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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情怯 “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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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云飘渺颤动着长睫,支吾了半天,也没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灵翊见她如此,心中无奈,且难过。
内敛如他,能坚持追问到这个地步,已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可独角戏终究是寂寞而冷清的,熬得久了,心口便隐隐抽痛起来,再也无力强撑着坐在她面前。
他眼中的光渐渐黯去,长睫低垂,覆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那根托在她下巴上的手指,缓缓退开,缩回袖中。
“我先去同师尊告别。”灵翊站起身来,慢慢走向门口。
错身的刹那,袖子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顿住脚步,偏头看去。
云飘渺慢慢转过头来,仰头望着他,眉头紧紧蹙着。
她道:“你给我时间想一想,好不好?”
他方才神情的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那感觉,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见灵翊独自撑着伞,走进昏暗的雨幕。她那时便说过,再不愿让他一人走完漫长的山路。
所以,即便此刻她听不清心中呼啸的声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她也绝不允许灵翊再露出那样孤独的神情。
见他沉默不语,云飘渺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轻轻拥住了他。
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前,听起来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有些迟钝,你是知道的。我虽不懂,也说不清——但我知道,你对我而言,是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存在,我不愿你难过。我… …”
她鼓起勇气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觉得词不达意,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回应什么。
好在,灵翊却是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任她抱着,没有动弹,心间那抹凉意,正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字字句句,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他的小狐狸,又一次暖化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灵翊极轻地叹了口气,而后俯下身,回拥住她:“好。”他的头在她耳侧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低哑而轻缓,“是我太心急了,抱歉。”
云飘渺将脸埋得更深,使劲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透着哽咽,隔着胸腔传出来,震得他心口微微发麻:“是我不好,我会快些想明白。你也快些回来,好不好?”
“好。”
灵翊的拥抱从来都是不失礼节的——轻柔、克制,生怕压疼了她。可此刻,听闻她的话,他忽然不想再做什么谦谦君子了。双臂便用尽了全部的不舍,将她紧紧压入怀中,非要把这一刻的温存都印进骨血不可。
“嘿!砰!”
接连两声动静,才让相拥着的两人倏地回过神来,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
贺兆正一脸不满地皱着眉:“你干嘛呀?”
越淞忙按住他的肩膀,赔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来得不太赶巧,等会儿再来。”说着便推着贺兆往自己房间走。
贺兆对他一贯不客气,愤愤地甩开他的手:“我回自己房间,有什么赶巧不赶巧的!”说罢,便一低头,仗着身量矮小,从越淞臂下灵活地钻了出去,蹭蹭蹭地跑回自己房门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颗脑袋。
“咦,渺渺,师兄——”
一开门便看见二人仍端坐在桌边,神情毫无异样。贺兆疑惑地眨了眨眼,“你们还在啊?方才是发生了何事?讨厌的越淞竟还不许我进来。”
灵翊正气定神闲地轻啜着茶水,眉宇间的笑意不加掩饰:“在告诉你师姐,日后要盯着你多读书些书。”
贺兆顿时瘪了嘴,将厚厚一本《礼记》塞进自己行李中,嘴上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反正你马上就要走了。”
不久后,灵翊与闻柳告别离去。
云飘渺闹不清自己是害羞还是不舍,终究没有下楼送他。可真隔着门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又有些后悔,便独自溜到走廊尽头,倚在窗边,目送灵翊与庆伯的背影汇入人海。
她忽地想起,上次也是在这扇窗边,目送温苒师姐孤身离去。再想起师姐如今的情形,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不安。这低眉黯然维持不过瞬息,便瞧见那一身白衣忽地回了眸,灼灼目光正望向她。
未料到偷看被抓个正着,云飘渺立时怔在原地,不知作何表情。
灵翊对她绽出个笑。
天色变幻莫测,午间还晴朗的日头,此刻已被密云遮去,只剩稀薄的光洒在街头,并不刺眼。可那光却偏偏只照亮了灵翊的笑靥,将那温润如玉的笑颜映得格外耀眼,竟晃得云飘渺眼前一眩。
胸膛里,她的心“扑通”一声,重重跳了一下,震地她半晌缓不过来。
“看来,得抽空去找翟神医诊一诊这乱套的心了。”
灵翊与庆伯来到码头,乘船东去。
京洛两城本就相距不远,又有河道相连,乘船不过大半日便可抵达。
一路上,庆伯也没闲着,将先前仓促间未及说完的话一一补上,又絮絮讲了近年来灵府的许多事。
灵翊靠窗坐着,始终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不时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可实际听进去了多少,无人知晓。
他早已决定,待满十八岁那年,便向家中表明自己长留飞来峰的打算。是以,京中那些人、那些事,他并不关心。这次愿意回来,也不过是因为离他的计划只剩两个多月了——干脆趁此行将麻烦事提前了结,省得日后再花上许多路途与时间。
夜里,灵翊与庆伯踏入久违的灵府。整座宅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主厅内更是烛火辉煌,诸人或坐或站,齐齐整整地候在其中。
灵翊抬眼,淡淡扫过这一屋子的人,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露分毫,步履从容地走到众人面前,向主位那人躬身行了一礼:“见过父亲。”
久久之后,那人才开了口,道出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竟长的这般高了。”
与庆伯白日所言一字不差。
灵翊并不意外,只是忽然很想以云飘渺的话回敬一句:“本就这般身量。”
他轻扯下嘴角,缓缓直起身来,直视自己的父亲灵琨:“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
自他走近,那一家子便将他上下打量个不停。此刻见他抬头,那些目光更是肆无忌惮,直黏在他脸上来回打转,像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的旧物。灵翊心下厌恶,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
灵琨身旁那妇人紧跟着开了口:“真是……大公子如今的模样,当真与夫君年轻时一般俊朗。”
灵翊没有回应,亦未看她一眼,只又垂下眼眸,不再言语。其余人也未接话。厅内一时静默下来,气氛有些凝滞。所谓久别重逢的团圆,此刻看来,倒像一出尴尬的默剧。
侧位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自灵翊进门起,便忙拽着身旁的幼童站起身来。此刻见长辈叙完了话,她立刻走上前,朝灵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朗声道:“玙韵见过兄长。”
说完,她偏头看身旁,见幼弟仍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直盯着灵翊,便伸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后者被按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见过兄长。”
似是看出灵翊不愿理睬自己,灵玙韵并未等他回应,只道:“兄长一路奔波而来,辛苦了。”而后又看向主位的灵琨,出言提醒:“父亲,不如先移步偏厅用饭?”
