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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果核埋下去的那个夏天 他欠谢淮的 ...

  •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十八中那棵枇杷树上的果子被摘得差不多了。最大那颗被岑野和谢淮分食之后,剩下七八颗也陆续熟透,被路过的学生、老师、校工陆陆续续摘走。到六月中旬,树上只剩最顶梢几颗够不着的,挂在最高处的枝头,被太阳晒得金黄饱满,像几颗被遗落在绿色绸缎上的琥珀珠子。
      谢淮每天早上去数一遍。剩下的果子从七颗变成五颗,又从五颗变成三颗,到六月十七号那天早晨只剩最后一颗了,孤零零地挂在最顶端的枝头,离地面大约三层楼高。谢淮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岑野:“那颗我们摘不到。”
      “嗯。太高了。”
      “那它怎么办?”
      “熟透了会自己掉下来。掉到土里,明年发芽长成新苗。”岑野说,“就是跟你埋的那颗果核一样。”
      谢淮的目光从顶梢那颗孤零零的枇杷收回来,落到树根那片被翻过的泥土上。岑野埋果核的时候用小石子围了一圈浅浅的标记,现在那颗石子圈还在,泥土表面长了几棵细小的野草,但中间那块被翻过的位置还比其他地方稍微高一点点,像一个小小的坟包。谢淮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那块隆起的泥土。土是松的,六月的太阳把它晒得微微发烫。
      “它什么时候发芽?”谢淮蹲在地上仰头问岑野。
      “明年春天。它会先长一片小叶子,两片、三片,慢慢长成一棵小苗。等它长到和你膝盖差不多高的时候,你要给它立一根竹竿绑着,不然重庆夏天的暴雨会把它打折。”
      谢淮的指尖在那块松软的泥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明年春天给它准备竹竿。”
      六月十八号是周五,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下午放了学,谢淮站在走廊窗户前面往外看,六月的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了一种熟透枇杷果肉的颜色,从橙黄渐变到金红,边缘融进浅紫色的云层里。
      “岑野,”谢淮没有转头,“你暑假干什么?”
      岑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晚霞:“回奶奶家住。她腿不好,暑假得有人陪着。”
      “那你奶奶家在哪?”
      “歌乐山那边,上次跟你说过。走路到学校大概四十分钟。”
      谢淮的侧脸在晚霞的光里被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那我暑假能去找你吗?”
      岑野偏头看着他:“你来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谢淮的声音很轻,“就看看你奶奶家什么样。”
      岑野低头看着他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那你来。来了我奶奶给你做凉面。”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做的凉面放花椒吗?”
      “不放。她知道你不能吃麻。”
      谢淮的耳朵尖又红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帆布袋上那两枚并排挂着的吊坠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绳把它们牢牢拴在一起,晃荡的时候碰撞出极轻的叮当声。他伸手碰了一下铜枇杷的表面,暖的。六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铜制的果皮把热量稳稳地锁在了里面。
      “岑野,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谢淮的指尖还贴在铜枇杷表面,“等它暖和了,你就问我那个问题。”
      “记得。”
      “你问了。”
      “嗯。”
      “那你问了之后呢?”
      岑野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晚霞里慢慢变暗:“问了之后,我等你的回答。”
      谢淮把指尖从铜枇杷上收回来,转过头来正对着岑野的眼睛。晚霞最后一缕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圈金红色的绒光里。“我的回答你早就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出来。”
      “等枇杷新树发芽的时候,”谢淮说,“我站在那棵新苗旁边说给你听。”
      岑野看着他被晚霞映亮的眼睛:“那还有大半年。”
      “大半年很快的,”谢淮弯起嘴角,“你走的那两年我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大半年?”
