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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鸢尾 ...

  •   战后第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雪还没化尽,院墙根底下就冒了绿。先是几簇野草,然后是蒲公英,再后来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小片。我每天早晨推窗看它们一眼,看着看着,院子中央那一块空地忽然在某天早上冒出了一片紫色的东西。

      是鸢尾。

      整整一片。紫色的花苞从泥土里顶出来,细细的茎秆立着,挤在一起,像谁把一捧种子撒进了土里,春风吹了一夜就全醒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侍卫来报说院墙外去年秋天刮了场大风,大概是风从什么地方带了种子过来。我没有说话。那天我让院里的人不要动那块地,草也别拔,鸢尾自然长着就好。

      花苞在三月中旬开始陆续打开了。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露出嫩黄的花蕊。晨光里上面沾着露水,整片花丛紫莹莹的,像谁把一小片晚霞裁了下来铺在地上。我每天早晨推开窗的时候,鸢尾花的香气会随着晨风涌进来——苦的,微涩,像雨水打湿了的旧书页。

      第四天早晨我推开窗的时候看见了一样新东西。鸢尾花丛的正中央,冒出了一株浅绿色的细芽。和周围的鸢尾不一样,叶片更圆润一些,叶脉的纹路细密地排列着,顶端微微卷着,像一枚刚学会舒展的叶子。

      我没在意。以为是哪株野草混进去了。

      又过了五天,那株芽长高了,叶片舒展开了,成了一株小小的灌木。和周围的鸢尾花丛比起来,它是青绿色的,叶子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

      有人来报,说鸢尾花丛里长了一株白茶。不知道哪来的,大概是去年秋天风带来的又一种子。问要不要拔掉,免得抢了鸢尾花的养分。我说留着。

      三月底的时候那株白茶树开花了。小小的,白瓣黄蕊,挤在密密的叶片之间,一簇一簇的。我站在窗前看着它——在那片紫色的鸢尾花丛中间,它显得格外瘦小,像一群舞伶旁边站了一个不会跳舞的人。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的时候,鸢尾花的苦和白茶的涩绞在一起,像五年前帅帐里纠缠了千百遍的那种味道。

      我推开窗,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朵白茶。花瓣软软的,带着晨露的凉意,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它微微颤了一下,像什么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沈策。"我对着那株白茶轻声说,"你来了。"

      那天下午我让人在院子正中那把石椅旁边多放了一把。两把椅子挨着,中间隔了小半臂的距离,正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椅子旁边那株白茶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像在回应。

      我坐过去的时候衣襟里那把铜钥匙晃了一下。我把钥匙取出来,挂在左手腕上,红绳系着。然后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鸢尾花丛和白茶树,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整片花丛被染成了暖紫色。白茶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它的影子落在我脚边的泥土上,细细的一小片,像谁用墨笔在地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痕。

      "沈策。你以前说想在温泉小镇开间茶馆。你说你泡茶,我偷你的茶叶。现在我学会了泡茶,放七分满一勺蜂蜜的那种。可你还没来偷。"

      "副官去找你了。你见着他了吧。"

      "他还穿着你那副盔甲。我把围领搭在肩上了,冬天冷,他怕冷。你在那边记得给他生个炉子,他比你还怕冷。"

      "婚书我收着。贴在胸口,每天都能感觉到那个指印。我按的时候是歪的,你也没帮我正一下。"

      "酒还没开。我说了等你来了再开。你别让我等太久。"

      "还有那件红衣。我穿过了,你看见了吗。"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白茶树最大的那根枝条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了很晚。月光升起来之后鸢尾花的紫色褪成了银灰,白茶花的白色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看着那株白茶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帅帐里的时候,我蹲在暖炉边上添炭,他在书案后面写军报。写一会儿他会在那些每天记录的白纸上画点什么。有时候是小狐狸,有时候是鸢尾花。有一次他画了一株树,小小的,叶子圆圆的,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白茶。"

      "白茶不是茶吗?怎么是树?"

      "白茶是树。"他说,"叶子摘下来炒了才是茶。树在土里长着的时候,叶子是绿的,花是白的。我以后要在院子种一株,开花了就摘几片叶子来泡,比外面买的香。"

      我蹲在暖炉边上回头看他:"那等你有院子了再种。种好了我来喝。"

      他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画那株树,画完在树根底下添了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我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画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圆叶子、锯齿边、白瓣黄蕊。他用墨笔在纸上画了一株白茶树,树底下添了一朵鸢尾花——和现在院子里的这一幕一模一样。

      "沈策。"我看着月光下那株白茶树,声音在夜风里散开了。

      "你那时候就画好了。"

      "你现在长出来了。"

      "那我等着你开花结籽。等结了籽,我拿去温泉小镇那边也种一排。开间茶馆,门口种一溜白茶。夏天遮阴,春天摘叶子,秋天扫落花。冬天你来看看。"

      白茶树的枝条又弯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一些,像谁终于听懂了那句话,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屋的时候路过那片鸢尾花丛,弯腰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鸢尾花,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我把它带回屋里,夹进了那叠二百一十九天的信纸里。

      合上信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封信上写的——"水里有个月亮。"

      现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没有水。但月光照在白茶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反着一点细碎的亮光,像整棵树都被揉碎了月光洒在身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株白茶树和满院的鸢尾花。

      "沈策。你说水里有个月亮。现在我院子里也有个月亮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白茶和鸢尾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窗户开着,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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