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与故里》钢巧h

5、第 5 章 一夜北

　　一夜北风过境，老城就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清晨推开木门时，整条青石板巷都被白雪厚厚盖住，墙头瓦檐、梧桐枯枝，全都裹上一层纯白，连平日里叮咚作响的风铃上都凝了细碎冰碴。温书檐裹紧身上厚款的棉质外套，拿上竹扫帚一点点清扫店门前的积雪。雪下得绵密松软，扫开一层没过片刻又会落下薄薄一层，单单清理门口一小块空地，就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书店里没有集中供暖，只靠着后方小隔间一个老式炭盆取暖。一早生起炭火，烟气缓缓散开之后，屋内才勉强有了一点暖意。她将门窗缝隙都用旧布条堵严实，把容易受潮的古籍搬到高处书架，做完这一系列准备工作，天才刚刚大亮。

　　按照往常的规律，沈砚一般会在下午放学之后抵达店里。但今天午后刚过三点，巷口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少年裹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脖颈缩在衣领里，裤脚沾了一路融化的雪水，一双帆布鞋湿了大半，踩在清理干净的门沿上，留下一圈深色水渍。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温书檐放下手里擦拭书脊的抹布，看向门口的少年。

　　“学校下午提前放了半天假，暴雪天路上不好走，晚自习临时取消了。”沈砚抖了抖肩头落着的碎雪，将书包放在干燥的墙角，习惯性先扫视一圈店内状况，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正在燃着的炭盆，“雪太大了，门口的积雪我来清理吧。”

　　不等温书檐应答，他就拿起门边靠着的竹扫帚，走到门外一点点清扫巷口堆积的厚雪。少年身形挺拔，干活利落，没过多久就把店铺门前一大片区域都清扫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在路面上铺了一层干草，防止路人打滑摔倒。

　　回到屋内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指尖僵硬得有些舒展不开。温书檐见状，连忙给他递过去一杯刚烧开的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副自己闲置的羊毛手套。

　　“戴上吧，下次下雪出门能挡一挡寒气。”

　　沈砚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之后捧住水杯暖手。炭盆里炭火噼啪轻响，驱散了身上一路带进来的寒气。

　　冬日客流量本就稀少，大雪封巷之后更是鲜有客人登门。整间书店安安静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雪花簌簌飘落的动静。

　　温书檐坐在柜台后面整理往年的旧书单，沈砚则主动去处理前几日囤积下来还没修补完毕的破损旧书。有些老书书页脱线，需要用针线重新装订，这活细致又耗费耐心，刚好适合沉得住气的沈砚。

　　两个人各占一隅，互不打扰，却又有着恰到好处的陪伴。

　　闲来无事，温书檐便开口搭话：“你们住校生冬天的宿舍暖气够用吗？这么大的雪，夜里怕是会格外冷。”

　　“宿舍有暖气片，就是靠近窗边的床位依旧漏风。我床位刚好挨着窗户，夜里常常会被冻醒。”沈砚手里穿针引线，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平平地讲述着日常，“不过还好，白天课业排得满，累了躺下也就睡着了。”

　　温书檐听完微微颔首。她能想象到重点高中住校生的日常，日复一日刷题背书，吃住条件只能勉强将就。也难怪少年总是格外贪恋这间温暖安静的小书店。

　　“若是雪连着下几天，你要是不方便往返，周末可以暂时在店里隔间的小躺椅凑合一晚，那里有厚棉被，比宿舍窗边暖和不少。”她随口提议道。

　　沈砚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诚恳回道：“谢谢您的好意，学校查寝严格，夜不归宿会被记过，不能擅自在外留宿。”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日常，话题从天气讲到书本，再聊到老巷邻里的琐碎小事。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是长久相处下来自然而然的闲谈。

　　天色渐晚，外面的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温书檐翻看了一下储物柜里的食材，只剩下一把挂面，几颗白菜，还有两个鸡蛋。她起身走进小厨房，打算煮一锅热乎乎的白菜汤面，两个人分着吃。

　　沈砚见状，主动过去帮她烧火添炭，把控火候。狭小的后厨氤氲起白雾，热气扑面而来，隔绝了窗外凛冽的寒冬。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出锅，撒上一点点葱花，简单却暖胃。

　　吃面的时候，沈砚说起了自己最近在读的一本现实主义长篇小说，聊起书中底层人物的挣扎与坚守，见解成熟得不像是一个高二学生。温书檐静静聆听，偶尔抛出自己不同的看法，一来一回之间，时间过得飞快。

　　吃完晚饭，沈砚主动包揽了洗碗打扫的活计。之后便坐在角落，借着暖黄的灯光，继续装订破损的旧书，一直忙到窗外天色彻底漆黑。

　　雪渐渐小了一些，巷子里一片静谧。沈砚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温书檐叮嘱他路上小心，又把那副羊毛手套执意塞给他。

　　“以后天冷就戴着，不用特意归还。”

　　沈砚推辞不过，只能收下。推开木门，风铃在寒风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年踩着积雪慢慢走远，背影消融在白茫茫的巷弄深处。

　　往后一连三四天，老城都被大雪笼罩。沈砚依旧每天准时到访，帮着清扫积雪、打理书籍，成为了寒冬里一成不变的惯例。

　　有一日午后，一位外地书友邮寄过来一箱珍藏老诗集，箱子很重，还放在巷口快递驿站。温书檐本打算等傍晚雪小一点再自己去搬，沈砚知晓之后，二话不说就跑去驿站，一个人将沉重的纸箱扛回了书店。

　　开箱之后，里面几十本诗集都保存完好，其中几本绝版孤本品相极佳。温书檐一一清点登记，不由得感慨：“要是没有你帮忙，我一个人还真不好处理这些重物。”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沈砚一边帮她把诗集分门别类上架，一边淡淡作答。

　　日子就在大雪、炭火、翻书声之中缓缓流淌。整个冬天，这间旧书店因为有了少年每日的到访，少了独居的冷清，多了安稳的人间烟火。沈砚也把这里当成了繁重学业之外唯一可以放松心神的避风港。

　　转眼腊月将至，高中迎来了期末考试前最后的冲刺阶段。沈砚来书店的时间开始缩短，有时候只是匆匆过来打个招呼，放下一点自己从食堂省下的杂粮馒头，便匆匆赶回晚自习刷题。

　　温书檐察觉到他日渐紧绷的状态，便不再安排繁杂的活计给他。每次他过来，都会提前泡好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固定位置，让他可以短暂休憩片刻。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傍晚，沈砚来到店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帮忙干活，只是坐在椅子上翻看了半小时书。临走之前，他对着温书檐认真说道：“温姐，接下来就要放寒假了，我大概要回老家半个多月，这段时间就不能过来帮您打理店铺了。”

　　温书檐闻言点点头：“没事，安心回去过年就好。路上路途遥远，注意安全。过完年回来再过来就行。”

　　“我走之前，把接下来一段时间容易积灰的书籍都整理好了，炭盆里的木炭我也帮您码在了隔间干燥的地方。”沈砚细致交代完自己提前做好的准备工作，背上书包，“来年开春见。”

　　木门关上，风铃轻响。温书檐走到窗边，望着少年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习惯了每日傍晚的那道身影，骤然间断，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漫长冬日余下的日子里，书店又变回了最初只有她一个人的模样。每日开门、整理书籍、关门休息，循环往复，只是少了那个沉默能干的少年，连翻书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孤单。

　　她依旧每日点亮那盏悬挂多年的暖黄书灯，静静等候着开春之后，那个少年再度推开这扇木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