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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野行 八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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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有一天天没那么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像是秋天在远处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谢春生那天早上醒了就趴在窗户上看天,云层比前几天厚了些,太阳在云后面朦朦胧胧的,光不那么刺眼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他妈说今天要跟同学出去玩,可能下午才回来。他妈在择豆角,头也没抬地问跟谁去。他说谢秋死。他妈的手顿了一下,豆角的丝儿扯到一半断了。
"就你们俩?"
"嗯。"
他妈没再问了,把断了的豆角丝儿掐掉扔进垃圾桶里。谢春生扒完最后两口粥站起来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妈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瓶水。
"带着,别饿着。"
谢春生接过来袋子的时候碰到他妈的手指,有点糙,指节上还有刚才掐豆角留下来的绿印子。他看了他妈一眼:"妈,我走了。"
"早点回来。"
他推着车出了门。到老粮站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领口有一点毛边。他看着谢春生车筐里的塑料袋,问:"又带吃的?"
"鸡蛋和水。"
谢秋死没说什么,坐到了后座上。谢春生蹬着车出了镇子,往东边骑。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从玉米变成了高粱,高粱穗子已经红了,低低地垂着头,沉甸甸的。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后座的谢秋死好几次差点被颠起来。
"去哪儿?"谢秋死在后头问。
"一个我没带你去过的地方。"
"你还有没带我去过的地方?"
"多了去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子刮着车轱辘沙沙响。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矮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绿色的浪。
谢春生把车停在坡底下,锁好了,拎着塑料袋往上走。谢秋死跟在他后面,脚下的土坡有点陡,他踩了两步踩滑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手掌上沾了土。
到了坡顶谢春生叉着腰喘了口气。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坡的另一面是一大片野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碎花开得密密麻麻。再远一点是一片小树林,杨树和槐树混着长,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顶。天上有两只鸟在飞,盘旋了两圈又落回林子里。
"这地方我小时候常来。"谢春生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夏天来抓蚂蚱,秋天来摘酸枣,冬天——冬天没人来,太冷了。"
谢秋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野地。风吹过来把草穗子压弯了一片又松开,起起伏伏的像海浪。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他问。
"小时候跟邻居家小孩骑车瞎转悠,转到这儿就记住了。后来他们都不来了,就我还来。"
"一个人?"
"嗯。"
谢春生说完就往坡下走去,踩着草丛深一脚浅一脚的。草叶子划在小腿上痒痒的,蒿草的味道浓得呛鼻子。他拨开一片比人还高的草丛,露出一小块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表面被晒得暖烘烘的。
"坐这儿。"他拍了一下石头。
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石头够大,两个人坐上去还空着一截。眼前是一大片野地,头顶的天被云遮了大半,不那么蓝但是很亮。风从野地尽头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哗哗响,把两个人的头发也吹得乱七八糟的。
谢春生从塑料袋里掏出鸡蛋,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剥了壳递给谢秋死。谢秋死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他嚼了两下咽了。谢春生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一边吃一边指远处:"那边那片林子后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踩着石头过去。秋天的时候溪边全是红色的叶子,贼好看。"
"你秋天来看过?"
"去年秋天来过。那时候还没认识你呢。"
谢秋死咬了一口鸡蛋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树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盖住了额头,他抬手拨了一下。谢春生看着他拨头发的样子,觉得这个动作特别好看,但是他没说。
吃完鸡蛋两个人沿着草坡往下走了一段,谢春生说的那条小溪真的在。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溪边有几棵枫树,叶子还没红,绿着的,但是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谢春生脱了鞋踩进水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谢秋死在岸上站了一会儿,也脱了鞋下来了。两个人站在溪水里,水流从脚踝两边绕过去,有一点点急,脚下的石头光滑光滑的,踩上去得小心。
"水凉。"谢秋死说。
"凉才舒服。"
谢春生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下,什么也没捞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碎光。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溅了几滴到谢秋死胳膊上,谢秋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弯腰捧了一捧水往谢春生这边泼过来。
谢春生没躲开,水洒在他胸前,蓝短袖湿了一片,贴在肉上凉丝丝的。他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弯腰也泼回去。两个人站在溪水里互相泼水,笑声响得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水花在空中飞散开,碎碎的亮亮的,落在水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泼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湿了大半,谢春生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滴着水,谢秋死的蓝短袖全贴在身上,轮廓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溪水里,衣服贴着的地方露出肩膀的形状和腰的线条,水珠子从他下巴上滑下来滴进水面上溅起一个小坑。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不泼了。
"怎么了?"谢秋死问。
"累了。"
"你体力真差。"
"你体力好你继续泼。"
谢秋死没继续。两个人从溪水里走出来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身上,湿衣服晒着有点暖。谢春生仰面躺下来,草扎着他的后颈有点痒,但是他没动。他看着天上的云,灰白色的几朵慢悠悠地移动着,形状变来变去,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房子。
谢秋死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在身下的草地上洇出深色的一圈印子。
"谢秋死。"谢春生躺在那儿叫他。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
谢秋死转过头来看他。谢春生躺在地上仰着脸,阳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额前的湿头发黏在眉毛上,他也没拨开。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会。"谢秋死说。
"你确定?"
"我记性好。"
谢春生笑了一声。他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继续看着天上那几朵云慢慢地走。风从野地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和一点点水的凉。草叶子在他脸旁边轻轻地摇,有一根扫到了他鼻尖,他打了个喷嚏。
谢秋死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他,纸巾的包装袋有点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的。谢春生接过来擦了擦鼻子,把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来。"谢春生说。
"冬天呢?"
"冬天太冷了。"
"春天呢?"
"春天——"谢春生想了想,"春天也来。春天这里肯定开满了花,你来看。"
谢秋死没接话。他又仰头看天,太阳已经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变得刺眼了一些,他把眼睛微微眯起来。草地上有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在他手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软软的在他指尖上颤了颤。
他们在草地上坐到太阳偏西。湿衣服早就被晒干了,蓝短袖上留下了白色的汗渍印子。谢春生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用手扒拉了两下没扒好,索性不管了。
回去的路上谢春生骑车骑得很慢,晚风从背后推着他,凉凉的。后座上的谢秋死这一次把两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腰上,隔着那件晒干的蓝短袖,手掌温温的。谢春生蹬着车,觉得腰侧那两片温度像两只小小的暖炉,把他整个后背都烘得暖洋洋的。
土路两边的高粱穗子被夕阳照成了深红色,像举着一把一把的小火炬。谢春生眯着眼看前面,路面在夕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镇子轮廓里。
"谢秋死。"他一边骑车一边喊。
"嗯。"
"今天是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后座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掌在谢春生的腰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隔着布料和皮肤,传过来一点点力。
"嗯。"谢秋死说,"我也是。"
谢春生把车蹬得更快了一些,晚风呼呼地从耳朵旁边刮过去,把他的笑声吹散了,散在了整条暮色笼罩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