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夏》桑满

1、第一章N

　　[雪花缓缓飘落，犹如疲惫的蝴蝶，轻轻触碰着沉睡的大地，织就一幅灰暗的画卷，让世界万物都沉浸在冬日的黯淡之中。]

　　俗话总说，如果不下雪，那饱受的寒冷将会没有意义。

　　方祁总是这样告诉自己，老天爷也像听到了他的祈愿，特地为他安排下了这场雪。 但这次碰巧撞上了方祁的上课日，他的主修课恰好就在下雪的时间，方祁还得冒着大雪去上课，让他不禁有些开始讨厌起雪。

　　方祁右手提着一个布质带，里面装了几本上课的书和笔，左手拿着刚刚抖掉雪的伞，他的鞋上还有些雪，但到了室内没一会就融化掉不见踪影。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方祁已经不用想都知道只剩后排的座位，但他并不担心，反而能让他更好地投入到自己的学习中。

　　尽管老师表面看上去很友好，但方祁也是一个识大体的人，想尽量不迟到，一路小跑赶路。

　　教室在五楼，电梯一直卡着，方祁只好跑去爬楼梯。他的腿很长，没两分钟就到了，但就在出楼梯门的转角处迎面撞到一位男生。

　　那位男生正在调试他的助听器，因为还没戴好，被撞的那一下助听器顺着他的肩膀滚掉落下去，触碰地面的瞬间心跳声的频率也随之变快。

　　莫名的熟悉感他下意识想到一个人。衣帽下的白色睫毛微微颤动了下，愣在原地没动，方祁捡起他的助听器还给他并道了个歉，见他接过助听器还是没什么反应，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做了个手势。

　　【对不起。】
　　【你会手语？】男生惊讶了下，没有说话，而是用颤抖的手打手语向方祁询问。

　　男生的手细且骨感，像皮包骨。
　　方祁顿时把念头消了，因为心中的那个人，手没有那么瘦。

　　他顿了顿，猛地突然看向手上的表。 “对不起啊我还要上课，助听器的钱我之后找机会赔给你。”

　　方祁继续比手语，在男生的点头下他微笑着绕过他向教室跑去。方祁到教室一眼望去，不出果然只剩最后一排的座位。
　　好学校真卷！ 那个人是在他初二时认识的，当时的方祁还只是个小屁孩，他却已经在台上领取了通知书，是即将要成为高中生的大人。

　　等他上了高中，惊奇地发现他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那个人有白化病，他全身从骨髓里透出的白在高中时特别显眼，白发色，瞳孔泛白配上白睫毛，像是天使降落般出现在台上。 他是作为高二学生代表上台。
　　则方祁，他不是高一的新生代表，他的理科出类拔萃，但文科却很差，在作文上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可以说是小学生写作文。 令众人震惊的是，不止一个人上台，还有一个学生，是替他念演讲稿的，而他只是在旁边微笑看着远处的墙。

　　方祁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那个男孩宛如神明般站在台上，那头白发耀眼夺目，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透明。那一刻，他成了信徒。

　　他一直盯着男孩，但悖论是不可控的因素，对方似乎也在台上悠悠看着他，但没几秒对方就闭上了眼睛。

　　在演讲结束后，方祁百般打听男孩所在的社团，想借此靠近他，了解他。

　　男孩在学校里非常出名，甚至生日血型星座等通通跟裸奔一样，在演讲的震撼下更是收获了一批学妹学弟粉。

　　了解后，终于知道男孩叫白淮夏，在音乐社团。与之相反的是还有些传闻，说白淮夏是一位听力障碍患者，但他在上学期的社团中总是展现出一副听到了美妙歌声的作态，明明唱歌的学生唱得也不怎么样。

　　让方祁回过神来的，是同一起上课的同学，他们虽不是很熟的关系，但还是出于礼貌叫了他，方祁笑着说没事，等他们离开教室后的几分钟也跟着出了教室。

　　电梯处再一次站满了人，方祁只好再次走楼梯，却看到刚刚的男生正坐在楼梯上看书。

　　方祁轻拍了下他的后肩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比手语，“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

　　男生转过头来，视线终于对上，他先前没仔细看，这个男生竟也有白化病。
　　居然真的是他。

　　方祁的声音抖得非常明显，手也是，“在、在看什么书？”

　　白淮夏将书递过去，但方祁只是看了眼书名便还给他，很显然他没看过，他也没有看书的爱好。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
　　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活着。】

　　“你很喜欢看这种书吗？”

　　【其实不常看这种，我喜欢看小说，但是是爱情的那种，我觉得很多书上的表达很优美，剧情也特别好，我想从他们的故事里了解一些东西。】

　　方祁看得很认真，一直盯着白淮夏的手，他的手已经没有上课前抖了，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很白，普通人死了三天也没他这么白。

　　白淮夏被盯得有点不习惯，又问他助听器的事转移他注意力，方祁才反应过来，起身拉着他往卖助听器的实体店方向走。

　　白淮夏震惊于方祁带他来的实体店，竟然跟他所经常来的地点竟然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的助听器是这家店？】