      期末考试持续了一周。考完最后一门物理那天下午,岑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淮已经在走廊拐角的枇杷树底下等着了。六月底的树冠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谢淮站在树荫下面,浅灰色短袖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后颈的草莓味阻隔贴边缘微微翘着——一个下午闷在考场里出的汗把它蹭松了。他看见岑野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又是一根棒棒糖。上次那根透明的,这次是浅黄色的,里面嵌着一颗同样形状的枇杷糖块。
      “最后一门考完了。庆祝一下。”谢淮把棒棒糖递过来。
      岑野接过来撕开包装含进嘴里。枇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谢淮:“你期末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行。最后一门物理最后一题最后一步算错了,但前面都对了。”谢淮仰着脸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最后一题怎么算错的?”
      “怎么算错的?”
      “我算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忽然在想——今天考完就放假了,放假就能天天去找你。然后最后一步就漏了一个平方。”
      岑野含着棒棒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怪我。”
      “当然怪你。”谢淮理直气壮地偏了偏头,把后颈那块翘边的阻隔贴朝向岑野的方向,“你帮我换张新的。旧的被汗浸透了闷得慌。”
      岑野把棒棒糖换到左边腮帮子含着,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阻隔贴撕开,揭下旧的贴上新的。指尖顺着边缘压了一圈,谢淮的耳朵尖在下午的阳光里慢慢泛上了熟悉的粉色。贴好之后岑野收回手:“行了。”
      谢淮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块崭新平整的阻隔贴边缘,然后转回来面对岑野:“暑假第一天你想干什么?”
      岑野含着棒棒糖想了想:“想睡一天。”
      “那你睡。睡醒了发消息给我。我来找你。”
      “你来找我干嘛?”
      “不干嘛。”谢淮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醒了就知道了。”
      暑假第一天岑野真的睡到了中午。六月的重庆热得像一口蒸锅,奶奶家老房子的风扇吱呀呀转着,把厨房里飘出来的绿豆汤香气搅得满屋子都是。他中午十二点才醒,揉着眼睛摸手机,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一条谢淮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上午九点:“我出发了。”
      他猛地坐起来。消息下面还有一条,十分钟后发的:“到歌乐山脚下了。你家在哪条路?”
      岑野把手机贴在眼前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串字发过去:“你别动,在原地等我。我下来接你。”他套上T恤趿拉着拖鞋冲下楼的时候,奶奶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野你去哪”。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喊:“接人!我同学来了!”奶奶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哪个同学?那个吃不了花椒的小谢?”“是他!”“那你快去——别让人家在外面晒着了——”
      岑野跑出巷口的时候看见谢淮站在路口的黄桷树底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枇杷胸针——是岑野上个月悄悄买的,跟那颗钥匙扣同一个铜匠铺打的,一枚微缩版的铜枇杷别针,谢淮今天第一次戴出来。帆布袋挂在肩上,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在六月的太阳光底下晃着刺眼的光。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岑野的一瞬间嘴角就弯了起来。
      “你跑来的?”谢淮上下看了他一眼,“拖鞋都穿反了。”
      岑野低头一看,两只拖鞋确实一顺一反。他拿脚蹭了一下没来得及换回来:“没事。走吧,我家在里面。”
      谢淮跟着他走进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的苔藓在暑气里泛着深绿色,一楼窗户里传出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机的沙沙声。岑野推开奶奶家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淮一眼:“一楼。不用爬楼。”
      奶奶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她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太太,围着碎花围裙,看见谢淮的时候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这就是小谢?比照片上好看。”
      谢淮的脸一下子红了:“奶奶好……”
      “进来进来,屋里凉快。绿豆汤在冰箱里冰着的,你自己去盛。”奶奶转身往厨房走,“小野你招呼人,别让人站着。”
      谢淮被岑野拉进客厅坐下,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他手里捧着一碗冰绿豆汤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好奇地扫着这间老房子的每个角落——墙上贴着岑野初中时候的奖状,有一张是三好学生的;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旧照片,有岑野小时候的,也有他们俩初中毕业那天在枇杷树底下拍的合影。谢淮的目光在那张合影上停住了。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谢淮比岑野矮半个头,站在树底下微微仰着脸看着镜头,嘴角弯着一点羞怯的弧度。岑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比现在更愣一点,但目光的方向——谢淮仔细看了一眼——是偏着的。岑野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旁边的谢淮。
      谢淮把那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伸手把那照片从玻璃下面抽出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21年6月,枇杷树底下。毕业快乐。”字迹是岑野的。谢淮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原处。
      岑野从厨房端着两碗凉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淮正把那张照片放回玻璃下面,手指还压在照片边角上没松开。“你发现了?”岑野把凉面放在茶几上,在谢淮旁边坐下来。
      “发现了什么?”
