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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第一场雪 冬天快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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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十八中门口的梧桐树终于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瘦硬。岑野站在树底下等谢淮的时候呼出的白气能在面前停留四秒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副织好的手套,毛线绵密的触感从指腹传到掌心——他口袋里常年备着草莓味阻隔贴,今年冬天多了第二样必备品。
七点十分,谢淮从坡下跑上来。他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加绒卫衣,脖子上绕了条深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他在岑野面前停住的时候,围巾上方那双眼睛弯了一下,隔着毛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岑野凑近了:“你说什么?”
谢淮把围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嘴巴:“我说——今天好冷。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要下雪。”
岑野抬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厚实得像一床被人铺到了头顶的棉被,四周的空气有一种奇异的沉静,连远处的车声都变小了。“可能真的会下。”他把手里那碗抄手递过去,“先吃早饭,趁热。”
谢淮接过来端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扑了他一脸,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他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岑野,如果今天真的下雪了——”
“嗯?”
“你陪我看完再进教室。”
岑野也抬起头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幕:“行。反正第一节是数学,迟到一会儿也没事。”
谢淮的嘴角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抄手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一个吃早饭,一个看天,偶尔有零星的雨丝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冰凉的,带着冬天的先锋味道。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开始飘东西了。起初是极细极细的、像盐粒一样的东西,落在窗玻璃上就融了,只留下一小点湿痕。前排有人注意到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诶”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人抬起头来。那些细盐粒慢慢变大了,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薄薄的、六角形的,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缓缓飘落,有的落在窗户玻璃上停住了,短暂地凝结成了一小片透明的冰晶。
谢淮的背脊忽然挺直了。他没有回头,但岑野看见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极轻极快地朝身后的方向摆了摆。岑野放下笔,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人,趴在窗户边看雪。重庆难得下雪,这种程度已经值得全校停课围观了。岑野走到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底下站定,仰头看着雪花穿过光秃秃的枇杷树伸向天空的枝桠,落在深褐色的树皮上,停了两秒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淮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雪花飘落的方向。两个人在枇杷树底下并排站着。雪花落在谢淮的头发上、围巾上、睫毛上,落在岑野的肩膀上、手背上、卫衣帽子里积了薄薄一层。谢淮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雪花。那片六角形的冰晶落在他的掌心里,由于体温还没来得及融化,短暂地保持了完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雪花,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岑野,你看。”他把掌心举到岑野面前。那片雪花正躺在掌心的纹路中央,六角形的边缘清晰得像被谁用刀刻上去的。
岑野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雪花:“它是完整的。”
“嗯。”谢淮把掌心举得更近了一些,那片雪花开始慢慢融化了,边缘的锐角逐渐变得圆润,最后变成了一滴极小的水珠,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纹路的凹陷处。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然后把手掌翻过来,让那滴水珠滑落到了地面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雪化了。”谢淮说,“但明年还会再下。”
岑野看着他被雪和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每年都下。不一定都在重庆,但每年都有一个地方在下雪。”
谢淮偏头看他:“那以后每一年——你都陪我去看第一场雪吗?”
岑野伸手把他肩膀上积的那层薄雪拍掉了:“每一年的第一场雪,只要我能到的地方,我都在你旁边。”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双手插回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藏进了围巾后面。雪还在下,走廊上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看,整片校园被渐渐覆上了一层稀薄的白。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住了几片雪花,像开了一树白色的细花。
他们在雪里站到了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回去的时候谢淮的围巾上落满了雪,帽檐也白了一层。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岑野一眼:“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每一年的第一场雪,只要你能到的地方,你都在我旁边。”
岑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走廊的雪光从外面映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晕:“是真的。”
谢淮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眼尾因为冷风刺激也泛着一点薄红,但嘴角弯着的那道弧度分明是暖的:“那我冬天的时候——就想办法让第一场雪落在你能到的地方。”
他们走进了教室。雪继续下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停了,但地上的那层薄雪还没化完,被踩过的脚印里透着深色的潮湿。重庆难得看到雪,整个上午的教学节奏都被打乱了,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底下学生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瞟一眼那层稀薄的白。谢淮的左手一直揣在卫衣口袋里,指尖隔着口袋布料摩挲着什么东西。岑野没有特意去看,但他注意到谢淮的口袋表面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形状像是毛线手套的轮廓——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戴了,但进了教室之后就摘下来了,岑野亲眼看着他把它放进了帆布袋里。帆布袋现在挂在椅背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并排晃着。
中午吃完饭,谢淮拉着岑野去了教学楼后面那几棵老桂树底下。桂花早在十月底就谢了,树枝上挂着深褐色的残花和干枯的叶子。但桂树底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化的薄雪,白白的,平整得像一块被裁好的绒布。谢淮在那张石凳旁边站定,伸手在石凳表面的雪上按了一个手印。五个指头的轮廓清晰地印在雪面上,像一枚冬天的签名。然后他退后一步,偏头看着岑野:“你也按一个。”
岑野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在他的手印旁边按了一个。他的手指比谢淮的长一些,指节更粗,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把旁边的雪面压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轮廓依然清晰。两个手印并排印在石凳的雪面上,一大一小,一左一右,中间只隔着半指宽的缝隙。
谢淮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手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岑野:“等雪化了它就没了。”
“明年还会再下。”
“那明年冬天我们再来这里按一次。”谢淮说,“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每年冬天都来。等我们老到按不动手印了,就坐在这张石凳上,看别人来按。”
岑野看着他被雪光映亮的侧脸:“那你先记着。你记性好。”
“我记着。”谢淮把手缩回袖子里,“走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迟到了老师会骂。”
十二月初,重庆正式入冬了。气温跌破五度,早晨和傍晚呼出的白气能在面前逗留五秒。岑野的卫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谢淮也换上了那件浅咖色的厚款。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在梧桐树底下交接早饭和阻隔贴的流程雷打不动,唯一的变化是岑野口袋里那副新手套开始被频繁使用了。十二月三号那天早上特别冷,谢淮从坡下跑上来的时候两只手赤着插在口袋里,冻得指尖发白。岑野把那副新织好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戴上。”
谢淮接过来戴上,五指伸进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把那些针脚弄乱了。戴上之后他攥了攥拳头,十指在毛线的包裹下慢慢回温。“暖和了。”他把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手背那颗饱满的枇杷绣花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绒光。
“那以后每天都戴。”岑野说,“不冷也戴着。以防万一。”
“每天戴?那春天呢?”
