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烛光之下 史书上有一 ...

  •   史书上有一行字,夹在景元年间的兵事记录与后宫志之间,像是被人遗忘的脚注:

      "景元九年,摄政王顾言以谋逆罪下狱,后以军功赦免,出征北疆,大捷还朝。
      景元十一年,顾言辞官,赐金归田,卒于途。时年二十八。"

      史书更不记录,那个被称为"摄政王"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没有家人,从襁褓起便被仙门收养,自十二岁起世间便没有了可以与她匹敌的人。先帝慧眼,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一个没有把柄的人,即使再出色也不该重用。但最后他看懂了顾言,也找到了那个软肋。

      那场谈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顾言答应了。

      此后她用了将近十年,把那个要挟,一点一点,活成了她自己的选择。

      史书不记录她最后靠在哪棵树下,喝的是什么酒。

      也不记录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年轻皇帝,在三更时分独坐空殿,把那件事从头想到尾,然后把沾了血的帕子攥在手里,久久没有松开。

      但这不是那本史书的故事。

      ---

      第一章烛火之下

      景元元年,三月。

      大殿里的烛火点了整整一夜。

      顾言站在先帝灵柩前,身后是跪了一地的朝臣,心里想的却是昨晚她师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言儿,"老人咳了血,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却出奇地大,"你要记住,皇权是个笼子,进去了,便没有全身而退的道法。"

      她说:"师傅,我没想进去。"

      老人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气和某种悲悯:"但你已经在里面了。"

      先帝驾崩前三日,传了顾言进宫,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二人。

      顾言那时候在北疆刚打完一场硬仗,接了召令即刻动身,风尘仆仆进了那间寝殿,在先帝床前跪下。

      先帝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是很多东西叠在一起的,有算计,有欣赏,还有某种顾言说不清楚的复杂。

      "朕要你留下来,辅佐幼主,"先帝道,"你若答应,仙门无恙;你若不答应,或者日后有了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说完了。

      顾言跪在那里,把那些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那片沉默里,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先帝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皇帝,他要给他的孩子留下一个最稳的局,而顾言是他找得到的最好的棋子。

      她想清楚了,道:"臣答应。"

      先帝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顾言,朕不是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人,不该被要挟。"

      顾言没有答这句话,只是磕了一个头,退出去了。

      那场谈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三天后的现在,那道遗诏展开,金字灼灼:

      "……着顾言辅佐幼主,代掌国政,封摄政王,位列群臣之上,赐金印玉册……"

      她把遗诏还给礼部尚书,摘下头盔,把满头风尘略略整理,抬脚往宫里走。

      就这样进来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走进这座宫城的时候,心里那道东西是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宫城,以这样的身份。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宫墙两侧执灯的宫人站满了。

      一片寂静里只有她的靴子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大,但她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她在灵柩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她站在那里,二十个宫灯把她的影子往四面投,那影子长、沉,把周遭的人都压了下去一截。

      她不是高大得出奇的人,但她就是有那样的气势。

      是北疆三年,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深夜军帐里和老将们议事议出来的,是踩过死人骨头走过来的,这些东西附在身上,像是盔甲的一部分,脱不掉,也没打算脱。

      朝臣们跪在地上,感受着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都不由得把腰压低了几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殿角那个蒲团上。

      一个小孩。

      她穿着孝服,头上系着白绫,脊背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神情肃穆得像一尊小石像。

      但石像不会有那么漆黑、那么亮的眼睛,也不会在顾言的视线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把头微微低下去。

      不是惧怕,像是防御,又像是在悄悄打量。

      顾言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那一眼,只有一眼。

      但那眼神她后来记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藏得很深了,深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本不应该有的程度。

      天光破晓的时候,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你就是顾言?"

      顾言低头,看见她,道:"臣顾言,见过殿下。"

      陆佑没动,继续盯着她看,那打量是直接到近乎冒犯的,从她脸看到她肩,从她肩看到她腰间悬着的那把刀。

      "比我想象的高,"她道,若有所思,"我以为打仗的人都是粗莽的,你不一样。"

      顾言道:"殿下想象中的人打过你这个年纪的皇子,那是真的。"

      陆佑怔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将尽的烛火里清亮得有些出奇。

      "是吗?"她说,"那你日后要好好护着我。"

      顾言看着她,没有应声。

      陆佑也不在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椁,那笑慢慢从脸上退了下去。

      "父皇走了,"她说,声音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里往后只有我一人了。"

      顾言沉默片刻,道:"还有我。"

      陆佑转回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快得顾言没能看清楚。

      "对,"她说,"还有你。"

      顾言听见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佑当时以为那只是怜悯,后来才知道,不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