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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待到秋收的 ...

  •   待到秋收的新粮入仓后,李莲花手头的整理也随之告一段落。他这便研究起了各地局势,着手准备下一步行军计划。
      湖广北部曾有王氏兄弟于襄阳起兵,转战郧阳后杀了大批清朝文武官员。李莲花曾想过与其会合,却苦于唐王各军仍是困于湖广南部,一时鞭长莫及。秋收后,等来的却是王氏兄弟焚毁郧阳城,退入夔东的消息。
      另一侧,兴武朝得了李成栋,收复福建全境后却未如李莲花预计那般沿海直攻浙江,而是回头出兵攻入赣州,试图夺下连接江西、广东、福建以及湖广南的枢纽,倒也让李莲花免去了江西方向的担忧。
      然而赣州城防坚固,大军拉锯许久也未能有所进展。兴武朝便保留兵力,高调封赏李成栋,随后与郑成功水陆两路同时出兵浙江,短短数日便连破多城,颇有速取浙江之势。
      江西提督金声桓早就不满清廷封赏,见势便立即反正投明。南安见南有兴武,北有金声桓反正,自是迅速响应归明,第一封投名状便是攻入赣州。
      短时间内数人反正,清军军心再次震动。李莲花见状立即拍板再度北上。秋收攒下的粮草充足,三军自是推进迅猛。前有应渊带兵直取衡州,后有郝摇旗与李过分路包抄长沙。孔有德腹背受敌,不日便弃衡州退守武昌,长沙门户洞开。
      至此,湖广南部大多已在唐王控制之下。李莲花也停住脚步,就地建立长沙行营,下设文事与武事二司。应渊战功赫赫,又是唐王亲信,自然当仁不让负责战事调度。文官方面,李莲花则放出唐王行营校士榜,招揽通文墨、知吏事、晓算学、明律令者赴行营应试,取中即入文事司任职。
      李莲花身为唐王,虽是饱览群书,却从未仔细研究过科考,此时出题也是抓耳挠腮,拖到快腊月才定了题。待到阅了卷、定了名次,拆开蜡封一看,竟是谢淮安拿了头甲。他心中难免犯起了嘀咕,这就悄悄差人打听了一番谢淮安的出身。

      三日后,李莲花将人招来行营时便开门见山:“兵科给事中……”他眼神一凛,“在钱塘就跟着兴武帝的宠臣,怎么到湖广来了?”
      谢淮安仍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回唐王。兴武二年李成栋退守福建,打着打着要反正投明了。朝中元老不喜降将,当地文臣却急于摆脱战事。我开口说一句该招降,于是就被轰出来了。”
      李成栋这事儿李莲花也有印象。他皱眉回想了下,却仍是满腹狐疑:“眼下正是缺兵的时候,为什么说句招降就要被排挤?”
      “李成栋叛来叛去跟个陀螺似的,文臣不信了。”
      “忠义之人光认死理,重利之人只认利。若手中有利,就能拴住重利之人。多得一把刀,又何乐而不为呢?”
      谢淮安一脸无奈:“当时我也是这么讲的。”
      同样的说辞?李莲花一愣,随即问道:“那然后呢?总不能还不讲道理吧。”
      谢淮安一脸理所当然:“我提的利是打下了福建就让他去打浙江。福建归郑成功,浙江归李成栋。”
      李莲花也觉得没毛病:“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李莲花听了大笑,心想还好应渊不在,不然要连着他一起嘲笑斗不过文臣。然而笑归笑,问话时还是不忘板正了脸:“你这人倒是有趣。这般才学,怎么在崇祯朝只当了个知县?”
      谢淮安反而笑了:“那般科举,想考第几名就考第几名,不怎么作数。”
      李莲花这就来了兴致:“是么?那你当时考了多少?”
      “进士科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李莲花的眼神冷了下来,“聪明倒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你那合我心意的策论……是不是靠这聪明劲儿写成的?”
      谢淮安听了却深深一揖,诚恳答道:“崇祯年间,我本是心中介怀,不愿为那众臣离心的朝廷尽忠。但在延川做知县时,我却明白了一件事:世间最难之事、最需要智慧之处,不在朝堂党争,而在让百姓过得富足和乐。”
      李莲花默然。
      “崇祯朝中,我身为知县,无能为力;兴武朝中,我虽官拜兵科给事中,却仍空有其名。还望唐王……能成我夙愿,让我为民尽忠。”

