美,占尽府中所有宠爱与荣华,自小便将沈微婉视作眼中钉、垫脚石,处处对比、时时碾压。

      整整十七年,沈微婉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无人庇护、无人问津,靠着隐忍谨慎,步步小心,堪堪存活至今。

      唯一陪在她身边的,是自小跟着生母、誓死不离不弃的侍女青禾。

      窗外秋风更烈,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灌进屋内,本就寒凉的小屋,冷得如同冰窖。

      青禾端着一碗冒着微薄热气的糙米粥快步走入,看着自家小姐单薄孤寂的背影,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小姐,天这般凉,您别总坐在风口,仔细引动了咳喘旧疾,又要难受一整夜。”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合上窗扇,却被沈微婉轻轻抬手拦下。

      “无碍,透透气也好。”

      沈微婉抬眸,目光清淡平和,接过那碗糙米粥。

      瓷碗粗陋,粥水清稀,寥寥几粒米粒沉在碗底,寡淡无味,连半点热气都撑不住。这便是她今日的午膳,也是碎玉院日复一日的常态。

      前院嫡姐沈清柔的餐桌上,永远是山珍海味、精致点心、温热汤羹,四时鲜果从不间断。而她,连一碗温热浓稠的米粥,都是奢望。

      早已习惯的苦楚,便谈不上委屈。

      沈微婉垂眸,小口小口慢慢咽着粥,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点怨怼。

      青禾站在一旁,压着心底的愤懑,低声开口:“小姐,方才前院张嬷嬷亲自过来传话了。”

      沈微婉喝粥的动作微顿。

      “夫人说了,距离皇家选秀大典,只剩半月时日。自明日起,您每日清晨必须前往前院锦绣亭,跟随大小姐一同学习宫廷礼仪规矩,晨昏不辍,不得偷懒懈怠,更不得在外失了我镇国公府的体面。”

      说到这里,青禾语气忍不住带上怒意:“分明就是故意的!往年夫人从不管您的规矩仪态,如今选秀在即,偏偏突然上心!她就是怕您容貌清丽,若是好好梳妆、仪态周全,入宫之后抢了大小姐的风头,所以特意拘着您、折腾您!”

      这话,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此次新帝初登大位,朝政初定,大开选秀,广纳世家适龄女子充盈六宫,延绵皇嗣。京中所有世家、勋贵、国公府的适龄女子,尽数在册,无一例外。

      沈清柔身为嫡长女,容貌才情皆是上等,是柳氏精心培养、预备送入宫中博取圣宠、抬升沈家地位的棋子。

      而容貌清丽、气质绝尘的沈微婉,便是她最大的隐患。

      柳氏绝不容许,一个庶女,压过嫡女半分风头。

      沈微婉放下空碗,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碗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凉色。

      她何尝看不透这浅显的算计。

      学礼是假,磋磨是真。

      接下来的半月,柳氏必然会借着学规矩的名义,百般刁难、层层施压,用尽手段折损她的仪态、消耗她的精神,让她在选秀之日,身形憔悴、仪态失度,只能沦为沈清柔的陪衬,永无出头之日。

      “我知晓。”她轻声应道,语气平淡无波。

      “小姐!您真的要去参选?”青禾急得眼圈发红,忍不住劝道,“深宫险恶诡诈,争斗不休,您无家世撑腰、无亲眷庇护,孤身一人入宫,无异于羊入虎口!我们不如寻个由头,托病推脱,不去选秀好不好?”

      不去入宫,至少还能留在府中安稳度日,哪怕清贫冷清,也好过深宫厮杀、命不由己。

      沈微婉抬眸,望向院外萧瑟的秋景,枯黄落叶纷飞,一如她十七年飘摇无依的人生。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推脱不得。”

      “我的名籍,早在数月之前便已录入内务府选秀名册。皇家选秀,规矩森严,适龄女子必选,无诏不得推脱。我若托病避选,便是抗旨不尊,轻则沈家颜面尽失,重则连累整个镇国公府受责。”

      她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根本承担不起抗旨的代价。

      “留在国公府,日日看人脸色、受人防备、被人暗害磋磨,骨肉相欺、后院阴私不断,何尝安稳?”

      沈微婉轻声道出心底所想。

      这座金碧辉煌的侯门,于旁人是荣华富贵的福地,于她,是困了十七年的牢笼炼狱。

      深宫虽险,却有法度规矩、尊卑秩序,至少万事摆在明面上,输赢各凭本事。

      可这镇国公府的后院,阴毒藏于温情之下,算计隐于规矩之中,杀人不见血,磋磨无终日,让人防不胜防、无处可逃。

      “入宫,是我唯一能离开这里的出路。”

      熬过选秀,踏入深宫,她便能彻底挣脱沈家的桎梏,从此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沈家庶女,她的命运,终于可以握在自己手中。

      青禾看着小姐眼底隐忍多年的光亮,终究只能重重叹气,不再劝说,只默默打定主意,往后拼尽性命,也要护小姐周全。

      天色渐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国公府。

      前院灯火璀璨、暖意融融,丝竹笑语隐隐传来,一派富贵祥和。

      唯独碎玉院,漆黑冷清,无灯无火,无炭无暖,寒风吹彻,冷彻肌骨。

      沈微婉早早熄灯静坐,调息养身。她自幼习得生母留下的粗浅医术,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常年寒凉淤积肺腑,旧疾根深蒂固,每逢秋冬风寒,必然咳喘反复。

      今夜风冷露重,若是不好生休养,明日必然精神萎靡,正好落入柳氏的圈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柳氏的刁难,从来不会留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府中上下尽数沉睡入梦。

      寂静的碎玉院外,忽然响起两道轻细谨慎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声响,缓缓靠近卧房。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两道提着铜盆的粗使丫鬟,借着夜色潜入屋内,态度倨傲蛮横,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两人端着满满一盆井水,水面冒着丝丝寒气,是深夜刚打上来的刺骨冷水。

      “二小姐,夫人有令。”领头的丫鬟抬着下巴,语气刻薄傲慢,“秋夜肃静,参选女子需净身静心、摒除浮躁。今夜命您以冷水净身擦拭,清心养性,明日学礼方能恭敬安分。”

      夜半深秋,寒霜遍地,寻常人沾一点冷水便会受寒感冒,更何况是本就体虚咳喘、常年积寒的沈微婉。

      这哪里是静心养性,分明是蓄意加害!

