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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0 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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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比不过天降》
文/清风樽
六月份中旬。
风从教室窗户灌进来,裹挟着盛夏独有的闷热燥意。
走廊里隔壁班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响彻楼层,层层叠叠的蝉鸣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盖满整座校园。
黑板正中央,白色粉笔字迹清晰醒目。
距离中考三天。
沈施坐在三班靠窗的座位上,垂着眼,指尖摩挲着化学错题本的纸页。
本子最后三页的错题,全是顾怀则早前帮沈施重点圈画的高频考点,红色的笔痕微微晕开浅边,是她连日手心出汗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沈施目光落向最后一道函数计算题。
工整的字迹落在卷面,步骤完整,答案准确。
这一次,沈施没有粗心算错。
第二节下课铃骤然炸开,打破教室的静谧。
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嚣四起,桌椅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同学们追逐打闹的喊叫声,走廊穿梭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喧闹滚烫,是盛夏考前最鲜活的模样。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不急不缓,穿透嘈杂落至桌边。
沈施抬眼,看见袁柚站在她课桌旁。
少女单手随意撑着沈施的桌面,另一只手抱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是五班的课堂作业,想来是课间顺路送作业,特意绕过来看看她。
额前碎发被热风吹得微乱,眉眼带着惯有的爽朗随意。
“你还在啃化学?”袁柚把作业本往桌角一放,胳膊搭在桌沿,下巴抵着小臂,歪头看她。
“最后一道错题。”沈施指尖轻点卷面,声音清浅安静。
“重点公式都背扎实了?”
“嗯,都背下来了。”
袁柚抬眼扫了眼黑板上的倒计时,轻声开口:“你中考结束就十六岁了。”
“嗯。”
“六月十七。”
沈施微微一怔:“你怎么记得?”
“你去年自己说的啊。”袁柚挑眉,语气自然,“你当时掰着手指算,说明年六月十七,我就十六岁了。”
沈施垂眸看向错题本平整的纸面。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原来有些随口提起的小事,身边的人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你这次生日,还让他陪你过?”袁柚忽然压低声音,眼神不着痕迹地往教室门口瞟了一眼,语气带着心知肚明的试探。
“……没特意说。”沈施指尖轻轻蹭过纸页边缘。
“你不说,他也会来。”
“你怎么这么确定?”
袁柚直起身,抬手拢了拢怀里的作业本,语气笃定又坦然:“他每年都来,八年了,什么时候缺席过?”
沈施没有接话,默默合上厚厚的错题本,轻轻塞进桌面鼓鼓的笔袋里。
笔袋角落还塞着一个小小的粉色暖手宝,早就用不上了,六月的天燥热难耐,可她习惯性带了整整一年,舍不得拿掉。
“我先回班了,马上上课铃响了。”袁柚转身要走,走到教室门口,又骤然回头看向低头收拾东西的沈施,特意叮嘱一句,“生日那天别练功了,歇一天,别把自己逼太紧。”
“嗯。”沈施轻轻应声。
中考三天。
倏忽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第一天考语文,考场在教学楼三楼。窗外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太阳穴微微发涨。
作文题目是《陪伴》。
沈施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静坐良久,思绪翻涌。
随后落笔,洋洋洒洒写了近六百字。
写到倒数第二段时,笔尖骤然一顿。
沈施写那年巷口盛夏。
落笔最后一个标点。
她停顿两秒,稳稳收笔,落下句号。
交卷走出考场,六月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铺天盖地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施微微眯起眸子,抬眼在攒动的人流里寻人。
树荫浓密的老树下,袁柚举着一瓶冰水,遥遥看见她的身影,立刻抬手用力挥手。
两人并肩走到树荫下,躲开灼热的日光。
“作文写啥了?”袁柚拧开瓶盖喝水,随口问道。
“陪伴。”
“我就知道。”袁柚笑得促狭,“你肯定写他了。”
“没有。”沈施别开眼否认。
“你绝对写了。”
“真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袁柚凑近半步,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笑得更欢。
“天太热了。”沈施移开目光,避开她的视线。
鞋底踩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又细碎的黏腻声响。
整条街道都裹挟在盛夏的燥热里。
袁柚一边走路一边絮絮叨叨:“我作文写的芭蕾,写省赛那次失误,写我卡了无数次的四圈挥鞭转。”
“写了多少字?”