“春天也戴。春天早上还冷。”
“夏天呢?”
“夏天不戴。夏天你戴红绳。”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叶脉手链,然后抬头看着岑野:“那你给我安排好了。春夏秋冬都安排好了。我什么都不用想,按你安排的穿戴就行。”
岑野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和手套手背上那颗橙黄色的枇杷,觉得这句“什么都安排好了”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舒服的一句话。
十二月中旬,十八中高三进入了期末冲刺模式。课业压力像重庆冬天越来越低的气温一样层层加码。谢淮开始每天晚自习多留半小时刷题,岑野在教室后面等着,等他收好书包再一起走到校门口。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地立着,路灯把它瘦硬的枝干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底下道别的时候谢淮总要多磨蹭一小会儿。“你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做出来了。你昨天讲的那个方法,今天用了,顺得很。”“那就行。”谢淮把帆布袋甩回肩上,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岑野在路灯底下抬手晃了晃,谢淮也抬手晃了晃。帆布袋上那两颗并排的吊坠在冬夜的冷风里碰撞出极轻的叮当声,像一枚微型风铃,在寂静的街上响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被夜风带远了。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岑野在梧桐树底下等谢淮的时候没有带早饭。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封信的边角来回摩挲着。谢淮从坡下跑上来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今天不一样——“早饭呢?”“今天不买早饭。”岑野说,“今天有别的。”
谢淮在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和岑野的白气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散了。岑野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谢淮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用一张小小的枇杷图案贴纸粘着,正面写着三个字——岑野的字迹:“给谢淮。”他拆开的时候动作很慢,指尖沿着信封的边线轻轻划开,没有撕破纸面。里面是一张信纸,浅灰色的,上面写着岑野的字,比平时端正,像练过很多遍。
“谢淮:你去年说过,你准备了一个问题,等枇杷新树发芽的时候告诉我。今年春天新树发芽了,但你还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你在等一个时机。等冬天过去,等春天再来,等铜枇杷和银环被摸到合适温度的那一刻。
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在冬天结束之前,把我想对你说的话先说完。你问我,我欠你的四季还完之后怎么办。我回答了——还完之后重新欠下一个四季。但那个回答还不够完整。完整的回答是——我欠你四季,是因为我想用所有的四季来换你一个问题。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你问我那个问题。然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我也准备了很久。比枇杷叶书签久,比新手套久,比铜枇杷更久。
我知道你记性好。所以我把这句话写下来了。你以后就算忘了,也能翻出来看。但我猜你不会忘。因为你连我两年前发的‘我走了’都记了七百三十一天。”
谢淮把信纸读完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信纸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攥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他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十二月的冷风把他的围巾穗子吹得飘来飘去,他睫毛上凝了一点点从呼出的热气变成的水汽。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封信的?”
“十月。织手套的时候一起想的。”
“你想了两个月。”
“嗯。写了三十几版。这是最后一版。”
谢淮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卫衣胸前的口袋里,和那片枇杷叶书签放在一起。放好之后他伸手拍了拍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两个纸质的东西都在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岑野,他的眼底有一点水光在冬日的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我告诉你那个问题。”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最近。岑野能清晰地看到谢淮眼底那片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他睫毛上那一点正在慢慢蒸发的细小水珠。谢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一片落进冬雪里的枇杷叶:“你欠我的所有四季都还完之后——你想不想用剩下的全部时间,来还同一个问题?”
岑野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站在冬日的晨光里,站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下面,站在谢淮那双含着水光和全部笃定的眼睛面前。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低了一点:“那个问题是什么?”
谢淮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岑野面前。手掌上落了一小片完整的雪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住的,也不知道在他掌心停了多久,六角形的边缘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变得圆润。那片雪花在他掌心里慢慢融化,像一滴倒流的眼泪,从冰晶变成了水珠,从他掌心的纹路里滑落下去。
“那个问题是——”谢淮看着岑野的眼睛,冬日的晨光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透亮,“等那棵枇杷新树第一次结果的时候,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那棵树的树底下站很久很久。”
岑野看着他那双被晨光映透的眼睛,看着他那片雪花融化后残余的水痕,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和眼底全部笃定的光泽。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覆在了谢淮那只还微微湿润的掌心上。他的手比谢淮的手暖,两手掌心贴合的时候,温度差让谢淮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愿意。”
谢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底那点水光终于没兜住,从眼角溢出来一小滴,顺着颧骨上那颗小痣的边缘滑了下去。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让那滴泪静静滑过了那颗小痣,消失在卫衣领口的边缘。
“你问了,”谢淮的声音哑着,“我答了。”
岑野把他的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那现在呢?”
谢淮低下头,额头抵在了岑野的胸口。他的声音闷在岑野羽绒服的布料里:“现在——等春天。”
岑野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冬日的晨光从云层后面缓缓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梧桐树的枝桠在头顶伸着,光秃秃的,但每一根枝条的顶端都开始冒出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深色芽点。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