      就是要借着冰水寒身,冻得她风寒入体、旧疾爆发,让她明日高热咳喘、憔悴失态,无法正常学礼,落得一个懒散不敬、不堪教养的罪名!

      青禾瞬间惊醒,猛地起身挡在床前,满脸愤怒:“你们放肆!夜半风寒,小姐体弱多病,怎能用冷水擦拭?分明是你们故意为难!”

      “大胆贱婢,也敢质疑主母吩咐?”丫鬟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夫人管教府中女眷,恪守选秀规矩,轮得到你一个下人置喙?二小姐若是拒不遵从,便是忤逆主母、心性浮躁,来日入宫失仪,罪责可担得起?”

      句句扣着规矩大义,字字堵死辩解之路。

      摆明了,就是仗着嫡母权势,刻意欺凌,让她无从反抗。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力反驳。

      沈微婉缓缓坐起身,夜色之中,她的眉眼依旧沉静清冷,没有半分慌乱,更无半分恼怒。

      她抬手,轻轻按住暴怒的青禾,声音平静淡然:“不必争执。”

      “我遵夫人吩咐便是。”

      青禾猛地回头,红着眼眶急道:“小姐!万万不可!这冰水您碰不得!今夜一过,您必定大病一场!”

      沈微婉目光落在那盆冒着寒气的井水之上,心底通透澄明。

      她太了解柳氏的心思。

      柳氏就是等着看她反抗、看她狼狈、看她失态。

      若是她拒不从命,便是忤逆不孝、不守规矩,明日便可直接治罪、罚禁反省,直接耽误学礼进度,落人口实。

      若是她惶恐哭泣、狼狈躲避,便是心性怯懦、不堪大用,同样会被冠上难堪大任的名头。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算计,那她便偏不遂对方所愿。

      她要忍、要扛、要稳稳撑过这一夜。

      她缓缓下床,单薄的身姿立在冰冷的夜风里,没有半分退缩。

      在两名丫鬟错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缓缓浸入刺骨冰水之中。

      极致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冰冷刺骨,仿佛无数细针扎入肌理,冻得她指尖瞬间麻木,浑身骤然一颤。

      寒意顺着血脉疯狂蔓延,直冲肺腑,胸腔瞬间涌上熟悉的闷痒,剧烈的咳喘冲动死死压在喉间。

      她死死咬紧下唇,压住所有不适,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狼狈。

      一下,又一下。

      她从容抬手,用冰冷的井水,缓慢擦拭手臂、脖颈、脸颊。

      动作规整从容,姿态端正安静,没有颤抖,没有失态,没有一句求饶,没有半点委屈。

      明明冻得浑身寒凉彻骨、冷汗浸透鬓发,明明肺腑翻涌、咳喘难忍,却硬生生撑住了所有苦楚。

      两名丫鬟原本等着看她狼狈落泪、瑟瑟发抖的模样,见状不由得心底诧异,随即只剩浓浓的轻蔑。

      装模作样的硬撑罢了。

      她们冷哼一声,见挑不出半分错处,故意狠狠敞开两侧窗扇,让夜半刺骨的寒风尽数灌入屋内,这才转身扬长而去。

      冷风呼啸而入,瞬间灌满整间小屋,屋内温度骤降,寒凉逼人。

      青禾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滚落,快步上前取来干布,颤抖着替自家小姐擦干冰凉的肌肤,又急忙将她扶回被褥之中,死死裹紧棉被。

      “小姐……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青禾声音哽咽,满心疼惜。

      沈微婉卧在冰冷床榻上,浑身寒意不散,四肢冰凉僵硬,呼吸微微急促细密,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

      她闭着眼,缓缓调息,良久,才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

      “我若今日倒下,便是彻底输了。”

      柳氏要毁她仪态、断她前路,她偏要好好活着、稳稳站立。

      十七年隐忍,不差这一夜苦寒。

      长夜漫漫,寒风不息。

      她躺在冰冷被褥中,任由寒凉侵蚀身躯,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这镇国公府的磋磨苦难,到此为止。

      半月之后的选秀,是她挣脱苦海、重活一世的唯一机缘。

      深宫再险,前路再难,也好过这骨肉凉薄、阴私无尽的侯门。

      天边夜色渐淡,鱼肚白缓缓破开沉沉黑暗。

      一夜极致寒凉煎熬,沈微婉终究没有病倒。

      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眼底却清亮坚韧,无半分颓败。

      天光破晓,新的一日来临。

      她起身梳洗更衣,素衣素钗,不施粉黛,清丽容颜干净绝尘,眉眼沉静自持。

      前路风波将至,算计重重,步步皆局。

      但从今日起,沈微婉不再任人欺凌,隐忍蛰伏,静待破笼而出,迎向属于自己的新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寒院藏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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