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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变数 第八天,萧 ...

  •   第八天,萧衍提前回来了。

      消息是柳儿传来的。她端着一叠绣好的帕子进绣房,在沈昭宁旁边坐下,把帕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竹篮里。手指很稳,绣花的女人手指永远稳,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爹今早收到的信。萧大人原定后天回来,改成了今天下午。车马未时进城,申时到府。"

      沈昭宁把一根鸦青丝线从缠在一起的线团里抽出来。手指没有停。

      "为什么提前?"

      "信上没说,但我爹看完信之后脸色很差。他让我这两天不要去书房打扫,也不要去正厅。连端茶都不要去。"

      柳安在保护女儿。一个跟了萧衍十年、帮萧衍送假文书、配合萧衍设局试探亲女儿的管家,在萧衍提前回来的时候,让女儿不要去正厅。他知道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还有。"柳儿把一张帕子叠好放在竹篮最上面,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管事婆子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书房。一个人去的,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炭盆,不是倒茶渣的炭盆。是萧大人书桌上那个烧废纸的炭盆。里面全是灰。"

      沈昭宁的手指在丝线上停了一瞬。炭盆。烧废纸的。管事婆子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不是打扫。打扫不需要烧废纸。是在烧东西。烧什么?密函?假账册?还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但她从书房出来之后,在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绣花。看了很久。"柳儿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走了。我手里的针差点扎歪。"

      沈昭宁把丝线放回分好的那一堆里,站起来去倒水。走过柳儿身边的时候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只在绣房里待着。不要去任何地方。如果有人问,就说在绣萧大人的袍子。袖口的纹样还没绣完。"

      "你的袍子。"

      "玄色那件。袖口的云纹。你慢慢绣,不要绣完。绣完了就没理由待在绣房里了。"

      柳儿点了点头,把竹篮端起来,走到管事娘子面前。管事娘子翻了翻帕子,说了句"针脚还行"。柳儿低头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绣架前。

      沈昭宁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管事婆子在书房里烧东西。烧什么?她前天晚上翻进书房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除了炭屑。炭屑被管事婆子发现了,还有呢?书架上的灰被擦掉了吗?后窗的栓子有没有被重新锁上?暗格里的假账册有没有被动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萧衍提前回来了。原书里萧衍第 30 章设局之后确实出了一趟城,但只去了两天,不是四天。他提前回来的原因原书没有交代,因为原书第 31 章直接跳到了军饷案爆发。中间的细节全被跳过了。金手指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层。

      下午申时,萧衍的车马进了府。

      沈昭宁在偏院里听到了声音。马蹄声,车轮声,护院小跑着开门的吱呀声,管事婆子在前院迎接的说话声。正厅方向的动静比平时大得多,整座府邸像被搅了一下,然后又沉回那种被压紧了的安静里。

      翠儿来送晚饭的时候脸上有汗,不是热的,是跑的。

      "沈姑娘,萧大人回来了。张妈妈让厨房加菜。说萧大人今晚在府里吃,不在外面吃。柳安叔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知道了。"

      "还有。"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桌边,手攥着袖口,嘴唇动了两下。"管事婆子今天下午在偏院外面站了一会儿,就在夹道口上。没有进来,就在那里站着。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了。"

      沈昭宁把碗从食盒里拿出来。白粥,咸菜,杂粮馒头。和每天一样。

      "她有没有看我的厢房?"

      "看了。"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直看着你这边。我端着食盒走过来的时候她还问我。'沈姑娘在吗?'我说在。她就走了。"

      沈昭宁把粥碗放在桌上,拿起馒头。粗面的,掰开来里面是深色的颗粒。

      "翠儿。这两天除了送饭,不要来偏院。"

      "为什么?"

