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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眠旧物修复工作室 雨停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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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凌晨四点。
江城的天色还没亮，旧街巷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路灯倒映在水洼里，被风一吹，碎成一片暗金色。
沈照眠坐在旧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杯子是傅闻璟让周特助塞给她的。
她原本不想收。
可手指冷得厉害，连木盒搭扣都扣不稳，最后还是接了。
旧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头上原本挂着一块褪色木牌。
——沈氏旧物修复。
这是外婆当年留下来的名字。
外婆姓沈，却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说，天底下姓沈的人多了，不是谁都配让人改姓。
沈照眠望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昨晚寿宴的事，已经在网上发酵了一整夜。
沈知珩旧案。
沈明珠冒名顶替救命恩人。
沈家封口协议。
保险柜暗层。
还有她在宴会厅里吐血的那张照片。
每一条都挂在热搜上。
有人骂沈家冷血。
有人骂沈明珠骗子。
也有人说她太狠，亲生父母再错，也不该在寿宴上让沈家下不了台。
沈照眠看到最后，只觉得有些没意思。
人总是这样。
看热闹的时候恨不得真相越大越好。
等真相真的砸下来，又要劝受害者体面收场。
可她没有那么多体面可以给别人。
她这二十二年过得太穷，穷到连多余的原谅都拿不出来。
“沈小姐。”
周特助从车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傅总让我把这些交给你。”
沈照眠回过神。
“他人呢？”
“傅总回傅氏处理沈家的合作复核。”周特助顿了顿，“还有昨晚保险柜暗层里的证据，已经由律师和警方完成交接。”
沈照眠点点头。
她记得那只暗层里有什么。
一份当年慈安医院的转院同意书。
一份被撕毁又重新拼起来的旧收据。
还有一个录音笔。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杂，只有短短三十几秒。
可其中一句很清楚。
“这个孩子命薄，留在沈家会拖累明珠。”
那是沈弘远的声音。
另一句，是秦婉哭着问：“那照眠呢？”
有人回答：“送远一点。她若活得下来，是命大。若活不下来，也怪不得谁。”
沈照眠昨晚听完之后，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明白，沈知珩最后那句“他们不是抱错她，他们选错了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意外。
不是误会。
不是医院一时疏忽。
她的命，从出生那一晚起，就被人放在天平上称过。
然后，沈家选择了沈明珠。
周特助把文件袋递给她。
沈照眠接过，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份产权和风险评估文件。
旧店所在区域拆迁暂停。
傅氏接手项目复核。
还有一份临时安保协议。
沈照眠看完，抬头问：“傅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周特助露出标准职业微笑。
“傅总说，沈家昨晚受了刺激，短期内未必会理智。”
沈照眠把文件合上。
“所以派人保护我？”
“傅总原话是，保护委托人，避免影响旧案调查进度。”
这话说得很像傅闻璟。
冷淡，合理。
又绕得很远。
沈照眠笑了一下，把文件袋放到木盒旁。
“替我谢谢他。”
周特助松了口气，刚要走，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顺便问问，安保费算在谁账上？”
周特助脚步一顿。
他沉默两秒，谨慎道：“傅总应该……不收。”
“那不行。”
沈照眠低头从木盒里翻出一支旧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人情比钱难还。”
她把纸撕下来递给周特助。
“这是收据。傅氏提供旧店七日安保，我提供傅家玉佩二次查验一次。等价交换，别让你们傅总吃亏。”
周特助看着那张手写收据，心里忽然一动。
他跟在傅闻璟身边太久，见惯了想从傅家拿东西的人。
钱，资源，名声，庇护。
只有沈照眠，每次收钱都收得明明白白。
她缺钱，但不贪。
她接受帮助，但不肯把自己交出去。
周特助把收据收好，语气比刚才真诚了些。
“我会带到。”
他转身离开时，旧街巷里已经有早餐铺开了门。
油锅滋啦作响。
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把清晨熏得有了一点人间气。
沈照眠站起身，走进旧店。
店不大。
一楼是修复台、旧柜子、几排放工具和材料的木架；二楼隔出来一间小卧室，窗户有点漏风。
昨晚她回来时，桌上还落着一层灰。
如今灰已经被擦干净了。
傅氏安保的人没有进屋，只站在外面。
但周特助找来的保洁阿姨，把店里收拾得很妥帖。
修复台上摆着她常用的镊子、软毛刷、放大镜、无水酒精和几卷棉线。
外婆留下的木盒放在中央。
像一只终于回到巢里的旧鸟。
沈照眠伸手，轻轻擦过木盒边缘。
盒盖上有一道旧划痕。
