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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原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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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又做梦了。
梦中是上元节,东宫的廊下挂满了灯笼,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密密匝匝地从廊檐垂下来,烛火在薄纱里晃,青砖上落满了碎金一样的光。她仰着头看,觉得那些灯笼像一大串熟透了的果子,伸手就能够到。
太子哥哥把她扛在肩上,她揪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最高的那盏走马灯。指尖碰到灯穗子,穗子荡开,灯面上的人影也跟着跑起来。
灯上画的是人。谁画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穿一件青色宽袖,提笔时手腕悬着,落笔很轻,收笔却顿得干脆。她趴在桌边看他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腿在后头晃来晃去。他画一笔,她问一句——这个是鸟吗,这个是云吗,这个是你的名字吗。问得他烦了就拿笔杆敲她脑门,不疼,痒痒的,她缩着脖子笑,趁他不注意伸手去碰砚台,指尖沾了墨,往他刚画好的灯面上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墨指印,又看了看她。她以为他要生气了,脖子已经缩了一半,结果他没生气,只是拿起笔,在那个指纹旁边添了几笔,添成一只燕子。
她从廊下跑过去,那人还站在原处,背对着满院灯火,低头写什么。她从背后凑近,踮起脚,下巴差点搁在他胳膊肘上。纸上是一行瘦金小字,墨还没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她认不全,只认得最后三个字:桂花糖。她伸手去抢,他把纸举高,她跳起来也够不着,围着他转圈,转到左边他举到右边,转到右边他举到左边。
她好想看一眼,就一眼,她还想要桂花糖。
他就笑了。嘴角弯一下,很轻,眼尾跟着微微往下弯。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她手里,指尖碰了一下她手心,凉凉的,带一点薄茧。纸叠得整整齐齐,折角对折角,边沿压得平平整整。她说你还没告诉我谜底呢,他说谜底就是桂花糖,你自己猜出来的不算。她说我没猜,我看见的。他说看见也算猜。
母妃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叫她进去吃元宵。她应了一声,攥着纸跑进殿里。门槛太高,脚尖踢上去,整个人往前栽,太子哥哥从后面一把捞住她后领,拎起来晃了晃,说你这丫头怎么连路都不会走。她回头往廊下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灯笼还亮着,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殿里桌上摆满了碗碟,元宵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母妃接过她手里的纸,展平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母妃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深,笑起来像两片叠在一起的桂花叶。
然后殿门关了。灯一盏一盏全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那张纸上的字正在一个一个消失。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那些光点,什么都没碰到。母妃的笑脸也不见了,灯笼、廊柱、满院子的光,全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就醒了。
头顶是灰扑扑的帐幔,补过的地方针脚粗,不是母妃宫里的绣娘补的,是白芷补的。帐幔角上还有一块没补的破洞,铜钱大小,透出后面斑驳的墙面。天还没亮透,窗棂外头是灰蓝色的,风贴着瓦檐刮过去,尾音拖得很长。
长宁盯着那块破洞看了好一会儿,没动。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角凉得跟浸过水似的,蒙住半张脸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她缩成一团,不想出来。
可醒了就睡不着了。她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贴上后背,打了个哆嗦。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触到冰凉的砖面,嘶了一声,踮着脚尖小跑到外间。
白芷已经在了。她蹲在小泥炉旁边,正拿火钳拨炭,铜壶搁在炉子上,壶嘴白汽直冒。满屋子都是炭火气混着一点粳米的甜香,暖烘烘的。长宁凑过去,把手伸到炉子上方烤着,手指头冻得跟小红萝卜似的。
白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不穿袜子就跑出来。”
“地上太凉了嘛。”长宁把脚趾头蜷起来,在另一只脚背上蹭了蹭,“今早吃什么。”
“粳米粥,孙姑姑昨儿送来的米还有大半碗。配酱菜,再切半个咸鸭蛋。”白芷把粥锅端过来,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上来。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鸭蛋,在桌角磕了两下,剥了壳,拿刀切成两半。蛋黄是金红色的,油已经渗出来了,顺着切口往外淌。
长宁凑过去看,吸了吸鼻子。“这个鸭蛋比上次那个还油。”
“小曹偷偷塞给我的,让我别告诉张福海。”白芷把切好的鸭蛋搁在小碟子里,推到长宁面前。
长宁跑回床边,把袜子从脚踏上捡起来,坐在床沿上歪歪扭扭地套好,一只还穿反了,脚跟那面穿到了脚背上,又脱下来重新穿。折腾好了才跑回桌边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慢点,烫。”白芷在她对面坐下。
长宁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拿筷子去夹酱菜。酱菜是腌萝卜条,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嚼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把自己碟子里最大那块蛋黄夹起来,搁进白芷碗里。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小块,你每次都说你不爱吃蛋黄。”
“我真的不爱吃,噎得慌。”长宁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抿掉嘴角的米粒,“小时候在东宫吃蛋黄噎过一次,母妃给我拍了半天背才顺下去。后来就不爱吃了。”
白芷看着她,没再推。她把那块蛋黄夹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粥面上,低头喝了一口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蛋白你爱吃,蛋白都给你。”
“蛋白好吃,脆脆的。”长宁把白芷碗边那半块蛋黄又夹回来,搁在自己碗边,“一人一半,你说的。”
白芷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弯。她端起碗继续喝粥,喝了没两口又放下,说:“今天月初,内务府该发月例了。等会儿我去看看。”
