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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分出一点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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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喜欢什么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詹川又在用他混淆生疏感的轻佻口吻肆意乱答,申振兴无奈:“别开玩笑了,我认真的。”
“我说了你又不信,那还问我干什么。”听语气还挺委屈。
詹川拒绝回答了,侧过脸去看步道旁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空地有一半铺了草皮做足球场,另一半铺涂料改造成网球场,中间衔接着篮球场,算是综合运动场地。一层坚固的绿铁网围着完整地圈住空地,隔开步道和运动场地,人只能从前面一侧小门进。有许多人在里面打球,还有带孩子的家长都在里面陪着小孩做运动。
詹川抓着铁网往里面看,有些怀念。
“我小时候也经常被我爸带出来打蓝球,不过我哥跟他打,我就在旁边给一起打球的叔叔家的金毛扔球,那只金毛长超大一个,有次它把球扔远了,它急着跑回来没刹住,扑我身上,把我压底下啃一嘴毛,我回去路上一直在呸呸呸吐毛,还被我妈训了,说我沾一身毛到沙发。”
他毫不避讳分享自己的糗事,眼中散露出点点笑意。
想必詹川的儿时拥有着许多非常美好的时光,让他不吝于想到童年就展露笑容。
“后来我哥上学不在家,他就教我运球,还把我架起来练投篮……”
他们沿着铁网往前行,到小门时,詹川看了下里面到处都是小孩子,不如步道自在,又切回了原先的路线。
可能是觉得这些日常小事没意思,比起被大金毛压趴下,没什么好多说的,他转而问申振兴:“你呢,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篮球?足球?还是网球?”
申振兴莫名喉头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第一次面对詹川有难以启齿的感觉。
如果说生活是一枚随机抛出的硬币,詹川和他一定是不同的正反面。他可以接受自己拥有的反面,但并不想把这一面拆开露出给詹川看。
詹川可以无所谓地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生活片段展示出来,但申振兴做不到。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不表达,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自己身体里。对他而言,习惯沉默后,真正要讲述内心在意的那些事,无疑把自己剥皮拆骨袒露内里。
要回答吗?
詹川不知道申振兴内心的挣扎,催促道:“我都没听你说过你家里的事,都聊到这儿了,说说呗,就当是我们俩的交换的秘密。”
申振兴犹豫了,内心的声音被劈成两半,一半在跃跃欲试地叫嚣,一半在自我厌弃地退缩。可看到詹川饶有兴趣,侧耳倾听的样子,他嘴唇几度张合,还是说出口。
“我什么也不会。”
就像被吞咽到一半的咬不断的菜梗,在被第一下试图扯出去时,胃和食道被拉扯的力度激活,识别出了异物的存在,相关的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缩紧蠕动,然后无需操控地不断反胃呕吐,加速异物排出。
第一句话就像被拉扯的第一下,在胃里不断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带着后续的语句,一口气被扔出嘴外。
“我小时候不怎么会玩,我总是待在房间里看书。别人会聚在一起打弹珠翻纸包丢沙袋,这些我都没参与过,所以你问我的玩什么,我也不知道。一定要说一个的话,我会打一点篮球,体育课会学,但我很少真正去和同学打,也可以当我不会。”
詹川大概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吧,有些惊讶。
“你就一直一个人待着看书吗?”
也不是,能看的书就那么几本,早就被翻完了,他多数时间都是坐在角落对着书发呆,有时他会在脑海中假想好多的故事,摊开的书成了一个媒介,在他的世界里开辟出了可能无数的平行空间。
小些还偶尔去听其他人聚在一起玩的动静,但随着年纪的增加,他已经逐渐明白自己不受欢迎,也没有想要主动加入班级小团体的想法,就越发显得特立独行了,同学还在背后给他偷偷起了个“独行侠”的外号。
但这些就不想对詹川说了,申振兴只点点头。
詹川突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你天天对着书,都没学过怎么跟人交流吧,难怪你每次说话都直愣愣的,一遇到不好说的就闷不吭声,我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没有继续童年的话题,反而说道:“其实学会跟人打交道很重要的,生活上工作里,会一些为人处世,能省很多不必要功夫。像你这样的性格混职场,很吃亏的。上班这些年,没少受委屈吧。”
“……”
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语气近乎一种叹息。那柔软的气声仿佛一柄贴着心口的弯刀,把申振兴的心剜出一个漏洞,潜藏在其中的情绪在破开的口子那倾泻而出,瞬间涌至唇齿之间。
申振兴怔怔地说:“我习惯了。”
以申振兴的成长经验来看,自己应该还算一个聪明的人。他在学习上从来都未落后,课本上的知识对他而言不需要花费很多心力,也可以近乎本能地理解到大人话里隐藏的负面信息。
同学之间的相处行为,他能看懂学会,只是他不明白背后的意义,在成长阶段刻意地避开了社交。但等到工作,社交成了必须选项,他避无可避,照着印象中的大人完成着所谓的人际往来。他依旧能发挥那近似本能的直觉,隐约察觉到对方的不善之意,但他却无法拆解出具象的恶意行为,于是他假装不知道,用忍耐做答卷来完成这套成年人的社交试题。
明明已经忍耐下来了,明明已经消化完了,可是为什么在那声叹息之下,曾经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难言情绪会这样强烈地反扑而来,让他像泄了气的气球,不受控制地把不应该说出来的事也随之排出,伴随着呼气,明晃晃地暴露在外界空气中。
此时他们正已经走了很久了,远离了步道的商业区,人流在逐渐变少,快走到一座沿江大桥的下方时,只有他们两个还在往前。桥上是穿梭的车流,桥下是昏黄的路灯,在被放大的桥面倾轧声中,申振兴突然开口:“刚才我撒谎了,没有说全部。”
詹川惊讶地抬眼,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个长长的细条,随着他的动作夸张地变化形态。
申振兴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停住了脚步,两根细条并在一起。
“其实我不是喜欢自己待着,是他们不想跟我在一起玩。”
“我确实很不会和人打交道,没有人教过我,我很小就寄居在不同亲戚家,初中后就住在学校,一直到工作,我都没有学会怎么和人相处。”
詹川有些惊讶地问:“你的父母呢?”