灵琨一见长子,便觉故人的影子扑面而来。
说实话,灵翊长得并不像他,反倒是像极了他的亡妻——灵翊的母亲。
从前年幼时还不甚明显,如今再看,那眉眼,那清冷疏淡的神情,简直同那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望着眼前人,再联想到府中近来那些神神鬼鬼的怪事,连他这这般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竟也不由得觉得,灵翊或许真是亡故之人派来的。
一时间,他心绪翻涌,五味杂陈,竟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听了灵玙韵的话,他方从纷杂的思绪中勉强抽出神来,忙点了点头:“好。”
灵琨率先站起身,来到灵翊身侧,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走吧,先去用饭。”
灵翊随在他身侧,其余人则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听这父子俩闲聊。
多半是灵琨在问话。
他对这个久未谋面的长子充满了好奇,可多年来,碍于颜面与旁的缘故,他未能时常寄信过去,渐渐地,本就不亲近的两人也就愈发生疏了。及至近年,他信中最常写的,便只剩了那几句:“银钱可还够用?有无需要添置的衣物?”
而灵翊对生父本就没什么感情,除了年节时礼节性地问候一声,从不主动寄信回来。
所以,灵琨对这个长子的了解,甚至不如那些爱嚼舌根的同僚多。如今见了面,他也不知该同他聊些什么,可也不好冷落了他,只好将平日里听说的种种传闻,一一拿来验证。
灵琨面带笑意,侧头看着身侧的人,似是无意地问:“听说你在清隐宗两次大试,以及此次洛邑的英雄会,接连斩获三次魁首?”
“是。”
灵琨见他答得不卑不亢,眼中笑意更甚,连连点头:“这次回来,若见家中有用得上的书卷器物,你自可拿去用。闲时也多去京中铺子里逛逛,碰上趁手的,尽管买便是——好马需配好鞍。”
“多谢父亲。”
终究是父子。灵琨平时虽不曾在人前显露,可实际上,对这个长子也挂念得紧。眼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便觉得与灵翊亲近了许多,说话也少了些拘束,随口问起他的喜好与日常琐事。
灵翊倒也没拂他的面子,虽话不多,却也是有问必答。
及至席间,灵琨很自然地安排灵翊坐在自己身侧,又恍若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一般,全程歪着头与灵翊聊个没完。
灵翊嘴上应着话,心里却惦记着此行的正事,如此一心二用,这顿饭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灵琨难得像今日这般同人说上许多话,不一会儿便讲得有些口渴,索性停了箸,改喝些汤水。正要问灵翊要不要也添一碗,却见他吃得少且慢,碗中的饭几乎没怎么动过。
“饭菜可是不合胃口?”
不待灵翊回答,灵琨另一侧的妇人——灵府如今的当家主母连清荷,已柔声接过了话:“这些菜式是特意选的,都是大公子从前爱吃的。”
一听这话,灵玙韵立刻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替灵翊打起抱不平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兄长或许早换了口味,母亲怎的也不提前托人问一声?”
连清荷蹙眉瞪她一眼:“你这孩子,事出突然,我如何提前问得?”
方才入席时,灵琨拉着灵翊坐也就罢了——人家毕竟是亲生父子,多年未见,如今灵翊又在洛邑出尽了风头,灵琨同他亲近些,也算合情合理。
可连清荷没想到的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巴巴地贴着灵翊坐,直看的连清荷心里怄火。转念一想,一张桌子,总得有人要同他挨着,倒也罢了。只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灵玙韵此刻为了灵翊顶撞自己——简直是胳膊肘往外拐,不可理喻。
连清荷在心里暗暗骂道:真是儿大不中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便宜兄长,巴巴地贴上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