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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校园 两个人并肩 ...

  •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谢淮几乎每天都待在十八中附近。不是复习,不是补课,就是待着——坐在枇杷树底下的水泥围栏上,翻那本被翻烂了的速写本,偶尔抬头看看老树和正在长大的“爸爸”们。岑野从大学回来的时候会陪他坐着。两个人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就并排坐一个下午,听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听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拍地声。谢淮填的志愿是重庆本地的师范大学,离岑野的大学坐地铁四十分钟,比他高中到岑野大学那会儿还近一站。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岑野:“以后换我去你校门口等你了。”岑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到了的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第三棵梧桐树底下等你。”
      九月初,谢淮开学了。他妈妈开车送他到学校宿舍楼下,帮他搬完行李就走了。谢淮站在陌生的校园里,手里攥着那张宿舍分配条,背着一个帆布袋——新买的,浅灰色,比旧的那只大一点,但旧帆布袋上那串叮叮当当的吊坠被他拆下来系到了新袋子上。铜枇杷、两枚银环、四颗铜枇杷新货,被红绳拴着,在新帆布袋的边角晃荡着。他从宿舍楼走出来,站在校园里环顾四周。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陌生的教学楼、食堂和花坛照得发亮。他没有急着去找宿舍,而是沿着主路先走了一遍。走了一百多米,他在食堂后面的一棵树下停住了。一棵枇杷树。不是很大,大约两层楼高,枝干没有十八中那棵老树粗,但枝繁叶茂,树冠撑开成一把不太规整的绿伞,顶部挂着几颗还没熟透的青果。
      谢淮在那棵枇杷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岑野发了一条消息:“我新学校食堂后面有一棵枇杷树。”配了张照片。岑野过了三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谢淮点开听,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的提示:“你记一下它的位置。等我来看你的时候,我们在那棵树下吃午饭。”
      九月中旬,谢淮的大学军训结束了。周六下午,他站在校门口等岑野。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帆布袋上那串吊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从三点等到了三点四十,岑野从地铁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东西——是煎饼果子,加了鸡蛋、火腿和生菜。他在谢淮面前站定,把煎饼果子递过去:“校门口那家排了快二十分钟。”
      谢淮接过煎饼果子,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发消息说‘到了’的时候顺便说了句‘今天午饭没吃饱’。”
      谢淮嚼着煎饼果子,嘴角弯了一下。他边吃边转身往校园里走:“走,带你去看那棵枇杷树。”
      食堂后面那棵枇杷树在下午三点多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荫凉。谢淮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青果:“它比十八中的那棵小,但今年也结果了。”
      岑野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可能是从哪棵老树的果核长出来的。枇杷树就是这样——只要有果核掉在土里,就能长成一棵新树。”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串被红绳拴着的铜枇杷:“那你送我的那些果核——都长成树了吗?”
      “老大的那棵在长。五十颗铜枇杷是铜的,不是真的,不会发芽。但真的果核我们每年都在埋。”
      “那明年春天——”谢淮把目光从那棵新枇杷树收回来,落在岑野脸上,“我们在那棵老树底下再埋一颗果核,让它也长成一棵小苗。然后等它长大了,我们就能说——这棵树的根,是从我们学校的老枇杷树底下迁过来的。”
      岑野看着他那双被秋初阳光映亮的眼睛:“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还没。”谢淮低头想了想,“等它明年发芽了再起。”
      他们在食堂后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坐在枇杷树底下的石阶上喝完。风从校园的围墙外吹进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气。谢淮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带你看看我宿舍。”
      谢淮的宿舍在四楼,四人寝,其他三个室友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他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岑野认出来了,是谢淮去年买给奶奶那盆的同款。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花盆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岑野的字迹:“让它陪你。”是去年冬天写在给谢淮的信封背面的一句话,被谢淮剪下来贴到了花盆上。
      岑野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谢淮:“你从信上剪下来的?”
      “嗯。”谢淮靠在门框上,“信封背面那句话我觉得好看,就剪了。”
      “为什么不留着整封信?”
