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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坦白了一切 坦白了一切 ...

  •   国内的高三结束在一场盛大又荒凉的盛夏。
      六月的风滚烫,席卷整座小城,吹过空了桌椅的教学楼,吹落积了一整年的试卷碎屑,吹散了堆积无数日夜的压力与紧绷。高考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成千上万的少年涌出考场,欢呼、拥抱、哭泣、解脱,整座城市都浸在青春落幕的热烈里。
      唯独辞南的夏天,没有半点新生的暖意。
      他站在考场出口,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
      整整一年的隐忍,整整一年的孤军奋战,整整一年被绝症悄悄蚕食身体,他硬是凭着少年骨子里的韧劲,撑完了整段高三,撑完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疲惫”的高中尾声。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场考试都是硬扛着剧痛写完的。
      频繁的胸骨锐痛、持续不退的低烧、起身时眼前频发的黑眩、夜里浸透被褥的冷汗、免疫系统全线崩塌的虚弱,从开春起就从未停歇。
      急性髓系白血病从来不是温柔的病痛。
      它沉默、隐蔽、极速、致命。
      前期伪装成普通体虚、压力过大、长期劳累,骗过了同学、骗过老师、骗过家人、骗过所有最亲近的人。等到症状彻底外露时,早已是晚期,无药可救,无力回天。
      他不是不查。
      是不敢查。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从高二下学期胸口第一次隐隐作痛开始,从一次次无端乏力眩晕开始,他心里早就有了模糊的答案。
      可他不能倒下。
      他是唯一的守秘人。
      是时星呦和江磷浩之间,仅剩的、最后一根纽带。
      他必须留在原地,必须读完高三,必须撑到高考结束,必须替远走的女孩守住那桩横跨山海、横跨岁月、横跨生死的秘密。
      他答应过她。
      一辈子,烂在心里,带到土里。
      高考结束的那几天,全城的高中生都在狂欢、聚餐、旅行、拍照留念,只有辞南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身体里的疼痛已经不再是隐隐作痛,而是连绵不断、贯穿骨髓的钝绞,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骨头、蚕食脏腑。他频繁低烧,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四肢发软,连抬手玩手机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他知道,自己撑不久了。
      生命倒计时的钟摆,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格。
      但他依旧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告诉父母,是怕他们崩溃痛哭、慌乱求医、最后徒劳一场。
      不告诉同学,是不想在所有人盛大热烈的毕业季里,添上自己死亡的阴影。
      更不告诉江磷浩。
      远在美国的江磷浩,隔着十二个小时时差,隔着整片太平洋,依旧停在十七岁的夏天,停在我不告而别的遗憾里,岁岁念念不忘。
      辞南舍不得再给他添一刀。
      这一年,江磷浩在美国过得并不算轻松。
      他看似融入了异国课堂,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依旧是旁人眼里天赋顶尖、前途坦荡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从来没有落地过。
      他的世界,从我休学出国的那个清晨开始,就永远缺了一块。
      无数个异国深夜,他翻遍全网所有细碎线索,试图寻找我的痕迹。翻遍社交平台、翻遍同城海外圈、翻遍所有曾经共同好友的动态,一无所获。
      我像人间蒸发。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他的人生里抽离,连一丝余温都不肯留下。
      他依旧不解、不甘、不舍。
      他依旧保留着所有和我有关的习惯。
      依旧喜欢橘子汽水,依旧会在晚风起时下意识抬头望向空荡的天边,依旧会在看到梧桐落叶时失神很久,依旧会在每年我们曾经并肩的季节里,沉默良久。
      他攒下的钱越来越多。
      从最初一点点积蓄,到奖学金、到兼职补贴,他默默存下所有,只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