“刚好八百。”
“我写了九百。”沈施轻声道。
“果然。”袁柚无奈摇头,“你每次都比我多写一百字,卷王本色不改。”
沈施低头喝水,浅浅勾了下唇角,没有反驳。
第二天考数学。
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沈施反复演算三遍。
第一遍步骤出错,第二遍核对更正,第三遍逐字确认。
全程沉稳细致,没有犯过半分粗心的毛病。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沈施轻轻长长舒了一口气,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润。
校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枝叶繁茂,绿荫浓密。
顾怀则就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瓶矿泉水。
熟悉的橘子味饮料。
看见沈施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温和:“考完了?”
“嗯,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最后一道大题,算对了?”顾怀则随口问,像是早就笃定了答案。
“嗯,算对了。”
“我就说你没问题。”
沈施拧开瓶盖喝水,清甜的橘子味漫满舌尖。
水温微微偏温,没有冰镇的凉意,想来是顾怀则在烈日下,安安静静等了她许久。
“你等我三天。”顾怀则看着沈施,声音不高,却格外稳。
沈施抬眸:“……等什么?”
“等你生日。”
沈施握着水瓶的指尖微微一顿,低头抿水,默然无言。
第三天最后一门英语结束。
听力满分。
沈施整个掌心潮湿一片。
不是紧张,是六月盛夏的高温,闷得人浑身燥热。
三天中考,彻底落幕。
走出校门,烈日当空,阳光炽烈得晃眼。
沈施习惯性抬眼,又是那棵老槐树,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怀则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等沈施说:“全部考完了?”
“嗯,考完了。”
“终于解放了。”
“嗯。”
顾怀则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认真:“你瘦了。”
“没有。”沈施下意识否认。
“瘦了。”顾怀则语气笃定,“下巴都尖了。”
沈施抬手轻轻摸了摸脸颊。
大概是真的瘦了。
高强度的芭蕾集训叠加考前熬夜刷题,短短两个月,让沈施悄无声息掉了斤。
顾怀则抬手递来另一瓶橘子味的水。
沈施伸手接过。
“你考完,就十六岁了。”顾怀则迈步往前走,与沈施并肩朝着老巷的方向走,步伐不急不缓,刚好适配她的节奏。
“嗯。”
“六月十七。”
沈施侧头看顾怀则,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我记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温柔又厚重。
沈施从未郑重其事告诉过顾怀则日期,可他年复一年,记得清清楚楚,从未记错。
沈施没有再追问,安静走在顾怀则身侧,任由盛夏的风拂过发梢。
·
清晨醒来,天光透亮。
不同于春日温柔的暖阳,六月的阳光锐利又炽白,透过窗帘缝隙细细漏进来,平铺在柔软的枕头上,滚烫又明亮。
沈施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多躺了三十秒。
专属自己的,十六岁开场。
片刻后起身,洗漱、梳理长发。
及肩的发丝柔顺细软,盛夏太热,沈施松松挽了一个低马尾,不紧绷,碎发软软贴在脖颈两侧,带着夏日独有的微黏暖意。
沈施搬来小凳子,抬手够到衣柜最顶层,取下一只复古的小铁盒。
盒子很小,沉甸甸的,装着她一整个年少时光。
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八张照片,岁岁年年,依次排列。
第一张,八岁。
盛夏老巷,青灰矮墙。
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粉色芭蕾练功服,低头看着地面,小小的身影拘谨安静。
身侧的小男孩站得笔直,不看镜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无声。
第二张,九岁。
两人并肩坐在矮墙上,双腿悬空垂落。
小女孩的脚太短,堪堪够不到地面,晃悠悠悬着。小男孩坐在一旁,安静陪她吹风。
第三张,十岁。
昏暗巷口。
沈施举着一根小小的蜡烛,烛火明亮耀眼。
顾怀则立在身侧,静静凝望火光,眉眼温柔。