      “信留着。我把它收在柜子里了。这句话——”谢淮指了指花盆上那张便利贴,“这句话我想每天都看到。”
      九月底,谢淮的大学生活渐渐上了正轨。课程排得不算太满,他每天上完课之后会去食堂后面那棵枇杷树底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翻速写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树上的叶子从深绿慢慢变成黄绿相交。岑野每个月来看他两三次,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碗豌杂面,有时候是一颗从十八中老树上摘下来的枇杷,有时候是速写本上新画的一页——画的都是同一棵枇杷树,在不同月份的样子。十月中旬,谢淮生日那天。他早上醒来看见手机里躺了一条消息,岑野发的,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生日快乐。我在地铁上。大概六点到。”谢淮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一分。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和鞋就出了门。十月的重庆清晨冷得扎人,他穿着薄外套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看到了从地铁口走过来的岑野。他穿着连帽衫,帽子里兜着一颗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金黄色的枇杷——十月枇杷早就过季了,但这颗保存得很好,果皮微微皱缩,色泽依然金黄饱满。
      岑野在谢淮面前站定,把那颗枇杷递给他:“你生日。我把去年夏天摘的最后那颗存起来了。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冰箱里,放到今天。能吃,但可能味道不太对了。”
      谢淮接过那颗枇杷,低头看了很久。果皮确实有些皱了,但金黄的颜色没变,果脐处的五角星纹路依然清晰。他把那颗枇杷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抬起头来看着岑野。
      “比铜枇杷还好?”
      “比铜枇杷好。”谢淮说,“铜枇杷是永久的。这颗枇杷是时间。你把它存了一整个夏天和半个秋天,就为了今天给我。”
      岑野看着他攥着那颗皱缩枇杷的手:“那你吃吗?”
      “吃。”谢淮把枇杷举到嘴边,咬了一口。果肉已经失去了夏天的饱满多汁,但依然带着一丝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把咬了一口的枇杷递回给岑野,“你也尝尝。”岑野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人一口地分食完了一颗被存了三个多月的枇杷,只剩下一颗深褐色的果核躺在谢淮的掌心里。
      “这颗果核——”谢淮看着它,“明年春天埋下去。”
      “埋在你们学校食堂后面那棵枇杷树底下。”
      “嗯。”谢淮把果核小心地收进了帆布袋里,和那串铜枇杷放到了同一个夹层,拉好拉链。他抬起头来看着岑野,“你存了一颗枇杷,从夏天存到秋天。明年我要存一颗,从秋天存到冬天。然后生日那天拿给你看。”
      “你存什么?”
      “存——”谢淮想了想,“存一片枇杷树的落叶。等它干透了,夹在书里压平了,生日那天送给你。”
      岑野看着他:“那你记着。我记性没你好,你帮我记着。”
      “我记着。”谢淮说,“我记性很好。”
      十月底到十一月,谢淮的大学校园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谢淮每天路过的时候会捡一片最好看的落叶夹进书里,二十几天下来攒了将近二十片。他选了其中形状最完整、颜色最均匀的一片,夹进了一本厚词典里压着。到了十一月下旬,那片叶子被压得平平整整,浅褐色的叶脉清晰如画。他把它装进一个透明书套里,在书套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26年秋天。新学校食堂后面的枇杷树。送给岑野。”
      十一月底的那个周末,岑野来的时候谢淮把那片书套里的枇杷叶递给了他:“生日还早,但我想提前给你。过段时间要期末了,我怕没时间想这事。”
      岑野接过那片被压平的枇杷叶,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看着那行用铅笔写的日期和说明。然后把叶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的纹路:“这片叶子是在树下捡的,还是从树上摘的?”
      “捡的。它自己掉下来的。我在那里等了好几天,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我肩膀上。我就拿回来夹进了书里。”
      岑野把那片叶子收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他大学开学以后也买了一只帆布袋,深蓝色的,比谢淮的小一点,袋子侧面用白色签字笔写了一个字:“秋。”
      谢淮凑过来看到了那个字:“你什么时候写的?”
      “收到你送叶子那天。”
      十一月末的重庆已经很冷了。两人站在食堂后面那棵枇杷树底下,树上的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这棵树的树干比十八中的细很多,但底部的根系已经开始在地面蔓延,在土里无声地铺展开来。谢淮站在光秃的枝桠下面,仰头看了看:“它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然后夏天会结果。秋天会落叶。周而复始。”
      “那你在哪?”
      岑野偏头看他:“我会在它每一次发芽和落叶的时候,都来看看。”
      十二月,谢淮迎来了大学生活的第一个期末。十八中的老枇杷树在这个冬天里又大了一圈,“爸爸”已经长到了岑野肩膀高,“老大”“老二”“老三”也蹿到了腰部。它们排列整齐,根部的土壤被冬天的雨水浇得结实而湿润,像一排安静等待春天的哨兵。岑野每次回十八中附近,都会顺路去看看它们。拍一张照片发给谢淮。谢淮回:“等寒假回去我也要看。”十二月底,谢淮放寒假了。他坐地铁回十八中那天,背着那个挂满铜枇杷的新帆布袋,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换了人,不认识他了,但当他走到那排枇杷树前面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些树还记得他。老树依然站在最前面,枝干比两年前更粗,树冠更密,落叶铺了一地。“爸爸”已经稳稳地长到了肩膀高,茎秆笔直,顶端的分枝撑开成一把小伞的形状。“老大”“老二”“老三”也长到了大腿高度,排成一行,在冬天的冷风里安静地立着。
      谢蹲在那排树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爸爸”的树干。深褐色的树皮已经有些粗糙了,摸上去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坚实感。他摸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2026年12月,冬天。‘爸爸’到肩膀高了。老三也到腰了。明年春天老树会开花,新树会结果。”他写完合上本子抬起头。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厚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淮:“你数完了?”
