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星星代替你》染溦

1、檐下雨 阴雨天章若

　　梅雨季的湿意把整座小城泡得发涨，连绵雨幕从屋檐垂落，像溃了闸的水坝，倾泻在青石板路上。章若熙收紧伞柄冲进街边小卖部，伞骨上的水珠顺着衣角一路往下淌，在门口积出一圈水脚印。
　　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香烟，她移开视线，指尖点了点边上的糖罐：“老板，还有草莓棒棒糖吗？”
　　老板娘抬眼扫过她湿透的裤脚，又垂下手翻找货架，拎出一整包未拆封的草莓硬糖放在台面上：“罐子里的卖完咯，只剩这儿大概还有几根，别的口味不要吗？”
　　“嗯。”章若熙看着老板把那袋新的拆开，套出几颗红色包装的糖，低头摸出兜里几枚冰凉的硬币，轻轻码齐推到柜台边缘。
　　拿起糖，走去一边的桌椅那儿坐下。
　　手机弹出初中班级群的消息提醒。群里正热热闹闹约毕业聚会，旧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刷屏般聊着近况，她只安静地看着，剥开手中的糖纸，将棒棒糖放进嘴里。
　　突然一条艾特她的消息跳了出来，问她最近有没有空。
　　好像是初中那会儿玩的好的一个朋友，叫林意，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就没再联系过。
　　确切来说，是她毕业的时候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这个班群还是她高二的时候又加回来的。
　　嘴里的甜意反倒泛出几分涩，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良久，终究什么都没回复，那条消息很快被旁人的闲聊彻底覆盖。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潮湿水汽缠上她的裤腿，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按压湿透的布料，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街边行人寥寥，雨水隔绝了外界所有热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奔赴向崭新的人生，唯有她困在原地，停在这段没圆满的高考里。
　　独自坐了许久，手机显示出陈蕞的来电提醒。她站起身，撑伞走出小卖部，雨丝瞬间打湿鞋面。
　　“你真打算复读？”听筒那头，陈蕞的声音藏着几分惊讶。
　　章若熙被他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慢悠悠开口：“舅舅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没猜出来？”
　　陈蕞低低咳嗽一声，笑道：“那我不得先演演？你这说的，都不给我展现的机会。”
　　她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也确实情理之中，很符合你的人设。”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下来，“我认识你这么久，一点都不意外，你总有你的打算，上次的结果不能用来定义你。”
　　雨幕模糊了远处的街景，天地间蒙着一层灰白薄雾，舅舅的声音模模糊糊，从听筒中传出，由远及近，隔着雨声，让她莫名温暖。
　　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积水漫过地砖缝隙，她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溅起细碎水花。
　　远远的，一道清瘦身影正朝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少年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深色休闲裤的裤脚浸满雨水，紧紧贴住脚踝，黑色短袖衬得手臂肤色冷白，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耳机线从口袋蜿蜒出来，额前细碎长发垂过眉骨，遮住大半双眼。
　　他步履散漫，目光淡淡的，像还没从困倦里醒过来，可两人伞沿擦过、擦肩而过的一瞬，章若熙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极细微的一顿，那点错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雨天水雾产生的错觉。
　　两把透明伞轻轻碰撞，而后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远。
　　“喂？熙熙，还在听吗？”陈蕞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出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平安？”
　　章若熙猛地从失神里抽离，指尖攥紧伞柄，低声应道：“我没那么脆弱。”
　　“没事就好，这几天早点调整作息。”陈蕞的语调放得轻快，刻意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嗯。”她简短挂断电话，鬼使神差地转身穿过马路，停在路灯杆旁，回头望向方才少年走去的方向。
　　他拐进了那家小卖部。
　　她低下头点开手机里存好的英语听力音频，耳机塞进耳朵，课文朗读声在耳边循环播放。
　　高中三年，她薄弱的基础让文科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尽管选了物化地，英语的分数也依然拉跨，高考离想去的学校专业，差了十几分。