      “那张照片后面写着字。”
      谢淮的手指终于从照片边角松开了:“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写?”
      岑野把凉面的筷子掰开递到他手里:“因为我想让你看到。”
      谢淮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凉面。黄瓜丝清爽,酱油和醋的调配恰到好处,确实没有花椒的麻味。他嚼了几下咽了,抬起头看着岑野:“奶奶做的凉面真好吃。”
      “她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岑野也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她说知道你要来,早上六点就起来和面了。”
      谢淮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吃凉面,但耳朵尖那点粉色慢慢染到了脖根。
      暑假的前半个月,谢淮几乎每天都来岑野奶奶家。有时候上午来,吃了午饭再走;有时候下午来,待到太阳下山前回去。奶奶从一开始的“小谢今天吃什么”到后来的“小谢怎么还没来”,转变之快让岑野都始料未及。谢淮也渐渐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拘谨地坐在沙发边沿上捧着碗喝绿豆汤;第六次来的时候已经会自己开冰箱拿冰水、帮奶奶择豆角、在厨房里给岑野打下手端碗筷了。有一天下午,他在岑野卧室书桌上发现了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他们俩小时候的照片。岑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相册,帆布袋上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垂在床单上晃着。
      “你翻我相册?”
      “你又不锁门。”谢淮没抬头,指尖正停在某一页上,“这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记得。”
      岑野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蹲在沙堆旁边,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只塑料小铲子,另一个正用沙子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照片边角发黄,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9年7月,楼下沙坑。”岑野看了两秒:“你四岁我五岁。你妈把你带来我家玩,你在楼下沙坑里蹲了一整个下午,临走的时候哭着不肯走。我妈拍了这张。”
      谢淮的手指停在照片里那个蹲着堆沙子的小男孩脸上:“这个是我?”
      “嗯。”
      “那个举铲子的呢?”
      “我。”
      谢淮的拇指在照片上那个五岁小男孩的脸庞轮廓上轻轻擦了一下:“你那时候就在看着我。”
      “那会儿谁看你?我在看你堆的城堡塌了没有。”
      谢淮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转头看着岑野:“那你后来为什么看了那么多年?”
      岑野坐在床沿上,六月的热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谢淮那双被午后阳光照得透亮的眼睛:“看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用看了。”
      “习惯了的才一直看。”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帆布袋从床上拎起来挂在肩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卧室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岑野一眼:“那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你一直看。”
      七月过得飞快。谢淮开始每隔两三天才来一次了——不是不想来,是他妈妈给他报了个暑期英语提高班,每天下午要上课。岑野在家帮着奶奶做家务,偶尔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路过十八中那条街,远远看一眼那棵枇杷树。七月的树冠比六月又密了一圈,叶子深绿得像涂了蜡,顶梢最后那颗没被摘走的枇杷已经熟透了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了一摊金黄色的泥。树根处那圈小石子圈里的泥土表面开始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土里顶出了一根比发丝还细的浅绿色嫩芽。
      七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岑野蹲在那棵枇杷树旁边看了很久。那根嫩芽已经从土里完全钻出来了,带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比一截小拇指甲盖还小。浅绿色的茎秆顶着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在七月的热风里轻轻颤着,像一根刚刚探出头的天线。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谢淮:“发芽了。”
      谢淮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大概是在上英语课的课间:“!??真的???长多高了???”
