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15、Chapter 15 “永，远，

　　接到司机紧急发来的短信，陶晓云差点以为自己不认字了，她第一反应是以为有人冒充倪宵来骗自家儿子，当即打了电话问当年办案的警官。

　　双方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那位张警官早已高升，听闻这个消息也十分震惊，当即亲自打电话给倪宵的家乡，很快又给陶晓云打了回来，遗憾地表示这事儿是闹了个大乌龙，自责没有持续跟进，时隔十年才“真相大白”。

　　陶晓云并没有怪他，如果该责怪，谁又没有责任呢？

　　张警官办案繁忙，哪会顾得上记挂这点小事，作为父母，他们只顾担心儿子的心理健康，没顾得上追问倪宵的下落，说起来同样有错。

　　最开始是没顾上，后来是不敢问，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他们不想一次次地失望，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全家人商量过，既然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那就接受吧。

　　倪宵没有了亲人，无依无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通过当地警方联系自己。

　　没联系，就是没消息，何必再问。

　　他们夫妻俩多么艰难才接受了幼时活泼外向的儿子活脱脱变成了嗓子健康的哑巴，实在不想生活再发生更多无法预测的变化。

　　原本陶晓云还在担心这个倪宵的身份会不会有可疑，但看见韩夙依偎在他身边，整个人像彻底活过来一样，她就释然了。

　　只要儿子能一点点好起来，哪怕真是个替身，自己也认了。

　　韩夙当年多么激动想把倪宵带回家，带给爸爸妈妈认识，现在就有多着急，十年鲜少开过口，现在他说话极为困难，嗓子里急得发出“嗯嗯”的声音，把人往妈妈面前一推，指指对方头上的小辫子，再指指自己的心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事实上，自从他慢慢长大之后，几乎就没再哭过了，任何事都很难引起他的情绪波动，唯有现在，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子，却遗憾地失去了当年运用得最为娴熟的能力。

　　倪宵疑惑地看着韩夙，开始觉得他不仅仅是嗓子哑了这么简单。

　　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明白！明白！妈妈都明白！”陶晓云赶忙安抚着他，“外边热，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屋坐着聊。”

　　倪宵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温柔漂亮的女士就是韩夙的妈妈。

　　那难怪小凤儿小时候好看，长大了也帅，完全遗传了妈妈的模样。

　　走进楼里，他更是惊叹此地的豪华——单单一个客厅，就比郭奶奶家整个院子都大。

　　小凤儿啊小凤儿，有钱又帅，简直就是小说里的人物。

　　他偏头看着韩夙，韩夙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会儿两人对上目光，便露出了最开心的笑容。

　　陶晓云多久没看过儿子这样笑过，现在心里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在狂喜和不可置信之外，居然有一些嫉妒。

　　“倪宵，你现在住在哪儿？当年怎么一直没有消息？”请他们坐在沙发上，又让保姆去拿些吃的来，陶晓云立刻问道。

　　她看得出儿子很想知道这些年的一切，又苦于无法流畅地说出口，于是替他发问。

　　“哦，我被车撞了之后，想不起来当初发生的事，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老胡头把我扔在了一个山沟沟里，后来我被郭奶奶救了回去，养了一年才恢复记忆。”

　　倪宵显得语气轻松，毕竟这对他来说已经过去的事了：“之后我回了家，才知道爷爷已经去世，你们一家也出了国，郭奶奶和彭爷爷愿意领养我，我就回去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对了，阿姨，谢谢你和叔叔替我为爷爷料理后事，我是知道你们在国外生活所以没去打扰，但我一直记着你们的恩情。”

　　“什么恩情！你们祖孙俩救出了韩夙，还落得家破人亡，我们家欠你们的才是！”提起尘封的往事，陶晓云又有些哽咽，“小夙张口闭口都是你，着急得要命，我和他爸爸一直想找到你，收养你，让你们两个做伴儿，谁知道你被车撞了，还被胡琮带走，当时我们都以为你……”

　　倪宵想起来自己后来回到老家的情形，笑了笑：“我知道，大家都以为我死了，我回去的时候认识我的婶子还吓了一大跳。”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身边的韩夙一眼，“一直没有我的消息，没吓着你吧？”

　　大人应该不会把还没定论的死讯告诉一个小孩儿，估计当时小凤儿牵肠挂肚了很久，一定也挺折磨的。

　　或许那一年，只有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过得最没心没肺。

　　韩夙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半分，始终专注地看着他，几乎像是没在听他说话那样，黑漆漆的眼珠直愣愣的，显得有点怪异，听到他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只要跟他对上眼神，就会露出微笑。

　　陶晓云坐在他们对面，把两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如刀割。

　　“倪宵，阿姨要告诉你一件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当年，韩夙意外听到了警察怀疑你已经遭遇不测的事，受了些刺激，他、他患上了心理性失语症，从那时候起，就不再开口说话了，心理医生说，他在惩罚自己……”

　　这十年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噩梦，无数个绝望的、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的夜晚还历历在目，陶晓云哽咽得没能说下去。

　　倪宵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韩夙，少年原本依旧面无表情专注地盯着他看，这会儿又冲他笑了起来。

　　“小凤儿……”倪宵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就算我发生了一些意外，也跟你没关系啊，你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