      等他彻底稳定,他要飞去英国。
      他要亲自找到我,亲自问一句当年的答案,亲自解开困住他整个青春的谜。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岁月漫长,总有重逢之日。
      以为只要他等、他找、他坚持,终有一天能再度遇见我,能问清那句没有告别的离别。
      他万万想不到,命运给他的结局,从来不是重逢。
      是双重永别。
      八月末,盛夏尾声。
      是江磷浩的生日。
      他二十岁生日。
      跨越山海,隔着时差,他已经在异国独自度过了三个年头。
      年少热烈早已磨平,眼底星光尽数沉落,曾经温柔坦荡的少年,被三年无解的思念熬得沉默寡言、沉静内敛。生日这天,没有盛大庆祝,没有热闹聚会,他只是在宿舍窗边静坐,看着异国陌生的晚霞,习惯性发呆。
      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忘不掉。
      还是会在生日这一天,想起从前高中。
      想起我曾提前一周给他准备小礼物,想起我会在零点准时发第一条祝福,想起我眉眼弯弯、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那些画面太鲜活、太滚烫、太真实。
      真实到让他无数次错觉,好像我从未走远,好像我们依旧停在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高一夏天。
      手机安静躺着,界面干净,没有祝福,没有惊喜,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
      直到深夜,国内时间临近零点。
      他沉寂许久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辞南。
      是时隔很久的主动消息。
      这几年,他们依旧保持联系,只是越来越少。江磷浩忙于学业、时差颠倒、心事沉沉,辞南忙于高三、病痛隐忍、沉默度日,两人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客套,越来越像只是维持联系的旧友。
      江磷浩以为,只是普通的生日祝福。
      他点开。
      屏幕里,辞南的字很轻、很稳,和平常别无二致,甚至比以往更温柔、更平静。
      【阿浩,二十岁生日快乐。】
      【祝你前路坦荡,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
      【照顾好自己,别再执着过去。】
      短短四句话。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往日嬉笑打闹的语气。
      干净、克制、温柔。
      像一场安静至极、不动声色的告别。
      江磷浩看着屏幕,微微弯了弯唇角,心底暖了一瞬,又空了一瞬。
      他回:【谢谢阿南,你也是。好好享受大学。】
      他那时全然不知。
      这是辞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段话。
      是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下的、送给这辈子最好兄弟的最后祝福。
      发送完这条生日消息的当晚,辞南骤然病发。
      急性髓系白血病晚期并发症全面爆发。
      高烧惊厥、内脏衰竭、骨髓彻底失活、全身性出血。
      太快了。
      快到来不及抢救,快到来不及通知家人,快到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快到他甚至没能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再看一眼他守护了整整三年的秘密。
      八月末的深夜。
      大一开学前夕。
      所有人都在期待崭新的大学生活,期待新的人生、新的前路、新的自由。
      唯独辞南,永远停在了二十岁的盛夏末尾。
      悄无声息,骤然离世。
      无人预知,无人陪伴,无人送别。
      他守了三年的秘密。
      扛了三年的病痛。
      瞒了三年的真相。
      忍了三年的孤独。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秒,都没有辜负对我的承诺。
      至死,未说一字。
      至死,守住了我们三个人所有破碎、错位、悲凉的青春。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兜底、永远隐忍、永远替别人负重前行的少年。
      永远留在了最热烈、最本该拥有无限未来的年纪。
      英国的秋天永远阴冷绵长。
      连绵冷雨裹着整座伦敦城,雾气沉沉,天从来不会彻底放晴。