      岑野回:“大约两厘米。两片叶子。比你上次来的时候粗了一点点。”
      对面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跟了一句:“我明天下午下课就来看!”
      第二天傍晚谢淮来了。他背着书包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浅蓝色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蹲在那棵枇杷树旁边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凑近去看那根刚刚破土不久的小苗。六月底埋下的果核,到七月中长成了大约三厘米高、顶着两片嫩叶的小苗,浅绿色的茎秆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摇晃。
      谢淮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子叶的边缘。他的指尖落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比当初碰第一片枇杷新叶时还要轻,像在摸一件还在呼吸的瓷器。
      “它活了。”谢淮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它真的活了。”
      岑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上被夕照染成暖橘色的轮廓:“等它长到和你膝盖一样高的时候,你给它立竹竿。”
      “那要多久?”
      “大概明年夏天。或者后年。”
      “那后年夏天——”谢淮把指尖收回来,偏头看着岑野,“你还在吗?”
      岑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被夕照映成暖琥珀色的眼睛:“我哪也不去。”
      “你去年也说哪也不去。”
      “那你看我走了吗?”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根小苗上,然后伸出手,在自己帆布袋上摸了摸铜枇杷和银色小环的轮廓。铜枇杷被他的手指摩挲了大半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哑光,银色小环在他指腹下面微微打着转。
      “那后年夏天,”谢淮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还站在这里。”
      八月重庆开始下雨了。暴雨来的时候没预告,天空从晴到暗只需要一刻钟。七月底到八月中,连续三场暴雨把歌乐山的泥土冲刷得松软又湿滑。岑野雨后去枇杷树底下看那棵小苗,有一回发现它被暴雨打折了,茎秆从中间弯折下去,垂在泥水里。他蹲下来把它轻轻扶正了,用小石子重新围了一圈,又从附近找了一根细树枝插在旁边把它绑住。
      第二天谢淮来的时候看见那根绑着树枝的小苗,蹲下去看了很久:“它被雨打折了?”
      “嗯。我扶正了。”
      谢淮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那根绑带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岑野:“那它还能活吗?”
      “能。枇杷树的苗只要根没死,茎秆折了也会在伤口旁边长出新芽。我之前跟你说过。”
      谢淮的指尖停在那根细树枝的顶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他看着那棵被打折又被扶正的小苗,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它跟你有点像。”
      “哪像?”
      “你也是被打折过然后重新长起来的。”
      岑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被雨后的阳光照亮的侧脸。八月暴雨后的空气被洗得格外通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着射下来,把那根绑着细树枝的小苗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岑野没有接话,他只是蹲在旁边,和谢淮一起看着那棵被扶正的小苗。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那棵小苗已经长到了大约十厘米高。被打折的位置愈合了,伤口处长出了一圈浅褐色的痂,痂的旁边冒出了一根新的分枝,比原来那根细一些,但直立地往上长着。谢淮站在它前面量了一下——到他的膝盖大约还有二十多厘米。“等它能结果的时候,”谢淮说,“我都该上大学了。”
      岑野站在他旁边:“那咱们每年夏天都回来看它。”
      谢淮偏头看着他:“每年夏天都回来?”
      “每年夏天。”
      “冬天呢?”
      “冬天它也落叶了。但它的根在土里活着。”
      “那春天呢?”
      “春天它发芽长叶。”
      “秋天呢?”