　　她盯着小卖部玻璃门发呆，少年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耳机里的朗读声仿佛瞬间消音，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身影。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道路尽头走远，清瘦的背影融进漫天雨雾里。
　　章若熙站在原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找出一段尘封的记忆，她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张清秀的脸——今年春天，高三百日誓师大会的演讲台上。
　　百日誓师是属于高三生最后的动员盛会，能站上演讲台的，无一不是全校公认的佼佼者。平日里听惯了校领导刻板冗长的说教，唯独那天，全场学生都攥着笔记本，齐刷刷望向台上那个传说中的年级第一。
　　传闻有很多。说他无所不能，校长都对他敬三分；说他聪明绝顶，早已被A大约见不少回；说他风度翩翩，是各媒体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常年请假在校外自习，大半学生只见过宣传栏里的证件照。
　　章若熙不是“大半学生”。
　　她甚至连照片都没见过。
　　三月的春风还裹挟着刺骨寒意，她攥着薄薄的笔记本穿过偌大操场，走到十八班靠后的场地。后排位置距离演讲台很远，看前头人讲话就完美达到“不见其人，仅闻其声”的效果。
　　是个摸鱼的好去处。
　　她席地坐在塑胶跑道上，笔记本摊在膝盖，双手交叠搓着取暖，微凉的春风吹乱她微卷的长发，身后同学的闲聊声、树叶沙沙的响动混杂在一起，漫过整片操场。
　　直到演讲台上传来试话筒的轻响。
　　“喂，喂？”少年的音色称不上成熟，却也早退去了幼稚。
　　“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郑洬然，今天由我担任本次百日誓师主持人，同时作为学生代表演讲。”演讲稿上如此客套的语言，被他用淡淡的声线读出来，一瞬间就失去了本该严肃的氛围。
　　反倒有些温馨。
　　“演讲的主题，想必各位都心知肚明，不必过多赘述。”他顿了顿，“剩下一百天，我们就要走进高考考场。
　　“有人说这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捷径，也有人说，它只是一场流于形式的常规考核。”他抬手抖了抖手中厚厚的一沓演讲稿，随手将整叠纸张往台下一抛。
　　雪白稿纸在空中四散翻飞，落在人群之间，立刻有学生弯腰捡拾，郑洬然毫不在意，自顾自继续开口：“于我而言，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人生本就有千万条前行的道路，没人能笃定自己脚下这条路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努力，从来也不是评判一个人成败的唯一标准。
　　“但当下，它是我们手里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依仗。”
　　有学生捡起散落的稿纸送回台上，他只是轻轻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在意。
　　微凉的春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班主任忽然走到章若熙身侧，低声吩咐她去教务处取资料。她慌忙合上笔记本放在地面，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身后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晰地飘过来。
　　“依靠努力换来的每一分成绩，都在推着我们离心底的梦想更近一步……”
　　那些道理，她高一入学便听得烂熟于心，可郑洬然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两个直白冰冷的问题，瞬间击碎台下刚刚燃起的满腔热血。
　　“可我们真的需要所谓的梦想吗？梦想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连续两句诘问砸在空气里，章若熙脚步顿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怔怔回头望向远处的演讲台。
　　“比起你心里想要追逐的事物，你天生适合走什么样的路，往往更加重要。”
　　当阳光恰好拨开云层落在台上，她清晰地看清了郑洬然的模样。
　　是一副清隽斯文的书生长相，肤色白皙得像久居温室的花草，额前长发柔软垂落，鼻梁挺直，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眸微微低垂，神色清淡柔和，暖金色阳光铺满他肩头，衬得整个人干净秀气。
　　后面的演讲内容，章若熙再也没能听进去，独自转身走回教学楼。
　　是啊，他说的没错。每个人总有适合做的事，如果在想做的事上，别人天赋比你高，你就注定被打压。时间一长，儿时的梦想就会成为累赘。
　　很少有人，真的可以自始至终坚持初心，在自己在意的领域永远如鱼得水。
　　这些话，舅舅早便同她讲过。
　　却是凭着本解，她敏锐地发觉，他的那些话，似乎不只是为了说动众人。
　　倒更像在说动他自己。因为每一个理由都真的太牵强了。
　　就着阳光，她翻动手中的名册。太阳很大，纸张反着光，章若熙把碎发再次别到耳后，轻轻一笑，抬步往班级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