第四张,十一岁。
芭蕾练功房门口,沈施考级顺利通过,笑得眉眼弯弯,张扬又明媚。
顾怀则站在旁边,唇角悄悄扬起浅淡笑意,温柔藏于眼底。
第五张,十二岁。
少女第一次登台参加正式比赛,身着精致的白色演出服。
台下人山人海,少年在观众席里,目光始终落在少女身上。
而这张照片,是袁柚悄悄拍下的。
第六张,十三岁。
省赛落幕。
少女拿下二等奖。
公告栏前人来人往,她缓步走来。
而少年看着少女,眉眼含笑,满眼皆是认可。
第七张,十四岁。
深夜巷口路灯下,两人并肩而立,光影斑驳。
那是沈施第一次隐约察觉少年眉眼的变化,青涩褪去,渐显挺拔。
第八张,十五岁。
只有沈施自己。
卧室镜子前,长发及肩,身着干净校服,独自定格画面。
七张有他,一张独己。
八年光阴,岁岁有顾怀则。
沈施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老旧照片,眼底盛满无声的温柔。
良久,她轻轻合上铁盒,放回衣柜顶层,妥帖安放好所有年少细碎的回忆。
午后,蝉鸣渐盛,热浪席卷整条老巷。
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沈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顾怀则。
少年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碎发被热风微微吹乱,贴在饱满的额前。
手里拎着一只透明手提袋,里面稳稳装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干净朴素。
“来了?”沈施轻声开口。
“嗯。”顾怀则应声,气息平稳。
沈施侧身让顾怀则进门。
家里常备的居家拖鞋偏小,是她的尺码。
顾怀则勉强套上,后半截脚后跟空荡荡露在外面,格外不协调。
“坐。”沈施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顾怀则顺势坐下,将手提袋轻轻放在茶几中央。
“你订的?”
“嗯。”
“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
“中考之前?”沈施微微诧异。
“嗯。”顾怀则抬眼看向沈施,语气坦然认真,“怕中考人多,蛋糕卖空了。”
沈施垂眸看着透明袋子里的蛋糕盒。
六寸大小,简简单单。
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沈施开口问:“你妈妈帮忙订的?”
“我妈下单,我挑的款式。”
“什么样的?”
“你打开看。”
沈施伸手轻轻掀开盒盖。
干净细腻的纯白色奶油,没有任何繁杂裱花,正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饱满鲜红的草莓,色泽透亮,是六月最新鲜的当季鲜果。
八年不变的款式。
“草莓的。”顾怀则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寻常小事。
“你还记得。”
“记得。”
八岁那个一无所有的生日。
沈施咬着草莓蛋糕随口说:“草莓味最好吃。”
早已淡忘的一句无心之言,顾怀则记了整整八年。
顾怀则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白色小蜡烛,和往年每一年的都一样。
“点了?”
“嗯。”
火苗应声燃起,小小的一簇,微弱却温暖。
六月的热风顺着窗缝溜进屋内,烛火轻轻摇晃,左右摆动,却始终稳稳燃着,没有熄灭半分。
沈施静静凝望着跳动的烛火。
每一年生辰,每一根烛火,每一次陪伴,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沈施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默念的愿望,和八岁那年盛夏,一模一样。
心境安稳平和,无波无澜。
像她打磨数年的芭蕾收尾动作,手臂舒展延伸,稳稳定格,极致安定。
良久,她睁眼,轻轻吹灭烛火。
“许的什么?”顾怀则看着她温柔安静的眉眼,轻声询问。
“秘密。”
“每年都是秘密。”顾怀则低低叹了一声,带着纵容的无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施抬眼看顾怀则,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心事。
顾怀则默然不语,唇角轻轻动了动,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藏得极深,转瞬即逝。
沈施垂眸看向蛋糕。
鲜红的草莓卧在雪白的奶油中央,鲜亮夺目,是独属于盛夏的清甜。
沈施问:“吃吗?”