小时候她顽皮，用小刀刻的。
外婆发现后，没有骂她，只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把划痕磨平。
“旧物有伤，不能急着遮。”
“要先看它怎么伤的。”
“人也一样。”
那时她还听不懂。
现在懂了，却没人再同她说这些话。
沈照眠低头，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外婆留下的铜钱、修复刀、红绳和一枚没有刻完的木章。
她拿起木章。
木章半边已经刻出字。
归眠。
归，归来。
眠，照眠。
外婆早就想替她改店名。
只是没来得及。
沈照眠坐到修复台前，拿起刻刀。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旧街有早班的人经过，偶尔有人探头往店里看。
她低着头，慢慢把木章剩下的两笔刻完。
刀锋划过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急。
不重。
像在给一段旧日子收尾。
上午八点整。
旧店门外多了一块新牌子。
——归眠旧物修复工作室。
没有开业花篮。
没有红毯。
没有剪彩。
只有沈照眠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自己的账号上。
配字很简单。
【接旧物修复，不接活人贪念。】
动态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爆了。
【姐姐你终于营业了！】
【昨晚吐血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沈家那群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救命，这个店名好好听。】
【不接活人贪念，这句好绝。】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现在就开始立人设了？昨晚刚把亲生父母逼成那样，今天就开店赚钱？】
【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直接去警局当顾问？】
【旧物修复是假，蹭死人流量是真吧。】
沈照眠翻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原本不想理。
可对方顶着新号，连续刷了十几条。
每一条都精准地把她往“消费死者”上引。
这不是普通路人。
是有人急了。
沈照眠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那几条评论截图保存，又打开后台查看账号创建时间和评论频率。
随后，她转发了其中一条。
【欢迎实名委托旧物修复。若修不好，退费。若造谣，起诉。】
底下立刻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好稳。】
【别人开业发优惠券，她开业发律师函。】
【沈家水军一夜没睡吧？】
【姐姐好适合做生意，钱和官司都不放过。】
几分钟后，那个黑号删评跑路。
这是今天第一个爽点。
沈照眠关掉手机，继续整理委托表。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外。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眼神局促又不安。
“请问……这里是归眠旧物修复吗？”
沈照眠站起身。
“是。”
女人往店里看了一眼，像是怕弄脏地面，在门口蹭了蹭鞋底。
沈照眠看见这个动作，声音放轻了些。
“进来吧，地不贵。”
女人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小心翼翼进门，把布包放在桌上。
“我想修一条围巾。”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色旧围巾。
毛线已经起球，边缘有一处被烧过的小洞，还有几处针脚不齐的补痕。
沈照眠的目光落在围巾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条围巾很安静。
却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那声音被压得很深，像一个人临死前，把最后一句话缝进了线里。
女人低声说：“这是我妹妹留下的。她走之前，一直戴着它。我知道它不值钱，但我想把它修好。”
沈照眠没有立刻碰围巾。
她先递过去一杯热水。
“怎么称呼？”
“我姓林。”
“林女士，修复前我需要先说明。”沈照眠语气温和，“旧物修复不是变新。我能尽量加固、补洞、整理线脚，但不会抹掉它原本的痕迹。”
林女士怔怔看着那条围巾，过了一会儿，点头。
“不用变新。”
她声音发哑。
“我就是怕它再坏下去。”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在说围巾。
又像在说自己。
沈照眠戴上白手套，拿起围巾。
指尖触到烧洞边缘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很弱的女人声音。
“姐……”
“别给他们钱……”
“存折在……”
声音被一阵急促咳嗽打断。
沈照眠眼前掠过一个短暂画面。
老旧出租屋。
药盒。
床底的铁皮饼干盒。
还有一个男人粗暴翻箱倒柜的背影。
画面转瞬即逝。
沈照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只是把围巾放到修复台上。
“这条围巾，可以修。”
林女士眼睛一亮。
“真的吗？”
“嗯。”
沈照眠拿起放大镜，看着围巾内侧那几处补痕。
“不过修复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林女士紧张道：“什么？”
