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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你 我记得全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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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裹着梧桐叶卷进二楼走廊,下午第一节数学课的预备铃拖长了尾音,懒洋洋荡过整栋教学楼。
我支着下巴趴在窗边,目光无意识穿过楼下篮球场,精准锁定了围栏边靠着栏杆说话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辞南,我认得他,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和他打过招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球衣,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正侧头和身侧的友人闲聊,指尖转着一颗橙色篮球,少年人鲜活的轮廓完完整整地存放在我的记忆里,连同他喜欢喝冰美式、打球习惯戴护腕这些细碎小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可辞南身旁的那个人,是我记忆里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能确定,这个人本该是我生命里分量最重的存在,全校师生都心知肚明我们的关系,走廊起哄的口哨、操场边递过的矿泉水、晚自习隔着两排课桌偷偷对视的目光,这些细碎的校园传闻我隐约有模糊的感知,却拼凑不出属于那个人的分毫细节。
我的脑海里抓不住他的眉眼,记不起他说话的语调,想不起他校服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反复浮现的只有一张定格住的侧脸剪影,浅淡、朦胧,像是老旧胶片电影里被磨花的一帧画面。只要我试图深挖更多内容,太阳穴就会泛起一阵钝重的空茫,像是大脑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围墙,死死锁住了围墙内部所有的故事。
“时星呦,老师马上要过来了,卷子还空着大半。”同桌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这半个月总是走神,班主任上周还问我,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慌忙收回涣散的视线,低头看向桌面上空白的数学答题卡,笔尖落在纸面,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公式。
周遭所有人事都是完整的、鲜活的。我记得全班四十三位同学的名字,记得月考排名,记得小卖部上新的橘子汽水,记得辞南是隔壁班出了名的篮球主力,记得他身边常年结伴同行的那个男生,是整个年级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挚友。
唯独关于那个挚友的一切,被凭空从我的人生里摘除了。
我不是忘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萍水相逢,潜意识里尖锐的悸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和那张模糊侧脸的主人,从来不是普通同学。
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们,不是暧昧拉扯的暗恋,是光明正大摊开在所有人眼前的明恋。运动会他会穿过拥挤人群把奖牌别在我领口,晚自习结束会等在教学楼楼下送我到公交站台,周末会骑着单车绕大半个城区接我去图书馆,那些旁人起哄的甜蜜过往,像飘在水面的泡沫,我能看见泡沫反光的轮廓,伸手去抓时,就会全数碎在指尖,沉进我记不起的深海里。
“听说了吗,江磷浩今天打球崴了脚踝,辞南正扶他去医务室呢。”
后排两个女生低声的闲谈顺着风飘进耳朵,江磷浩这个名字,会随着辞南的名字一同出现,像一组绑定好的关联词。我知道这就是那个只剩侧脸虚影的人,可名字无法唤醒任何一段具象的回忆,听见这个名字时,胸腔只会泛起一阵酸涩的失重感,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一件本该攥在手心很久的珍宝。
我捏紧了黑色水笔,指尖泛出一点苍白。
我试着顺着这条线索往下回忆,脑海里飞速翻找着所有和江磷浩相关的碎片。我记得他是辞南最好的发小,记得他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记得他打球时偏爱穿黑色球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们之间所有亲密的、温热的、明目张胆相爱过的细节,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段轰轰烈烈被全校见证过的明恋,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下课铃骤然响起,我收起卷子起身,鬼使神差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我想亲眼看一看那张只存在我脑海里的侧脸,想借着现实里鲜活的模样,撬开我封闭已久的记忆。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下课跑动的学生,医务室的木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最先闯入视线的还是辞南。他正弯腰帮好友处理脚踝的绷带,侧脸线条利落阳光,是我记忆里完全不会出错的模样。
