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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来杀我 ...

  •   那天夜里我正要出发走。

      红衣已经包好了,虎符贴着心口,匕首在腰间。帐外的马鞍上系了三天份的干粮和那罐还没喝完的茉莉花茶。我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营帐拐角的暗处里闪出来,拦在了马前。

      黑影裹着一身湿透的黑布,瘦得像一截烧焦的木桩。他没有抬头,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一张被汗浸透的羊皮纸,举过头顶。指尖在发颤,像一路疾跑了很久很久。

      是哑巴信使。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不认识这封信上写的字。那时候我在军帐里攥着七个字熬了一整夜。

      这一次我认得了。我认得那封信的每一笔、每一划,认得收锋时那道微微往上挑的钩,认得"杀"字最后一笔那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我伸手接过羊皮纸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我展开了它,在月光底下看完了那七个字,然后合上,攥在掌心里。

      "明天,西侧防线。来杀我。"

      信的边缘被汗浸透了,字迹却还清晰。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心在出汗——他那只握刀的手,那只剥花生时永远不会抖的手,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心渗了汗。

      我把羊皮纸按在胸口,贴着虎符,贴着那把匕首。

      "你什么时候出发的?"我问哑巴。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我派死士去找他的同一天夜里。他走了三天三夜,绕过了三道封锁线和两条河,终于在天黑之前摸到了我的营帐外面。

      三天三夜。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三天前。

      我没有立刻走。我回到营帐里,把那叠二百一十九天的信纸从枕下抽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在腰带上。然后把那件红衣的包袱重新系紧,搭在肩上。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案角那摞没拆的军报。最上面那一封"最后通牒"的红字在烛光里泛着暗色,我没有碰它。

      "备马。"我朝帐外说。

      枣红的马在夜色里喷着白气。我翻身上马的时候哑巴信使还跪在原地,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他知道我收到了。"

      哑巴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我勒转马头往西走的时候余光里他还在原地跪着,像一截终于立住了的木桩。马蹄踏碎了月光和露水,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发颤。

      枫渡口的方向,有一颗星星在闪。

      我在天亮之前到了青河岸边。河水结了薄薄的冰凌,马蹄踩碎了水面上的薄冰,哗啦哗啦地响。对岸的枫林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发白的天空,像无数条细细的手臂。我策马穿过枫林的时候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满地暗褐色的枯叶,马蹄踩上去细碎绵软,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

      穿过枫林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有一道矮矮的土城墙,用夯土筑的,高三丈左右,城墙上插着沈策的帅旗。玄色旗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他站在城楼上。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晨光从他身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边。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玄色军袍,没有戴甲,后颈的抑制贴摘掉了,白茶的苦香从城楼上漫下来,隔着近百步的距离我都能闻到。

      他在等我。

      我夹紧马腹冲了过去。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咚地敲着节奏。城楼下没有兵,城门是敞开的,甬道里空无一人。我策马穿过甬道的时候日光从城楼的垛口之间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我身上,暖的。

      我翻身下马的时候他已经从城楼上走下来了。

      站在甬道出口,离我大约十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但我看见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在翘着。

      "你来了。"他说。

      "来了。"

      "信收到了?"

      "收到了。"

      "那你应该看到了上面写了什么。"

      "看到了。"

      "那你还是来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十步变成了八步,八步变成了六步。

      "沈策。"我说。

      "嗯。"

      "你让我来杀你。"

      "嗯。"

      "你猜我舍不舍得。"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浮在晨光里,完整的、不藏不压的、眉心松开的那个笑。嘴角弯成一个清晰的弧度,眼底那层温热的东西全涌上来,漫了满脸。

      "你舍得。"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城楼上站了一辈子了。我知道你舍得。"

      我站在六步之外看着他。晨风从城楼的垛口之间穿过来,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后颈的腺体——没有抑制贴,裸在日光底下,白茶的苦香和我的鸢尾花撞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的晨光里绞缠着。

      "沈策,"我说,"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哪句。"

      "你说你这一辈子,只有我往你这边看了一眼。"

      "记得。"

      "我当时也说了——我这辈子也只有你会把我的假崴脚当真崴脚来看。"

      "记得。"

      "那你记得你在枫渡口河岸上对我说过什么?"