      “秋天它的叶子会变黄,然后落下来变成肥料,给明年春天的自己用。”
      谢淮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给我安排了一整年。”
      “你问我我才说的。”岑野把目光从枇杷树的方向收回来,“你不问我就等你自己发现。”
      开学前最后一天,谢淮来岑野家吃了晚饭。奶奶做了水煮鱼、回锅肉、凉拌黄瓜和一大锅绿豆汤。谢淮已经完全不拘谨了,自己盛饭自己夹菜,还给奶奶夹了一块鱼说“奶奶你多吃点”。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小谢你以后常来,小野放假回来你天天来都行。”谢淮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谢淮靠在沙发扶手上,岑野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老风扇吱呀呀转着,把茶几上没喝完的绿豆汤表面吹出了一圈一圈的细纹。窗外天彻底黑了,老城区的居民楼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灯。
      谢淮偏头看着岑野:“明天开学了。”
      “嗯。”
      “开学之后还能每天早上在梧桐树底下等你吗?”
      “能。七点十分,老地方。早饭想吃什么?”
      谢淮想了想:“学校对面新开了家酱肉包子店。明天试试。”
      岑野点了点头:“包子。记下了。”
      谢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夏天戴的红绳叶脉手链还系在腕骨上,中间那颗被封在树脂里的枇杷嫩叶在客厅的暖光灯下泛着透亮的光泽。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树脂叶片:“你暑假送了我这个。秋天你要送我枇杷叶书签。冬天送我手套。明天春天送我枇杷花。”
      他抬头看着岑野:“那你还剩下什么没送我?”
      岑野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被暖光映亮的侧脸和手腕上那抹红色:“我还剩下一年四季每一个明天早上在梧桐树底下等你这件事。”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帆布袋上那两颗并排的吊坠攥进掌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送我回家。”
      岑野站起来送他出门。九月初的夜风已经开始带上秋天的凉意,两个人并肩走过歌乐山脚的石板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十八中校门口的时候,谢淮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学楼黑着灯,只有门卫室的窗户亮着,那棵枇杷树的树冠在夜色里融成了一大团深色的影子。新长的小苗在树根附近,被小石子围着,旁边插着那根细树枝。
      “岑野,”谢淮看着那团深色的树影,“明年春天它会长新叶子吗?”
      “会。”
      “那明年春天你还在这里吗?”
      岑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我哪也不去。”
      谢淮把帆布袋上的铜枇杷和银色小环又摸了一下。铜枇杷的表面在九月的夜风里已经微微凉下来了,但他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点点从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残留在金属深处。“你今天早上在梧桐树底下等我了吗?”
      “等了。”
      “明天早上呢?”
      “也等。”
      谢淮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往家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头看着岑野:“岑野。你夏天送了我铜枇杷和银环。春天送了我叶脉手链。冬天你还欠我手套。秋天你也欠我书签。”
      他停了一下,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你欠我一个完整的四季。你得慢慢还。”
      岑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那双被夜色和灯光同时映亮的眼睛:“我慢慢还。还到你不想让我还了为止。”
      谢淮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小区铁门。五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浅蓝色窗帘后面出现一个影子朝他晃了晃手腕。岑野站在路灯底下也晃了晃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九月的夜风从歌乐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正在慢慢变干的、属于秋天第一天的气味。他走过那棵枇杷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小苗的具体高度,但他知道它正在土里安静地长着,根须往深处扎,茎秆往高处伸。明年春天它会冒新叶。后年夏天它会结果。三年后——岑野想——三年后他埋下的那颗果核会长成和它妈妈差不多高的小树。到那时候他还会站在这里,和谢淮一起分食第一颗果子。
      他继续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谢淮发了一条:“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梧桐树底下。酱肉包子。别迟到。”
      岑野低头打字:“不迟到。包子。记下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秋天送你的东西准备好了。”
      对面秒回:“什么?”
      岑野看着那两个字,站在路灯底下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打字回过去:“明天早上梧桐树底下告诉你。”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九月的第一夜在他身后铺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幕布,远远的,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正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梧桐树底下。他要带两个酱肉包子,一张新阻隔贴,还有一片夹在书里压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枇杷叶。那片叶子是六月底摘的,深绿色的,放进书里压了两个多月,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像一枚被时间定格了的小小书签。他要用这片叶子告诉谢淮——秋天来了。他欠谢淮的四季,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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