“张福海要是还跟你说不在呢。”长宁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
“那我就坐他门口等着。”
“他出来了一看见你,先叹口气,说这个月各宫开销都紧,冷宫那边实在挪不出来,让你下个月再来。说完了还要拍拍你肩膀。”长宁学着张福海的腔调,把嗓子捏得又尖又细,学完了自己先笑了。
白芷没笑。她把筷子搁下。“那就由着他克扣?上个月炭湿了一半,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你直咳嗽。”
长宁嚼着酱菜,半天没说话。她把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才说:“上回孙姑姑来送米,跟我说张福海在浣衣局有个相好的,姓刘,是管事的姑姑。张福海在她面前服服帖帖的,大气都不敢出。还说张福海拜了司礼监的曹纯让当干爹,逢年过节往他那儿送礼,但曹纯让其实不怎么拿他当回事,是他自己硬攀上去的。”
白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曹纯让?司礼监那个秉笔太监?张福海攀得还挺高。”
“攀得高不高是另一回事,人家未必记得他全名。”长宁把碗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反正他怕的人可多了。知道了这些,以后就不用跟他吵。”
白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长宁说你老看我干什么。白芷说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个小孩子。长宁愣了一下,把托腮的手放下来,说我现在长大了嘛。白芷说你才十一岁,长什么大。长宁说我母妃十一岁的时候都进宫了。
白芷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碗筷。长宁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石阶上积了一层黄叶,阳光越过东墙,照得那堆枯叶泛着金黄。
“梳头吧,我们去御花园走走。”长宁转过身来,“听说晚桂开了。”
白芷从柜子里拿出那把缺了齿的木梳。长宁在门槛上坐下,背对着她,木梳从发顶拉到发尾,一下一下。白芷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忽然说:“公主,你昨晚又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长宁的声音有一点紧。
“没听清,含含糊糊的,还说什么糖。”白芷把发带系好,拍了拍她肩膀。
长宁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铺满了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走吧,早去早回。”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甬道空荡荡的,青砖上落了几片槐叶。路过延福宫的时候,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有个宫女在门口晾手帕,看见她们走过来,手帕往盆里一丢,扭身进去了。
白芷往那边瞥了一眼。“翠儿每回见了咱们都绕着走。”
“她绕她的,我们走我们的。”长宁脚步没停,“她弟弟在内务府当差,就是那个小曹,比张福海好说话。以后要是张福海不在,可以找他。”
御花园的晚桂果然开了。三五株,种在假山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花藏在叶间,一小簇一小簇的淡黄,香气若有若无,风一吹才飘过来一丝,甜甜的。
长宁站在树底下仰头看。花瓣被风吹落,有几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拈起一瓣搁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花瓣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边缘有一点透明的白。
白芷站在她身后,也仰头看了看。“不如东宫的桂花香。东宫那棵金桂,隔老远就能闻见。”
“那棵是太子哥哥十岁那年种的。”长宁把手心的花瓣收进袖子里,“不过这些也不差。能开就挺好。”
“哟,这不是长宁吗。”
声音从假山那边传来。长宁没回头,先低声说了句“又来了”,然后转过身。来的是静嫔,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宫裙,身后跟着个小宫女。她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长宁两眼,目光在她磨破的鞋面上停了一瞬。
“好久没见你出来走动了,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娘娘挂念。”
“那就好。”静嫔抬手,把她肩上落的花瓣拂掉,“听说你上个月又请太医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骨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
白芷在长宁身后抿紧了嘴唇。长宁说:“只是偶尔头晕,不碍事。”
“你母妃从前身子也不好。”静嫔叹了口气,拿帕子掩了掩嘴,“这人哪,命数真是说不准。当年东宫多风光,谁能想到后来——哎哟,瞧我这张嘴,提这些做什么。”
“不会。”
静嫔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远,她回头对宫女说:“这桂花怎么种在这儿,改天让人移到春和宫那边去。这株开得太稀了,不如去年。”
等脚步声完全没了,白芷才低声说:“她那句‘开得太稀了’哪里是在说桂花。”
“好了。”长宁语气软了些,“你说了一路了,嘴不干吗。”
两个人从御花园出来,沿着甬道往回走。太阳已经西斜了大半,宫墙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快走到冷宫那条甬道拐角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宫女太监凑在路边,围成半圈在看什么热闹。
“又围在那儿了。”白芷踮脚看了一眼。
长宁也往那边瞥了一眼。人群中间是个年轻内侍的背影,穿最下等的灰布袍,袖口卷到肘弯,正蹲在墙根底下拔草。旁边有人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扫帚,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拔他的草。手指捏住草根,往外一扯,抖掉泥,扔进旁边的筐里。一扯,一抖,一扔,每一下都一样,不快不慢。
白芷扯了扯长宁的袖子。“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长宁没动。她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天光已经暗下来了,灰布袍的轮廓被暮色糊成模糊的一团。那人拔完最后一把草,拎着竹筐站起来,转身往内务府的方向走了,始终没有回头。
“公主?”
长宁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白芷,孙姑姑说内务府新来的那个人,叫什么。”
“没说名字。就说是个年轻人,不怎么说话,干活倒是利索。怎么,公主认识?”
长宁拐过弯,走进冷宫的甬道。她在院门前站了一站,回头往甬道尽头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空了,只剩一堵朱红宫墙立在暮色里。
“不认识。”她推开门,“就是觉得他拔草那个手势,跟从前在东宫看人握笔,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