      "管事婆子在查东西。你来得越少,她越不会注意到你。"

      翠儿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麦芽糖,放在碗旁边,还是油纸包着的,还是被压扁了。

      "上次你说帮我带。这次我自己偷的。张妈妈不在厨房,我自己摸到的。"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你吃。明天我还去偷。"

      她说完就跑了。沈昭宁看着那块麦芽糖。糖在油纸上粘着,边缘碎了一圈。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一样的甜,粗粝的,带着熬过头了的焦苦。

      天黑了。她没有点油灯。萧衍回来了,偏院里最好不要有光。她在黑暗里坐着,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管事婆子在偏院外面站了一炷香。她在看什么?在看沈昭宁有没有出去?还是在看她有没有跟谁接头?炭盆里的灰。烧了什么?假账册?如果是假账册,萧衍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人进过书房了?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动手?

      因为他不确定。他知道有人进过书房。炭屑是证据,但他不知道是谁。假密函测试刚结束,府里所有人都在他的怀疑名单上。他需要更多时间来确定目标。

      而她需要在他确定之前把东西送出去。

      敲门声。两下。轻得几乎听不到。

      沈昭宁走到门边,拉开门。柳儿站在夹道里,手里没端油灯。月光从夹道上方那道窄缝里落下来,把她的脸染成了灰蓝色。她闪进来,反手关上门。

      "我爹刚回家。他说萧大人在书房里发火,不是因为丢了东西,是因为赵谦。户部郎中赵谦。"

      "赵谦怎么了?"

      "赵谦今天没去户部。核账的事他拖了第三次。萧大人让人去找他,找到他家里。人去楼空。赵谦带着家眷跑了。"

      沈昭宁的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一记。赵谦。永安库的半个主人。户部郎中。萧衍的同乡。跑了。带着家眷跑了,在军饷案爆发前五天,在季度核账前三天,萧衍最重要的经手人消失了。

      "他跑了多久?"

      "不知道。我爹说萧大人收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赵谦没去户部点卯,派人去找,发现他家里什么都没剩下。衣服、细软、值钱的东西,全拿走了。邻居说昨晚还看到赵家的灯亮着,今早人就不见了。"

      昨晚。赵谦昨晚跑的。比萧衍提前回府早了整整一天。他不是因为萧衍提前回来才跑的。他是计划好的。核账拖了三次,每次拖都是一次试探。拖了三次,确认萧衍的耐心已经到底了,然后跑。

      "萧衍现在在做什么?"

      "让人去追。派了六个护院出城,往赵谦老家的方向追,但我爹说。"柳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说赵谦是聪明人。他不会回老家。他可能往南走了,或者往北。往北是边境,过了边境就是敌国。"

      沈昭宁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赵谦跑了。永安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萧衍身上,一把在赵谦手里。赵谦带着钥匙跑了。真账册在萧衍身上,但赵谦是经手人。他经手了七次转出,他知道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他知道永安库里存了多少,他知道哪些数字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的口供比账册更有力。

      但他人没了。带着家眷,带着钥匙,消失在京城外的某个方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柳儿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不知道。"沈昭宁说,但她在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了。赵谦跑了,萧衍会乱。他需要在季度核账前找到替代赵谦的人,或者伪造一套新的文书来掩盖赵谦的消失。他会很忙。忙到没空管府里的事,但反过来,一个忙乱的萧衍比一个冷静的萧衍更危险。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来维持控制。

      "你这两天不要在绣房里待太晚。酉时之前收工。回耳房之后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开门。"

      "你也是。"

      柳儿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

      沈昭宁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裙子渗进大腿。她把今晚的全部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赵谦跑了。永安库的钥匙少了一把。萧衍在追。军饷案五天。季度核账三天。假账册在书房暗格里。真账册在萧衍身上。油纸上的数据是真假混合。沈昭月后天会套萧衍的话。林砚在户部值夜班。废渠可以出城。

      但赵谦跑了。赵谦的口供。那个可以替代原版账册的物证。没了。

      她需要一个新方案。原版账册在萧衍身上。拿不到。赵谦跑了。口供拿不到。书房暗格里的是陷阱。不能用。她手里的油纸是混合数据。需要沈昭月后天验证。

      如果沈昭月后天能套出萧衍更多真话,她就能把油纸上的假数据全部剔掉,然后她拿着只剩真数据的油纸,走废渠,找林砚。林砚是户部主事,核账是他的专业。他看到真数据,会知道这本账册意味着什么,就算没有原版账册,就算没有赵谦的口供,只要数据够详细、够准确,他可以反向追查,从户部的存档里找对应的文书,从西北军的粮草支领记录里找对应的时间,从永安库的周边找证人。