沈照眠指着围巾背面一处手工缝补的暗线。
“这不是普通补洞，是藏线。”
林女士愣住：“藏线？”
“有人把一小段纸条或薄片缝进去了。”沈照眠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修复师的专业口吻，“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拆开这段线。但拆开后，需要重新补。”
林女士脸色变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手指发抖。
“我妹妹走之前，确实一直说有东西留给我。可我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她猛地抬头。
“沈小姐，能拆吗？”
沈照眠点头。
“能。”
她拿起细剪，小心挑开那段线。
直播设备就在旁边。
早上开店时，她顺手开了静音直播，只拍修复台，不拍委托人正脸。
此时直播间人数已经从几百涨到上万。
弹幕飞快滚动。
【我靠，第一单就有东西？】
【别吵，认真看。】
【她真的不像神棍，她每一步都在按修复流程来。】
【这才是爽点啊，不喊不闹，证据自己出来。】
线被挑开后，一片被油纸包着的小纸条露了出来。
林女士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照眠没有擅自打开。
她把纸条放进透明袋里，递给林女士。
“这是你妹妹留给你的。”
林女士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打开。
纸条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只有几行字。
姐，我没有欠他们钱。
别再替我还了。
存折在床底饼干盒夹层。
密码是妈妈生日。
林女士读到一半，整个人蹲了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直播间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疯狂刷屏。
【天啊……】
【她妹妹真的在保护她。】
【所以那个男人一直骗她还钱？】
【这才叫死人留下的真相。】
沈照眠没有打扰她。
她只是把围巾轻轻理平，重新穿针。
林女士哭了很久，才哑声问：“沈小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沈照眠低头补线。
“旧物会留下使用痕迹。”
她指了指那段暗线。
“这里的线比其他地方新，针脚却故意做得乱，像是在掩盖什么。你妹妹应该不擅长针线，她怕你看不出来，又怕别人先看出来。”
林女士眼泪又落下来。
这解释很合理。
合理到没人会把它往怪力乱神上想。
可沈照眠知道，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只是针脚。
是那句很轻的“姐”。
它在这条围巾里，等了太久。
下午，林女士在警方陪同下回了出租屋。
床底铁皮饼干盒里，果然找到存折、医疗票据和一份借款转账记录。
所谓妹妹欠下的债，全是她前男友伪造的。
这件事很快在网上反转。
早上还在骂沈照眠“消费死者”的账号，被网友追着道歉。
沈照眠没有转发。
她只是修好了那条围巾，在委托单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红围巾，修复完成。委托人已取证。】
傍晚，工作室门口多了三个花篮。
一个是早餐铺老板娘送的。
一个是林女士送的。
还有一个，署名傅闻璟。
沈照眠看着第三个花篮，沉默片刻。
花篮很贵。
贵得和这条旧街格格不入。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开业顺利。】
字迹不是手写，是打印的。
很傅闻璟。
克制得要命。
沈照眠把花篮搬到门边，想了想，拍了张照发给他。
【傅先生，花篮太贵。】
那边回得很快。
【报销。】
沈照眠挑眉。
【报销给谁？】
几秒后。
傅闻璟回：【给委托人。】
沈照眠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门外。
夜色落下来，旧街灯一盏盏亮起。
归眠旧物修复工作室的牌子挂在风里，木纹温润，字迹清晰。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
不是沈家的二小姐。
不是被抱错的真千金。
不是谁的救命恩人。
只是沈照眠。
就在她准备关门时，门口快递柜忽然发出一声提示音。
“您有新的同城急送。”
沈照眠走过去，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
盒子很轻。
没有寄件人。
只有一张卡片。
【沈小姐，听说你能修好死人留下的东西。】
沈照眠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珍珠耳环。
珍珠已经发黄，耳针断了一半。
耳环底托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英文名。
Luna。
沈照眠认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跳楼身亡的影后，江梨月。
她刚要合上盒子，指尖却不小心碰到耳针断口。
下一秒，一道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轻。
却冷得让人发麻。
“我不是自杀。”
“有人推了我。”
沈照眠指尖一顿。
窗外，风铃无风自响。
第二卷的第一件遗物，终于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