　　韩夙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是笑着的，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人。

　　倪宵不知所措地看向陶晓云：“阿姨，他、他是只不肯说话吗？”

　　为什么这会儿越看越不对劲？

　　“现在一切正常，学习也很好，当年治疗耽误了一年，后来跳了一级，跟同龄人一样，都上高一，钢琴画画都学得很好，就是不说话。”陶晓云擦擦眼泪，“他有时候看起来有些怪，是因为——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会下意识地屏蔽其他干扰，好处是，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但坏处是，容易自我封闭，不跟别人交流。”

　　“现在他应该是满心都沉浸在和你重逢的情绪里，不一定在听我们说什么。”

　　“他可能也不在乎到底发生过什么，只要确认你还活着，就足够了。”

　　当年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张小嘴，现在居然变成了“哑巴”，倪宵瞬间心疼得不行，主动抱住韩夙，低声说：“小凤儿，我活着，活得很好，真的，我天天都很开心，时常想起你，以为你在国外应该过得也不错，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说什么也要跟你联系，对不起……”

　　不知道韩夙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他只感觉到对方也同样紧紧抱住了自己。

　　“阿姨，医生有没有说，这个病怎么才能治好？他嗓子没问题，对吧？他能发出声音。”倪宵求助地问陶晓云。

　　陶晓云点点头：“医生说这就是心理问题，只要他心里的结解开了，不再惩罚自己，随时都可以开口说话，我们每年都会带他去检查，声带喉咙都是好的，只需要缓慢恢复适应一段时间就行，毕竟长久不用的器官也会出问题。”

　　“小凤儿，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好着呢，是吧？”倪宵捧着韩夙的脸，指指自己的嘴巴，“你听我说，我没事，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怪你，是坏老头干的，你没有任何错，别再怪自己了好吗？”

　　韩夙的目光从他脸上一寸一寸扫过，眼神变得柔和很多，像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抬起手在他脸上蹭了蹭，擦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少年轮廓优美的唇轻轻开合，努力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宵、哥、哥，活、着，小、凤，很、开、心。”

　　十个字，他说了十个字，陶晓云捂住脸，颤抖着哭了起来。

　　倪宵抱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说：“阿姨，放心吧，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小凤儿这么聪明，一定有出息！”

　　“妈妈妈妈，我下课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从楼梯上跑下来，一头扑进陶晓云的怀里，仰头看着她的脸：“你怎么哭了呀？”又看向倪宵，“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哥哥？我哥哥居然会让你抱！”

　　倪宵冲她笑了笑：“我是你哥哥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今天正巧遇见了，你哥哥很高兴，妈妈也高兴。”

　　“那我也高兴！”小姑娘转身抱住陶晓云，“妈妈，高兴要笑！”

　　陶晓云擦了擦眼泪：“对，妈妈要笑。”

　　倪宵对着韩夙耳边说：“你妹妹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都那么可爱。”

　　韩夙却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挣脱他的怀抱，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楼梯边走，一字一顿地说：“我，房，间。”

　　小妹妹惊讶地捂住嘴：“天呀，哥哥说话了！”

　　韩夙可能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倪宵觉得自己做事还是要周到一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说：“阿姨，我去小凤儿房间里玩。”

　　陶晓云抱着女儿：“去吧，你们好好聊，晚上留下来吃饭。”

　　韩夙的房间在二楼，倪宵跟着他推门进去，就被震撼了。

　　他从没想过有人自己的房间居然是套间，一进去是个小客厅，往里走才是卧室，卧室里还有单独的洗手间，装修精美，宽敞明亮得堪比普通人住的一室一厅。

　　不过这里边没有什么韩夙成长的痕迹，装饰台上只有寥寥几张照片。

　　一张全家福，看得出应该是今年新拍的，照片上的妹妹和刚才看到的一样大，父亲也是英俊帅气，看来他的相貌是遗传自父母双方；

　　几张韩夙单人照，钢琴舞台照、数学竞赛一等奖照片，还有油画获奖照，照片上的少年很帅也很酷，冷着一张脸，像是这些荣誉都是他信手拈来，丝毫不值一提似的。

　　“小凤儿，你现在是酷酷的小帅哥啊！不爱说话反而很拉好感你知道吗？女生最喜欢你这样的了，多才多艺、聪明帅气，还不油腻。”倪宵知道他没办法给自己介绍什么，也就没提任何问题，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

　　进了卧室，看到了那张没有脸的油画，他乐了：“这是画的我吗？还扎着小辫子，是不是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所以没法画完？”

　　鼻端闻到略有些刺鼻的气味，转头一看，韩夙已经调好了颜料，捧着调色盘，拿着画笔，一边看他的脸，一边在画上那空白的地方涂抹。

　　倪宵第一次看到别人画油画，觉得非常神奇，各种颜色的笔来回倒换，涂涂这抹抹那，很快自己的模样就出现在了那张画上。

　　不是严丝合缝的像，而是神态气质一模一样，至少搭眼一看，就知道那是他。

　　“小凤儿，你可真厉害。”倪宵打心眼儿里夸赞。

　　韩夙画完，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放，张开双臂抱住他，声音嘶哑，却又无比坚决地说：“永，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