      “数完了。”谢淮接过奶茶暖着手,“它们都在长。”
      “那你呢?你也在长。”
      谢淮抬头看着他,冬天的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我长什么?”
      “长见识。长看过更多枇杷树的次数。长在陌生校园里找到一棵新树的耐心。”岑野说,“你在长让枇杷树们认识你的能力——你在新学校那棵枇杷树底下坐了几个月,等它叶子落了、果核落地了,你捡起来夹进书里。等那棵新树明年发芽的时候,你就是第一个认出它的人。”
      谢淮捧着那杯热奶茶,在冬天灰白色的光线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你呢?你还在长什么?”
      岑野也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那排枇杷树前面:“我长等你的时候不再看手表了。长在速写本上画枇杷树的时候画得更好了。长从地铁站出来走到你校门口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岑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热奶茶,最后把目光落回那排正安静过冬的枇杷树上:“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来新学校看我和那棵新枇杷树的时候——你会走得更快吗?”
      “会。”
      “快多少?”
      岑野偏头看着他被冬天的风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快到那棵新树还没发现我来了,我已经站到你面前了。”
      谢淮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把奶茶杯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岑野羽绒服口袋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速写本边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画了?”
      “从你送我枇杷叶那天。”
      “画了多少页了?”
      “大概二十几页。画的都是同一棵树。”
      “二十几页都是同一棵枇杷树?”
      “嗯。画它在不同月份的样子。九月的青果、十月的黄叶、十一月的落叶、十二月的光枝——在等你明年春天告诉它发芽的消息。”
      谢淮的手指从那截速写本边角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冬天的风又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了,吹得那些枇杷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你画完了今年的枇杷树,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画新芽。画它从土里冒出来的样子。画你蹲在旁边看它的背影。”
      谢淮没有接话。他只是蹲在冬天的枇杷树前面,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微微变凉的热奶茶,和岑野一起安静地看着那排正在过冬的树。风又吹过来一次,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然后又放下来,手指触碰到了自己左耳垂边缘一点冰凉的触感——他抬手摸了一下。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银环,比帆布袋上那枚再小一些,穿在耳垂边缘,金属贴着皮肤,微微凉着。
      “你什么时候——”岑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谢淮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摸着自己耳垂上那枚新出现的银色小环,嘴角弯得很慢、很深,眼底被冬天灰白色的光线映出一点细微的亮意:“上周。路过铜匠铺的时候,问老师傅能不能打一枚最小的银环。他说能,我就打了。”
      岑野看着他耳垂上那枚银环:“为什么打在耳朵上?”
      “因为——”谢淮把手指从耳垂上移开,“这样我低头写字的时候,耳环会碰到我的侧脸。我就会想起来——你还有很多铜枇杷没送完。”
      岑野看着他那枚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微光的银环,看了很久。风又把枇杷树的枝桠吹响了,沙沙的,像一群正在冬眠的树在翻身的呓语。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谢淮左耳垂上那枚银色小环的边缘:“那等我把所有铜枇杷都送完了——”他的声音很低,被冬天的风吹得有点模糊,“你的耳环也会变成银的。”
      谢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岑野收回手,重新蹲回他旁边的位置,“我再打一枚铜的给你。穿在你的银环旁边,像穿在铜枇杷旁边一样。”
      谢淮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偏头看着岑野,嘴角弯着:“那你先别急着送完。你先慢慢送。让我耳朵上的银环先多挂几年。等它被风摸得够温润了,再换铜的。”
      岑野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冬天的枇杷树前面,看着那排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走不走?”谢淮问,“再不走奶茶真凉了。”
      “走。”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校门。谢淮的帆布袋在肩上晃着,铜枇杷和银环在冬日的空气里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和耳垂上那枚新银环偶尔擦过衣领的极轻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小串正在被冬天慢慢编制的风铃。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铁门惯常的那种沉闷的响动。枇杷树们站在冬日的校园里,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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