      一条一条地查。总有一条线能牵到萧衍。

      她把头靠在门板上。木头的味道灌进鼻子里。进府第八天了。第一天她在马车上醒来,摸到一双陌生的手。第八天她在黑暗里坐在地板上,脑子里装着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和一个消失了的户部郎中。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不是翠儿,不是柳儿。是管事婆子。

      沈昭宁站起来,把裙子上的灰拍掉,把脸上的表情调好,然后拉开门。

      管事婆子站在夹道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把她脸上的沟壑照得像干涸的河床。眉心那道竖着的沟比任何时候都深。

      "沈姑娘。崔娘子传话。明天一早去前院听规矩。萧大人回府了,府里要重新排班。"

      "知道了。"

      管事婆子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沈昭宁脸上停了很久,不是检查货物的目光,也不是审犯人的目光。是一种沈昭宁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的情绪:不确定。

      一个在萧府做了十几年管事的人,第一次对一个落魄官家女露出了不确定。

      "沈姑娘。"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进府多久了?"

      "八天。"

      "八天。"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八天里你做了很多事。绣房分线。跟采买。帮柳儿递剪刀。跟翠儿聊天。"

      沈昭宁没有回答。

      "你做的事都很普通,但每一件都刚好让你在这个府里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多一个理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管事婆子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但萧大人回来了。府里所有人都在他的名单上。包括你。包括我。"

      她顿了一下。

      "小心。"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沈昭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重。管事婆子知道,不是知道她进了书房,不是知道她偷了账册,是知道她不太对劲。一个做了十几年管事的人,看人的直觉比证据更敏锐,但她没有告发她。她说"小心"。

      原书里没有这一段。原书里管事婆子只是一个功能性角色。掀车帘,传规矩,送姜汤。没有台词,没有情绪,没有"小心",但剧情已经偏离了二十六章,金手指已经失效了一大半,连功能性角色都在偏离原书。

      沈昭宁走到窗边,从窄缝里往外看。灰砖墙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墙缝里的地图和线轴还在。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三张炭条地图。偏门到别院,废渠出城,永安库可能位置。纸是干燥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把地图取出来,在桌上摊开。月光不够亮,但炭条的线条在发黄的纸上很清楚。她看的是废渠路线,从偏门出去,往南,经过药铺后巷,绕过城隍庙,穿过荒草地,渠口藏在芦苇后面。渠底是干的,窄的地方侧身过,宽的地方并排走两个人。出口是乱葬岗,从乱葬岗往北,土路通往户部衙门。

      路线是沈昭月画的。一条被囚禁了两年的女人在萧衍睡着的时候用炭条描出来的生路。

      明天偏门不开。后天偏门不开。大后天。周三。萧衍去别院。沈昭月套赵谦的事,但赵谦跑了。套什么?套永安库的准确位置?套真账册的存放方式?套萧衍下一步的清洗计划?沈昭月会随机应变。她等了两年,她知道怎么在萧衍喝醉的时候把话题引到需要的地方。

      大后天。周三。巳时。偏门临时开。厨房补药材。午时关。两个时辰。

      她在两个时辰里,从偏门到废渠,从废渠到户部,把油纸交给林砚,然后原路返回。

      然后呢?

      她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推出去。没有然后。先做。做到了再说然后。做不到就没有然后。

      沈昭宁把地图折好,塞回墙缝里,把线轴放回去,把杯子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枕边,把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床头上。和沈昭月脖子上那根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大后天。

      被子还是那股樟木味,但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已经不冷了。第八天了,天气回暖了,但她知道这不是春天。是风暴前的平静。萧衍回府了。管事婆子在怀疑。赵谦跑了。军饷案还剩五天。季度核账还剩三天。一切都在加速往一个方向滚。

      她把眼睛闭上。

      手腕上发带留下的余痕还在。浅浅一圈,像一根没有系紧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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