      我在英国的第三年治疗,彻底宣告无效。
      三年,无数次催眠、无数次脑神经干预、无数次心理创伤回溯、无数次康复疏导。
      我的大脑防御机制坚硬得像一道永不破开的铁墙。
      我依旧完完全全记不起江磷浩。
      记不起爱恋、记不起相拥、记不起明目张胆的偏爱、记不起轰轰烈烈的双向奔赴、记不起所有人人皆知的过往。
      唯一伴随我日夜的,只有那张模糊不散、执念入骨的侧脸残影。
      只有无尽的空洞、无尽的亏欠感、无尽的自我拉扯。
      医生最终给我的结论,冰冷又绝望——
      【解离性神游深度固化,创伤记忆永久封存,医学无法干预,终身不可修复。】
      我这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这辈子,我都要带着“我亏欠一个人、我爱过一个人、我忘了一个人”的空白枷锁活下去。
      永远无解,永远遗憾,永远自我折磨。
      三年求医,三年漂泊,三年独处异国,最后换来一句无能为力。
      我的精神彻底濒临崩塌。
      抑郁、自耗、失眠、幻觉、情绪崩溃,日日反复。
      我开始清楚地知道,我撑不下去了。
      我的人生,从那场雨夜解离开始,就已经彻底作废。
      我活着,只是一具记得全世界、唯独遗忘自己挚爱过往的空壳。
      在我彻底下定决心结束自己生命的前一天。
      我收到了国内家人发来的消息。
      一条轻飘飘、却瞬间击碎我所有残存意志的消息。
      ——【星星,辞南走了。八月末,突发重病,人没了。】
      那一刻。
      伦敦三年不散的冷雨,好像瞬间砸进了我的心脏。
      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骤停,四肢冰冷,呼吸空白。
      辞南……死了?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稳妥、永远站在我们两人身后、永远替我们兜底的少年。
      那个我托付了所有秘密、我亏欠最多、我唯一信赖的人。
      那个替我瞒了三年、替我扛了三年、替我守了三年青春残局的人。
      没了。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指,连夜买了最快的回国机票。
      我要回去。
      我要回那座小城。
      我要回到我们三个人曾经共存过的青春故土。
      我要知道所有真相。
      我要知道他到底熬了什么、扛了什么、隐了什么、独自承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痛苦。
      时隔三年,我第一次踏上回国的航班。
      万里归途,云海翻涌。
      我曾经逃避、远离、奔赴异国的城市,此刻像一张巨大的悲凉牢笼,死死困住我。
      落地、入境、出站。
      小城的风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梧桐依旧、街道依旧、校园依旧、晚风依旧温柔。
      只是物是人非。
      再也没有那个沉默站在天台、替我守住所有秘密的少年。
      我从亲友口中,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我全然不知的真相。
      我终于知道——
      他不是高三累垮。
      不是偶然生病。
      不是突发意外。
      是长期隐匿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因为刻意隐瞒、拒绝检查、拖延治疗,硬生生拖到晚期,拖到无药可救,拖到骤然猝死。
      我终于知道——
      整整三年。
      他一边忍受日日钻骨的病痛,一边读完高压高三,一边守着我失忆的秘密,一边看着江磷浩终生执念无解,一边独自等死。
      他明明最年轻、最温柔、最该拥有璀璨未来。
      却是我们三人里,第一个落幕、第一个长眠、第一个永远离开的人。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梧桐叶落满身,晚风穿过耳畔。
      三年前天台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
      那晚暮色沉沉,我红着眼求他。
      ——辞南,替我瞒一辈子。
      ——永远不要告诉江磷浩真相。
      我当年一句轻飘飘的托付。
      成了困住他余生所有光阴、耗尽他性命、压垮他一生的最重枷锁。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的秘密,压死了他。
      是我的遗忘、我的逃避、我的病、我的远走,让他孤身一人,守着三个人的宿命,熬到死亡。
      那一刻,我所有残存的支撑、所有残存的求生欲、所有残存的对未来的期盼,彻底碎成粉末。