申振兴扯起嘴角笑了笑,他第一次对不知内情的外人谈论父母,下意识选用了最客观的说法。
“他们很早就分开了。”
詹川轻声重复:“分开?”
“嗯,在我五岁时,我妈目睹父亲和别的女人有牵扯,她接受不了背叛,想要离婚。但我父亲不同意,于是她选择了离开。”
“就……一直没回来吗?”
“没有,她回来过,她偷偷回来过一次。被发现关了起来,逃出来后就没回来了,后来也是很多年后因为要起诉离婚才和我父亲再次接触。我父亲大概也死心了,便同意了。”
詹川轻轻松了口气,申振兴才发现他一直屏息在听自己说话。
“那你是跟着父亲生活吗?”
“算吧,我父亲自我妈走后,认为是我引起的事端,把我放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后来他再婚了,更加不愿意看到我,去别的城市工作定居了,我上学后爷爷奶奶那边不方便,就在亲戚家借住。”
“凭什么怪你啊,明明是他先犯了错。”詹川不理解。
“他没有先犯错,是我的问题。”申振兴又笑了一下,“他只是喝多了后,选择在一个朋友家多待了会儿。事实上,他并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只是刚好那天我缠着要找爸爸,我妈带着我在别人家找到了他。
他始终认为自己并未做错,只是在朋友家休息了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只是我妈不接受这个理由,她接受不了我父亲可能的游移,在她看到的那一刻,她的信任已经崩塌了,她不敢赌这个男人是不是未来会始终忠于家庭。”
他抬头叹气,“也许是村里对那个女人的闲言碎语,让她已经在心里判定了结局。毕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独居的女人家多留,这是共识。”
詹川一时也沉默了。这种事情除非当事人能当众把所思所想完全展示出来,很难有人能说清对错。
“可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和你无关。”
申振兴摇头:“有关的。如果我没有一直要找爸爸,我妈就不会出门,也不会离开家。他一直跟我这样说。而且……”他顿了顿,才继续接着说,“他怨我,他始终怨我没有一起帮他拦住我妈,从我看着我妈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背叛了他。他认定了,从未原谅过我。”
这种被盖棺定论的罪名一直烙印在他的身上,让他时刻谨记,不要贪求过多。他已经承担起两次贪心带来的恶果,让他惶惶不可终日,日夜忏悔,不敢再踏雷池。
申振兴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起来,一双手带着重重的力度拢紧他的肩膀,按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禁锢在自己的脖颈侧。
申振兴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皮下动脉的搏动,好像他的眼泪、他的想法都顺着着跳动的脉搏汇入到了皮肤下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入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脏。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失控的泪腺,声音在胸膛的掩盖下显得有些沉闷。
“其实我妈也是因为我才被关的,我太害怕了,一直在找她。她本来没有走多远,是受不了我的哭求,想带我一起走,才会回来被我爷爷发现锁起来。她舍不下我,可是我让她失去了自由,她不想被关起来成为父亲的工具,所以她不敢回来了,也再没回来过。”
他不敢抬起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唾骂自己。跨江大桥的车流声轰隆作响,几乎在他耳边炸开。
“你看,所有的不幸都是我引起的。”
“我从没想过告诉你这些,也不敢,我不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是这个样子。”
贪婪、胆小、无用,也无趣。可是,又会忍不住抱有一丝妄想,如果是心软的詹川,会可怜这样不安的自己吗?
不敢奢求更多,就简单的可怜,就像同情齐柏一样,也分出一点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