“你切。”
沈施拿起小勺,轻轻叉起那颗唯一的草莓,抬手递到顾怀则唇边。
顾怀则微微低头,张口接住。
随后她给自己舀了一小块奶油,入口清甜绵软,甜而不腻。
“你十六了。”顾怀则靠在沙发上,双腿随意伸着,露在拖鞋外的脚后跟格外显眼。
“嗯。”
“我十七。”
“你永远比我大一岁。”
“嗯。永远大一岁。”
简单的对话,落在燥热的空气里,温柔又安稳。
六月天太热,室温偏高,奶油微微融化。
沈施小口快速吃完蛋糕,指尖干净,心底安稳。
“你中考怎么样?”她抬眼问道。
“还行。”顾怀则坐在沙发上,腿大大伸开,脚上套着沈施的拖鞋,脚后跟大半露在外面,模样有点滑稽,“最后一道大题算对了。”
“你每次都算对。”沈施轻声吐槽。
“你呢?”
“我也还行。最后一道题算了三遍。”
“你每次都算三遍。”
“你烦不烦。”顾怀则皱了下鼻尖。
“我没烦。我说实话。”
沈施垂着眼,嘴角悄悄向上翘了一小截,又飞快地抿紧,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成绩什么时候出?”沈施换了个话题。
“七月十号。”
“还有二十多天。”
“嗯。”
“出了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
“你考得上重点吗?”
“考得上。”
“我也考得上。”
“你肯定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你八十三都考得上。”
沈施抿了一口化开的奶油,舌尖裹着甜腻的味道,没再接话。
沈施低头,唇角悄悄上扬一点弧度,又被她迅速压下,藏得严严实实。
“你以后每年都过生日吗?”顾怀则忽然开口,语气平淡随意,像在询问天气冷暖、日常三餐。
“过。”
“我每年都来陪你。”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郑重宣誓。
沈施轻轻应声:“嗯。”
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又安稳。
窗外忽然炸开今年盛夏的第一声蝉鸣,尖锐清亮,细细长长,像一根紧绷的细线,拉遍整条老巷。
沈施心底静静感慨。
这就是她的十六岁。
只有一个简单的草莓蛋糕,一根摇曳的烛火,一句岁岁不变的陪伴。
可这就够了。
沈施天真笃定地以为,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永远都会是这般安稳模样。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天还未彻底暗沉。
两人并肩走出单元楼,沿着熟悉的老巷慢慢往回走。
盛夏的落日倾斜洒落,光影拉长,地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重叠相依。
顾怀则的影子更高更长,稳稳笼着她的小小身影。
沈施低头静静看着脚下相依的影子,温柔漫满心腔。
“你唱歌吗?”沈施忽然轻声开口
“唱。”顾怀则应声,缓缓轻哼起熟悉的旋律。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不是完整的歌曲,只是低低的调子,温柔轻缓,随风漫开。
还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这一曲,她记了整整八年。
八年往复,仅此一曲,专属沈施的温柔慰藉。
这一次的调子,比每一次都稳。
顾怀则大概是悄悄练过的。
沈施没有跟着哼唱,只是安静走在他身侧,听着熟悉的旋律,踩着他的影子,走完这条承载了整个年少的老巷。
巷口将至。
“到了。”沈施停下脚步。
“嗯。”
“你回去吧。”
“嗯。”
顾怀则站在巷口,没有转身。
晚风烈烈,落日余晖落在顾怀则身上,轮廓温柔模糊。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追随少女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楼道。
沈施缓步上楼,走到二楼转角,习惯性回头望去。
巷口的少年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凝望。
路灯尚未亮起,傍晚天光未暗,一切都温柔正好。
沈施靠在微凉的楼道墙壁上,心跳平稳,岁月安然。
十六岁,生辰圆满。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
”岁岁年年,长相陪伴,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