      我彻底撑不住了。
      巨大的愧疚、罪孽、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将我淹没。
      我不配活着。
      真的不配。
      我遗忘了爱人,亏欠了挚友,让替我守护秘密的少年孤独赴死,让爱我的人终生困在迷雾里不得解脱。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罪孽。
      回国的短短两天,是我人生最窒息、最清醒、最绝望的两天。
      我走完了校园、走完了天台、走完了后花园、走完了我们曾经所有并肩走过的路。
      所有场景依旧。
      只是三个人的青春,早已死透、凉透、散透。
      我知道我该结束了。
      我不能再苟活。
      我带着满身罪孽,带着永远无法偿还的亏欠,再也没有资格留在人间。
      临走之前,我写下一封长长的信。
      一封给江磷浩的、迟到三年的、完整坦白所有真相的绝笔信。
      我把所有一切,全盘托出。
      没有隐瞒,没有保留,没有欺骗。
      我写清那场雨夜的创伤解离。
      我写清我患上解离性神游、选择性记忆断层。
      我写清我不是不爱、不是冷淡、不是薄情、不是主动离开。
      我写清我是大脑自我保护,强制剥离了所有爱他的记忆。
      我写清国内无法治疗、我被迫出国求医。
      我写清我最后一周的平静,不是释怀,是告别。
      我写清天台那晚,我崩溃坦白所有真相,托付辞南替我终身保密。
      我写清辞南三年隐忍、三年带病守秘、三年独自承担所有重压。
      我写清辞南的绝症、隐忍、孤死。
      我写清所有误会、所有疏离、所有空白、所有无解。
      我一字一句,写尽我们错位的青春、写尽命运的残忍、写尽我终身无法弥补的亏欠。
      我告诉他——
      「江磷浩,你从来没有被我辜负过。
      你轰轰烈烈、明目张胆、赤诚坦荡爱过的人,从来没有负你。
      只是命运太残忍,让我忘了你。
      让我在最爱你的时刻,彻底弄丢了你。」
      我最后叮嘱。
      「别怪辞南。
      他守秘三年,忍病三年,替我们扛下了所有黑暗。
      他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干净、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他至死,都没有辜负我们任何人。」
      「你要好好活着。
      不要执着、不要等待、不要寻我、不要痛苦。
      忘了我,过正常的人生。」
      写完信的那一刻,我彻底释然。
      所有压抑、所有隐瞒、所有秘密、所有自我拉扯,尽数落幕。
      我把信郑重交给父母。
      叮嘱他们——
      「等我走后,替我寄给江磷浩。
      完整给他,一字不差。
      让他知道所有真相。」
      交代完一切。
      我毅然买了返程英国的机票。
      我要死在我遗忘他、治疗他、漂泊他、困住我的那片异国雨里。
      死在无人知晓的遥远他乡。
      不拖累小城,不拖累亲友,不留世间多余痕迹。
      回到伦敦的那一天,依旧是连绵冷雨。
      雾气沉沉,天色灰暗,一如我三年来日复一日的绝境。
      我住进熟悉的公寓,看着三年来堆积的诊疗单、心理报告、无效的治疗记录、无数次崩溃的日记。
      看着那张永远模糊不散的侧脸残影。
      终于彻底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犹豫。
      我走完了我所有该走的流程,还清了所有该坦白的真相,交代完所有遗憾。
      我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雨落整夜。
      凌晨时分。
      我安静告别了这个困住我十七岁、耗尽我青春、亏欠满盈的人间。
      悄无声息,干干净净。
      像我当年悄无声息离开他的世界一样。
      彻底退场,永久落幕。
      江磷浩收到消息的那天,是深秋。
      美国的秋阳清亮,枫叶漫山红遍,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是极好的天气。
      却是他人生彻底崩塌、彻底死寂、彻底摧毁的一天。
      他先后收到两个消息。
      第一则消息——
      来自国内亲友,平静、沉痛、猝不及防。
      【辞南八月末离世,急性白血病并发症,猝然离世。】
      江磷浩那一刻,整个人瞬间空白。
      大脑宕机,呼吸骤停,全身冰凉。
      他反复看着手机屏幕,不敢相信、不能接受、无从反应。
      那个前几天还给他发生日祝福、温柔祝他岁岁平安、让他好好往前走的兄弟。
      那个从小到大陪他十几年、不离不弃、永远兜底的挚友。
      没了?