而他身侧坐在病床上的少年,大半张脸对着窗户,留给我的恰好是一道利落的侧脸。
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紧缩,是熟悉的、心悸般的刺痛。
就是这个轮廓,和我无数个深夜反复梦见的虚影完美重合。可当我下意识想去看清他正脸,想去捕捉他眼神、唇线、鼻梁具体的模样时,脑袋里那层雾又一次弥漫开来,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眩晕,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轻轻合上了医务室的门。
我不敢再靠近了。
我的大脑在本能地抗拒这段记忆,它像一个上锁的铁皮盒子,钥匙被丢在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我能确认我深爱过这个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可我再也调取不出相爱时的任何画面。
“时星呦?你怎么站在门口?”辞南包扎完绷带推门出来,看见愣在墙边的我,有些意外地挑眉,“找我们有事吗?磷浩崴了脚,暂时没法回教室。”
我回过神,慌乱地攥了攥校服衣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没什么,只是路过,听说江同学受伤过来看看。”
我和辞南算不上熟识,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本该是江磷浩,纽带断裂之后,我们不过是两个偶尔会在走廊碰面的普通校友。辞南大概也察觉到了我莫名的疏离,他迟疑地打量了我几秒:“江同学?…”他看了看江磷浩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医务室。
我靠在冰凉的白色墙壁上,望着远处梧桐树晃动的枝叶,慢慢理清了这段时间所有反常的细节。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一场雨夜过后,我的记忆就出现了缺口。那天我独自淋着雨走回家,醒来之后很多东西就变了。我照常上课、刷题、和同学说笑,性格、常识、过往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全都完好无损,唯独和江磷浩有关的整条时间线,被彻底剥离出了我的意识。
后来我偷偷翻看过自己上锁的日记本,本子里前半页写满了直白滚烫的心事,一笔一划都是明目张胆的心动,字里行间全是江磷浩的名字;可日记本后半部分是空白的,像是写到一半,我主动停下了记录,连同所有情绪一起封存。我翻遍手机相册,截图、合照、聊天记录全部凭空消失,像是我亲手删掉了所有能唤醒回忆的证据。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不是情绪低落时的刻意回避,是解离性神游带来的选择性记忆剥离。在一场我意识不到的精神解离里,我的潜意识为了规避某种我记不起的痛苦,主动切割掉了我和江磷浩相爱的全部记忆,只把一张刻在灵魂深处的侧脸,留在了潜意识里,化作往后数年无解的执念。
我可以记得辞南,记得周遭所有人,记得这个校园里发生过的所有故事,唯独记不起我爱过的人。
晚自习的灯光逐一点亮教学楼,我坐在靠窗的座位,摊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落下。窗外楼下,江磷浩一瘸一拐地被辞南搀扶着走出校门,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熟悉的侧脸剪影再一次掠过我的视线,我的眼眶没来由地泛起一层温热。
我们曾是全校最坦荡的一对恋人,不用遮掩心意,不用藏起欢喜,所有人都等着我们一起走完高中,一起奔赴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可现在,我站在故事的废墟之上,认得所有配角,唯独弄丢了我的主角。
我不知道这场记忆的封闭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拼凑起丢失的过往。潜意识里那张模糊的侧脸会夜夜闯入我的梦境,提醒我有一段沉甸甸的爱意被锁在了雾里,我拼命想要找寻,却连入口都无从摸索。
放学的公交缓缓停靠在站台,我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校门,晚风卷起梧桐落叶擦过脚踝。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我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仿佛看见两个少年并肩走在操场跑道上,其中一个人的侧脸,是我穷尽往后数年,都记不起全貌、再也无法重逢的执念。
此刻的我还预料不到往后所有的事。
预料不到几年后我会孤身远赴英国,辗转各大心理诊所,试图唤醒这段被封存的记忆;预料不到江磷浩会远赴美国,数年里从未停下搜寻我的脚步;预料不到大一开学那个寂静的深夜,本该鲜活热烈的辞南,会被急性髓系白血病毫无征兆地吞噬生命,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体内潜伏的绝症;更预料不到多年之后江磷浩二十岁生日的零点,两份冰冷的噩耗会同时抵达,一场跨越大洋的错过,会让我们此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夜色慢慢吞没整条街道,我攥紧书包带踏上公交,脑海里那道模糊的侧脸依旧挥之不去。
有些故事从记忆被割裂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向结局,我弄丢了关于他的全部回忆,只剩下一张抓不住的侧脸,成了余生漫长岁月里,无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