　　“猜……猜的！”

　　高中时，白淮夏因为听力障碍，也经常被一些男生看不惯，有次还直接趁午睡，偷走了助听器，等发现时，已经在水杯里泡坏。
　　知道这件事的方祁，二话不说就直接跟那几个男生打了一架还被下了处分，但好过不严重加上成绩好，处分挂了一年就被消了。
　　方祁跟着白淮夏来到店前，还没等走进去，白淮夏抓着方祁的衣角，满脸委屈地看着地面，眼泪浸湿了眼角，但他很自觉地收了回去没有将眼泪留下来，哽咽了下就拉着方祁进了店里。
　　因为是老顾客，老板也是简单问了当前的情况给他拿了款新的助听器，两人付了钱就走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五分钟。

　　和高中时不同，这次换助听器是因为方祁自己，白淮夏也没有哭，没有拉着他的衣角。

　　方祁觉得很诧异，这些高中的共同回忆，他似乎忘记了很多。
　　还是说……是不想被看出来他是谁吗？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白淮夏思考了下，想细致解释，【像很多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你在社团听歌时是能听到杂音的是吗？”

　　方祁打心底里觉得困惑，他们在高中虽只相处了一年，但那时的他们并不是毫无交集，他像是失去了这些记忆。

　　白淮夏点头，因为只是看着他的手，没有察觉到方祁脸上细微的变化，下一秒就被他拉着坐上了出租车。

　　【去哪？】

　　“吧台，听我唱歌。”

　　吧台氛围非常好，尽管现在才四点多，店里已经呈现出一股局促的微妙气氛。

　　方祁经常来店里唱歌打工，调酒师跟他很熟，看到方祁刚准备开口调戏就看到在他身后跟着的白头发男孩。

　　“哟，我们方大音乐家今天还带人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还是这么漂亮的美男。”

　　“你可别骚了，他听不见。”

　　方祁给白淮夏点了一杯度数不高小微醺的甜酒，转头在调酒师震惊的目光中拿了把吉他站上台，这次，他没有比手语。

　　“白淮夏，这首《追光者》送给你。”

　　黑暗的氛围下，若隐若现的灯光不停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本身就高的鼻梁显得更加挺立，方祁专心地看着吉他，不出几秒又将视线移到白淮夏的眼睛。
　　白淮夏的眼睛非常漂亮，像神明般纯粹，纯粹到想要占有他，想他哭，想他抓住他的衣角，想他只是他一个人的。

　　方祁转头一想，要是这些想法被他发现，肯定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到那时候，肯定和他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他真的很想知道，白淮夏此刻的内心在想什么呢？他是否也是这样可怕的想法？应该不是吧，每次对视不超过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

　　在那社团的角落处望着，另一头角落处微笑着看讲台上唱歌的白淮夏。
　　方祁不由得内心感叹，那时候的他，一定是很喜欢音乐，一定是终于感受到了声音的魅力，在他的世界里，那肯定是光吧。
　　他一直是方祁心里不可磨灭的光源，是地位不可撼动的神明。
　　那我，是否也成为了他忠诚的信徒，成为了他的光照亮了他呢？

　　调酒师也不是目光匪浅的人，立马拿了个板子写字跟他聊天。

　　【你是方祁的朋友吗？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带朋友来。】
　　【不算朋友，我们刚认识。】

　　【这样啊，不知道有没有人夸过你，你真的很好看！】

　　【谢谢。】

　　方祁唱歌很好听，音准也抓得非常好，在下台时还有位男性向他递出了明信片，方祁没看一眼就将其揣进口袋里，径直走向白淮夏。

　　方祁整首歌除了开头的十几秒，后面全程一直盯着白淮夏，他被盯得非常僵硬，受不住视线就会转过头去喝上两口，直到现在他想再次喝一口时却发现杯子里的酒已经空了。

　　方祁将吉他放回原位时白淮夏也刚好将口罩重新戴上。
　　他坐到白淮夏身旁的高椅，测过头嘴唇一张一合想说点什么。

　　【刚刚那个男人塞给你什么东西了？】

　　白淮夏看得懂唇语，但终究还是没看懂方祁说了什么，他没有多想，转头打手语开启了新话题。

　　“公司的名片，想我去当他们公司当练习生。”

　　【那你去吗？】

　　“不去，我想当歌手。”

　　从高一起，他就想当歌手，想成为那个对于他来说特殊的人，只是当时的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

　　白淮夏露出甜甜的笑容，方祁被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淮夏笑得这么好看。

　　【你唱歌应该很好听吧。】

　　“可能吧，别人都觉得好听。”

　　调酒师虽看不懂手语，但光听方祁的回答也大概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是在说方祁唱歌好不好听吗，我们都觉得很好听。”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说得太快，换成了一字一句式：“很、好、听！”

　　方祁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他的傻样有些觉得好笑，“得了你，你们继续交流吧我去个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