      怎么可能。
      他从来不知道辞南生病。
      从来不知道他隐忍剧痛。
      从来不知道他独自等死。
      从来不知道他扛着无人知晓的重压,熬完高三、熬到猝死。
      他甚至在最后,还温柔祝他前路坦荡。
      他站在异国阳光下,浑身发冷,手脚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十几年朝夕相伴、岁岁同行的兄弟,骤然天人永隔。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天塌地陷。
      可他万万没想到。
      更大、更狠、更彻底的毁灭,紧随而至。
      第二则消息——
      远隔重洋,来自中国父母的邮件。
      一封厚厚的、完整的、字字诛心的我的绝笔信。
      他点开。
      一字一句,逐行看完。
      给江磷浩的最后一封信江磷浩: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人在伦敦。窗外的雨下了很多年,和我被困住的记忆一样,从来没有停过。我知道你会恨我。换做任何人,都会恨我。恨我突然冷淡,恨我无故疏离,恨我轰轰烈烈爱过一场,最后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出。恨我在你最认真、最坦荡的青春里,悄无声息消失,休学、出国、杳无音信,留你一个人困在原地,数年走不出来。这些年,你所有的疑惑、不甘、委屈、落空,我全部知道了。现在,我把所有真相,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告诉你。高二那个雨夜,我遭遇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确诊了解离性神游伴随深度选择性记忆断层。医生说,是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强行封存了我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很残忍、很荒唐、很宿命——我唯独,删掉了所有关于你的一切。我记得学校、记得教室、记得分班、记得梧桐晚风、记得辞南、记得所有同学、记得我完整的十七岁。唯独不记得,我爱过你。不记得你明目张胆的偏爱,不记得你课间的凝望,不记得你为我占的座位、留的橘子汽水,不记得我们人尽皆知的双向奔赴,不记得我曾经满眼都是你的模样。别人的青春是完整的。只有我的青春,唯独弄丢了主角。所以后来你靠近我、试探我、凝望我、找我说话的时候,我不是赌气、不是冷战、不是不爱了。我是真的陌生。你的温柔对我来说是无解的负担,你的偏爱对我来说是看不懂的过往,你的等待对我来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亏欠。我听不懂所有人嘴里“我们很甜的过去”。我接不上任何属于我们的默契。我看着你的侧脸会心悸、会酸涩、会落泪,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你是谁。那种割裂和疯癫,你永远不会懂。国内没有任何医生能治好我的病。所有心理干预、催眠治疗、创伤回溯,全部无效。医生直白告诉我,我的记忆壁垒已经彻底固化,终身无法修复。我不是任性出国,我是被逼走的。我给自己留了最后七天,不是犹豫,不是徘徊,是我想好好告别。告别教室、告别晚风、告别青春、告别你。只是那时候的我,尚且懵懂,尚且侥幸,尚且不知道,我这一走,就是所有人结局的崩塌。临走前最后一天,天台。我崩溃了,我把所有真相告诉了辞南。我求他,替我瞒一辈子。我那时候太自私了。我太害怕你知道真相后,抱着回忆、抱着遗憾、抱着“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忘了我”的执念,困住一辈子。我以为让你以为我薄情、我冷淡、我先走,你至少可以恨我,可以放下,可以往前走,可以拥有崭新的人生。所以我拜托他,永远不要告诉你原因。他答应我了。他守了我整整三年。这三年你在美国读书、你放不下、你攒钱、你想跨洋找我、你年年落空、岁岁思念。这三年我在英国求医、崩溃、自愈失败、日复一日困在空白里。这三年只有辞南一个人,站在原地,守着三个人的秘密。可我直到回国才知道。他不是安然度过高三。他不是压力大疲惫。他是身患绝症,急性髓系白血病,全程隐匿,全程隐忍,全程一个人扛着病痛、学业、秘密、孤独,硬生生熬到最后。他为了守住对我的承诺,不肯查病、不肯治疗、不肯任何人发现异常。他替我瞒住了你,也替我耗尽了自己仅有的余生。你二十岁生日那晚,他给你发的最后一句祝福。不是普通问候。是他留给你,这辈子最后的遗言。他祝你前路坦荡,祝你岁岁平安,祝你放下过往。他让你好好走以后的路。而他自己,永远停在了二十岁。江磷浩,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你。是辞南。是那个最温柔、最干净、最无辜、最该被世界善待的少年。是我的秘密压死了他。是我的托付困住了他。是我的病、我的遗忘、我的逃离,让他孤身一人,守到死亡尽头,至死缄口。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亏欠他。我失忆,我逃避,我远走,我求医,我茫然度日。只有他,替我们所有人承担了结局里最黑暗、最痛苦、最无解的那一部分。我回国得知一切的那一刻,我就彻底撑不住了。我治不好自己的记忆,补不回你的青春,还葬送了最温柔的人的一生。