      谢淮安先前就跟随李莲花整理田产税册,就任文事司知事自然是如鱼得水,很快就完善了行营文官构架,辅助战事推进。
      转眼间,一年便走到了头。长沙虽是饱经战乱,但唐王一路建立起的信用还是让百姓纷纷回流,待到过年时也难得攒出了些喜气。
      兵士们纷纷抓着机会休息过年,应渊也因此得了空。念及李莲花忙于政事连日操劳,应渊去寻他前专程配了副调养身体的汤药,耐着性子煎好了才端去他房中。
      见人来了,李莲花便笑着接过:“近日在忙些什么?”
      “没仗打,还能做些什么?”应渊在他身边坐下,“一些不值一提的操练罢了。”
      李莲花小口饮着汤药,时不时被那苦味弄得皱起鼻子:“要把各路义军拧到一起,辛苦你了。”
      “他们大多都是大顺军里一起混的,能有什么辛苦的?你才是。”应渊及时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日日见你屋中的灯亮到半夜。不是招了那么多文官么?怎么都像摆设似的。”
      “普通文官只会搞明廷那套加征,哪懂行营这些规矩?自然要盯着点。”
      “那个谢淮安呢?明廷跟了一路的,大约最看不惯这一套吧。”
      “还行,是个知县出身的。义军当时没刀了他,也算是个明事理的人。”
      应渊笑了:“怎么,义军还当尺矩用了?”
      “毕竟想常人所不敢想、敢为人所不为的,也只有义军了。”李莲花说着便伸手,“还有糖么?让我放点儿平时翻公文吃呗。”
      应渊只好掏出个浸了体温的小袋儿:“悠着点吃,当心牙。”
      李莲花扁扁嘴:“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这么多年了,早就不习惯过好日子了。”
      这话一出,应渊反而熄了火,沉默片刻才说:“人家做藩王的,都是家里遍地金山银山,珍馐美食数不胜数。”
      “等百姓能过这种日子了,才该是官,才该是宗室。”李莲花拉起他的手,“我不做唐王,在大西过不了这种日子。等做了唐王,又怎么能如此铺张浪费?”
      应渊不禁回握他的手:“如今湖广在你治下一片欣欣向荣,流民纷纷归来,满目皆是劳作的百姓。或许不久之后,他们就能过上这般生活了呢?”
      笑意立时从李莲花的眼角眉梢漫开:“这些日子总是闷在屋中忙些政事,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外头的变化。若是能彻底驱逐清军,一直守住这些土地就好了。”
      清军。
      应渊不禁想起杀死义父的豪格正在川中横行,这大片的山河,也只有南边那一小片正握在明廷手中。若再度被铁蹄践踏,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如江南那般的数日屠城。
      想到这处,他便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之前我想要你同我讲三国么?”
      李莲花满脸尴尬:“这……忙起来了,就来不及看了呢。”
      “这些日子我自己寻了书看完了。”
      李莲花面上闪过了一丝失落:“是么。”
      “虽说此时仍是前路渺茫,但关、张、伯约之所为,不敢不勉。”应渊认真道,“若是有人在守,我便会一直守下去。”
      李莲花不禁动容:“过去我常觉得这藩王名号是束缚、是诅咒。如今看来,能用这名头让你们为民而战,反而是我这一生最值得记述的功绩了。”
      应渊将他拉进怀里:“你若是生在太平之世,必是千古明君。又何必如此自贬?”
      “若是太平之世,皇位上有个好皇帝了,我又为何要出头呢?”李莲花笑着伸手搂住他,“到时候就找个安静的地方,每日读书,养花钓鱼……若有心得就写写书,看看能不能流传下去。”
      兴武帝就在南边,此时说这些话,应渊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李莲花志不在此,还是因这情势而不得不出此言。然而不论心上人如何打算,他都已决定追随一生,这便柔声答道:“那等战事结束,我们就去乡间生活可好?”
      李莲花却不去答,只扯了扯应渊的袖子笑道:“在那之前,还记得我们一起置办年货的约定么?你该不会自己先去买了吧!”
      应渊急了:“当然没有!只是你这儿政务繁忙……”
      李莲花拉着他就是一吻:“与你逛街的时间,自然是天塌了都少不了的。”

      长沙刚恢复不久,就算是最热闹的下河街也以街边摊为主,但常年往来于各色牙行的干货腊味仍是琳琅满目。板栗、荸荠、木耳、香菇、湘莲……李莲花平日极少下厨,但还是按捺不住循着印象现拟了些菜谱,跟着抓了几把就笑着回头同应渊说正月里刚好换换口味。可应渊看着他手里的干货只觉匪夷所思,心想这么乱抓来的东西要是一锅煮了,得是什么样的奇怪味道?
      刚要开口,却见李莲花又被街边的糖油粑粑吸引了目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捧回来一个。
      摊上生意火爆,粑粑都是现炸,握在掌心里仍是烫手,咬上一口更是连身子都暖了起来。酥脆的外皮裹着软糯糯米,咬开便是甜甜的糖馅,直舒服得李莲花都眯起了眼睛。应渊看他那模样,心里也是高兴,这便主动接过大把年货,让他腾出两手好好享用。
      两人一路边逛边买,李莲花亦是忍不住感叹:“去年过年光是忙着逃亡,都没能好好采买,今年可算是补回来了。”
      “去年……”应渊这便想起了大西,“先前听闻云贵在大哥治下民生安定,很是富足,现在云南的街头大约也能有一番繁荣景象吧。”
      李莲花的心思却拐去了别处:“云贵安定了,他会不会北上入川呢?”
      应渊答得没底:“或许吧。以大哥的性子,多半不会老实归顺。若他入了川,也是变数。”
      “兴武得了江西、福建,我们身在湖广,眼下倒也不一定要急着入川。”李莲花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几日,李总兵同我说,想去夔东联络王氏兄弟。待到打通了襄阳、郧阳,或许便能联络在陕西的大顺旧部,拿下西线。届时清廷对川中鞭长莫及,孙可望也不至于隔空去投清。”
      “投清自然是不至于。”应渊连连摆手,“我是担忧他投了兴武,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投了兴武?这有什么好怕的?”李莲花却笑了,“兴武若真要了他,岂不是全盘接纳义军的意思了?那我刚好退了兵权归藩,也算是解了众人二王相争的担忧了。”
      “可是这湖广是你一手——”
      “应渊,你也明白的。”李莲花轻轻握住他的手,“只有那皇座上只剩一人了……才会有太平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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