      他安静了一瞬。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衣摆吹起一角又落下。

      "我说水里有个月亮。"

      "还有呢?"

      "我说那罐茉莉花茶好喝。"

      "还有呢?"

      他看着我。晨光落在他瞳孔里,瞳仁的颜色和茶汤一样浅褐,微微泛着亮。

      "我说——"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你往前走你的。我在这儿等着。"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晨风灌进领口,凉的,但胸口贴着虎符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滚烫的。

      "那你等到了。"我说。

      "嗯。"

      "我走到你面前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往前走了两步。六步变成了四步,四步变成了两步。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我,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嘴角和眉梢都染成暖金色。

      "我打算让你杀了我。"

      "如果我不呢?"

      "你不杀我,就过不了这道防线。过不了这道防线,你就拿不下西侧城楼。拿不下西侧城楼,你身后的三十万人就打不进来。"

      "那我就不打了。"

      "你必须打。虎符在你那儿,三十万人的命在你手上。你拿着虎符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伸手把我鬓角的头发掖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垂,沾着晨露的凉,"你拿着虎符的时候,你就不是我的小狐狸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他们的王。"

      "可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指尖从我耳垂移开了,落在我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着那块虎符凸起的形状。

      "你有这个。还有我给你的那件红衣。还有这把——"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到我手里。是我送给他的那把,鞘上刻着鸢尾花,和他送我的那把是一对。我握住的瞬间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沈策。"

      "来。"

      他退后了一步。又一步。第三十五步的时候他重新登上了城楼的台阶,站回了那个张开的姿势。日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烧成一道金色的轮廓,玄色军袍的边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卷。

      我站在城楼下抬头看他。他站在城楼上低头看我。隔着三丈高的夯土城墙,隔着五年的光阴和两千多封信,隔着虎符和红衣和那罐没喝完的茉莉花茶。

      "萧鸢。"他在城楼上喊了一声。

      "听见了。"

      "你记不记得我生辰那夜跟你说了什么?"

      "记得。"

      "那就开始吧。"

      我拔了剑。剑刃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日光在刃口上碎成一线白亮的光。我握着那把他曾经磨过卷刃的剑,走向了城楼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脚都踩在五年前他剥花生的那个夜晚。每一声剑鞘擦过衣料的声响里都混着他蹲在暖炉边上添炭时炭火碎裂的细响。

      我走上城楼的时候他还站在那个位置。张开双臂,嘴角翘着,日光从城墙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没有抑制贴,腺体裸着,白茶的香气从他的方向漫过来,缠着我的手腕往上爬。

      "沈策。"

      "嗯。"

      我把剑递过去。剑尖抵着他的肩胛骨下方,隔着玄色衣料,隔着皮肤和血肉,隔着所有他替我挡过的刀剑和所有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你还有没有话要说。"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他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眼角折了一瞬,像一滴倒着落回眼里的水。

      "登基那天,"他说,"穿我送你的那件红衣。"

      "还有呢。"

      "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

      "我在城楼上张开手的时候,想的不是死。"

      "那想的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完整地浮在晨光里,嘴角弯着,眉心松着,和五年前在篝火旁边第一次对我说"那你最好是"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想抱抱你。最后一次。"

      我把剑往前递了半寸。刃尖没入他的肩膀,玄色衣料被血染深了一小片。

      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张开着双臂,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像一棵终于在风里站完了所有季节的树,等着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射我的旗。"他说。

      我朝身后的弓箭手挥了挥手。

      帅旗在城楼上轰然倒下。玄色的旗面在风里翻卷着坠落,像一片巨大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敌军最后的防线在他脚下崩塌了,而我站在他面前,剑刃还嵌在他的肩胛骨里。

      晨风从城墙外面涌进来。白茶的香气最后一次灌满了我的鼻腔。

      他的嘴唇贴近我耳尖,气息还和那年易感期时一样滚烫。

      "走。"

      只一个字。

      然后他松开握着我剑身的手,退了一步。双臂重新张开,像在拥抱一场等了很久的雨。

      第二轮箭雨从远处落下来的时候,城墙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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