我没有资格继续活着。你这些年的执念、等待、落空和思念,我全部收下了。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也不奢求你释怀。我只求你一件事。永远不要怪辞南。他没有骗你,他只是成全我。他没有辜负你,他只是护住我最后的私心。他是我们青春里,唯一善良到底、温柔到底、牺牲到底的人。所有的错,都是命运。所有的亏欠,都是我。是我弄丢了你,也害死了他。现在所有谜底揭开了。你终于知道,你热烈赤诚爱过的少年时光,从来没有被我辜负。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我只是,在最爱你的那一刻,忘了你。可惜真相来得太晚了。晚到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退路,谁都没有圆满。往后的路,你好好走。去读书、去生活、去长大、去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不要再找我,不要再念我,不要再为一段无解的遗憾困住自己。你值得平安,值得坦荡,值得岁岁无忧。而我。我的遗忘、我的亏欠、我的罪孽,就让我自己带走。我回到伦敦落雨的风里,结束我残缺又负罪的一生。从此——你在美国岁岁平安。辞南在故土长眠安稳。我在英国,葬掉所有无人知晓的青春。三城山海,各自落幕。不必再见,不必重逢,不必怀念。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替辞南,好好看遍人间岁岁春风。仅此,最后告别。
      ——时星呦
      整封信。
      摊开了三年所有被隐瞒、被掩埋、被守护、被牺牲的真相。
      他终于知道。
      我不是不爱。
      不是变心。
      不是冷淡。
      不是任性远走。
      不是刻意消失。
      我是病到遗忘他。
      我是在最深爱他、最依赖他、最热烈奔赴他的年纪,被命运强行剥离所有爱意记忆。
      我三年在异国求医、崩溃、自我拉扯、终生无解。
      我三年背负无人知晓的空洞与罪孽。
      而他最信任、最亲近、最依赖的兄弟辞南。
      独自替我们扛下所有秘密、所有黑暗、所有重量。
      硬生生熬死了自己。
      最后。
      我扛不住罪孽与绝望。
      在归国知晓一切、认清所有亏欠后。
      彻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页长信。
      彻底击碎江磷浩二十岁的整个人生。
      天崩地裂。
      万籁俱寂。
      世界彻底空了。
      他终于读懂了所有过往。
      读懂我最后七天的平静,是告别。
      读懂我花园那晚的茫然,是失忆。
      读懂我所有的疏离,是病症。
      读懂我所有的陌生,是身不由己。
      读懂辞南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兜底。
      原来这三年。
      最痛的人不是他。
      最苦的人是我,是辞南。
      一个终生遗忘、终生愧疚、终生无解,最终绝望赴死。
      一个终生守秘、终生带病、终生隐忍,最终孤独长眠。
      而他。
      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温柔守护、被所有人成全、被所有人牺牲、却一无所知的傻瓜。
      他以为的薄情离别,是我命不由己的崩塌。
      他以为的兄弟安好,是他以命替我们兜底。
      他执着三年、思念三年、等待三年、寻找三年的答案。
      最终等来的。
      是双死结局。
      是挚友长眠,爱人自尽,全员悲剧,无人幸免。
      故事最终。
      三座国度,三个人,三条宿命,尽数落幕。
      英国的雨永远在下。
      那里葬着穷尽一生求医、终生遗忘挚爱、最终绝望落幕的我。
      中国的风永远温柔。
      那里葬着隐忍一生、守秘一生、牺牲一生、温柔至死的辞南。
      美国的阳光永远明亮。
      那里活着永远无解、永远愧疚、永远思念、永远空寂的江磷浩。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我们轰轰烈烈的爱恋。
      记得辞南温柔稳妥的陪伴。
      记得整个青春的热烈与坦荡。
      可他永远失去了我们两个人。
      他知道了所有真相,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再也见不到我。
      再也见不到辞南。
      余生漫长,岁岁孤单。
      往后他前程再坦荡、人生再顺利、未来再明亮。
      他的青春,永远死在了十七岁。
      死在梧桐叶落的秋天。
      死在我无声离校的清晨。
      死在辞南隐忍病痛的高三。
      死在二十岁盛夏的永别。
      所有人的青春,
      始于明目张胆的偏爱,
      终于山海同葬,岁岁无人归。
      一个人守着两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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