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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听墙角 武旷这次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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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旷这次没有大笑。他饶有兴趣地看了贺兆一眼,片刻后才轻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小子。老夫便等着你来。”
不论小小年纪的贺兆因这丝关照对武旷有何新的观感,旁侧的四人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连日来“中吉,灾祸在酒”的卜测结果悬在心头,再名贵的佳酿落入喉中,如今喝起来也难消心中抵触。
临行前他们也就此讨论过,料想武英庄应还不至于胆大到在赛前的接风宴上做什么手脚。兼之,武旷盛情难却,席间推杯换盏,一盏接一盏,他们到底还是喝了个酒饱。
好在这酒并不难入口,话头也没冷过。武旷善谈,从剑意门的路数聊到天下四州的风土人情,又从古往今来的风流人物谈到眼下的时兴轶事,不知不觉便聊了几个时辰,竟也不觉漫长。
待众人回过神来,酒壶早已见了底,杯盏间只余残香。窗外夜色深浓,厅内灯影温融,宾主尽欢,倒真有了几分“不虚此行”的意味。
然而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武旷这样的剑客,从腥风血雨中一路砍杀而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从前最瞧不上那些养在安稳处的“名门正派”。多年来,他所收、所教的徒弟也同他一样,用的刀,练的局,从来都是真刀实枪,没有“点到为止”一说。胜者生,败者亡,武英庄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长起来的。
他要求弟子们,即便在练习阶段也要以真实杀招对敌,若没有随时会死、随时会被废掉的觉悟,若没有直面鲜血与死亡的胆魄,便不可能在实战中活下来。
武英庄年数不久,庄上的弟子年纪也都不算大,但他们只要年过十五,便要出外执行任务。杀人如麻又如何,这本就是剑客的“道”。不能怕死,更不能怕别人死,唯生存下来的才配称作剑客,死了的,是败者。日子久了,武英庄上下便都练出了一股冷厉无情的气势。
因而,今日初见到这群声名在外的名门弟子,武旷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可一番应酬下来,他倒有些意外。这些人虽终日闷在山上修行,却并无太多天真之态,谈吐举止间自有一派沉稳风骨,与他门下那些弟子相比,竟也不落下风。倘若他们的剑法修为也真如外界所说那般出类拔萃,那倒真可以认真考虑两派后续合作的事了。
及至散席,武旷仍意犹未尽,亲自将十人送到庄门口,目送马车辘辘驶入夜色。
待车马远去,才低声问身侧的武夫人:“那几名女子如何?”
武夫人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大家风范,言谈举止都无疏漏之处。若非我膝下无子,当真想递媒贴了。”
武旷轻哼了一声,面上有些不耐,未等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只甩下一句:“那俩小子年岁也不小了,该替他们操持操持了。”
武夫人心里虽有些不满,但难得今日见他心情不错,她也不愿扫兴,便小跑两步追上去挽住他手臂,语气柔婉地应道:“放下吧,我留心着呢。”
武旷语气稍缓,拍拍她手背:“倒也不急,先看看他们赛中表现如何。你先回去歇着,柔儿今日身子不适,我去后头看看她。”说罢便与她分了道,大步朝内院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夜灯掩尽。
“清隐宗可真是从来不让人失望啊!”
三日之后,英雄会开幕首日的午间,临江仙前厅的食客们口中唯一的话题便是上午那几场比武。
应武英庄之邀前来的,除了清隐宗,还有北地的昊空派、西方的冥音宗,以及南海边上的素净门。四派各踞一方,平日本就鲜有机会碰面,像这般同场较量的机会,几十年来更是头一遭。
洛邑百姓的热情也是空前高涨,一大早的,武英庄的比武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来晚的人只好各显神通——爬树的、攀墙头的,比比皆是。而那些有幸挤到最前排、亲眼目睹第一手新鲜盛况的,更是恨不得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一散了场,他们便成了街头巷尾的香饽饽,被人追着问赛况,好不风光。
英雄会前几日都是习武之人的对决,贺兆与敕符门的两人无事可做,午间干脆就一道来到楼下用饭,顺便听听路人的讨论。
碰巧,他们刚下楼就听见那名玄衣男子高喊着“清隐宗那帮年轻人,真不愧是百年名门!”于是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到了这位香饽饽的隔壁桌落了座,全程伸长了耳朵用饭。
“兄台,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多余。”坐在玄衣男子身侧的白衣男子接过话头,将杯底的残茶一饮而尽,“那可是清隐宗,少说也传承百余年了吧?实打实的名门大宗。而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自小就跟着家里长辈去看他们的宗门大试,从来没落下过一场。就我瞧见的那几回,他们确实担得起‘天下翘首’这四个字。”
对面蓝衣人显然听得有些不耐烦,把手里的花生壳往碟子边一搁:“你莫说那我们都知道的。在座的哪位没去看过几回大试?若不是今年春天正赶上我家那位生产,春季那回我也定是要去的。”
另三人闻言,齐刷刷拱了拱手,异口同声道:“恭喜恭喜!”
蓝衣人还了一礼:“多谢多谢。”又咂了咂嘴,“对了,我听说这回大试的魁首仍是灵翊,端的是英雄出少年啊。三年前他第一次上场我也在,当真是惊鸿一瞥,打得利落,赢得也利落。”
一直埋头扒饭的朱衣男子忽然就停住了筷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接话:“诶呀呀,今日这场你可不能只用一个‘利落’带过去!那是飞沙走石、以一敌百的气势!我在台下,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股剑风迎面逼来!那可真是,”
他正要说下去,忽然瞥见旁边桌有个小孩正咬着筷子呆呆地望向他,便又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真是震撼极了!”
蓝衣男子立刻提出了异议:“朱兄,切莫要玩笑话,我虽今日当值,未及去到英雄会现场观赛,却也听说了初赛赛制是五人一组,哪来的百人一说?”
听的入迷的贺兆闻言,默默向这位蓝衣男子投去赞赏的目光,心想这位兄台说话倒是实在。虽然大家都知道灵翊师兄出类拔萃,但“以一敌百”的说法,也着实太夸张了些。
朱兄被人当面拆台,也不动气,只不紧不慢地反问:“蓝兄,那我且问问你。这场英雄会,何人才有资格登台?”
蓝衣男子答得利落:“自然是天下五大门派的弟子,以及其他一些不那么出名的门派中人。”
“不错。”朱兄竖起拇指,“但不仅是各门派的弟子,还得是出色到足以代表自家门派来参赛的佼佼者。”他顿了一顿,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凝神等着,便接着道,“而这首轮,灵翊那一组五人,除了他,还有北地昊空派的当红人物,吴颂。”
听到这名,见多识广的玄衣男子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吴颂啊!这人我也知道,这人在北地相当有名。听说是昊空派大长老的得意门生,前不久才从雪山历练归来,据说是那批弟子里头,屈指可数能扛过雪王试炼的。”
贺兆听得似懂非懂,更是不懂所谓的“雪王试炼”是什么,但仍是忍不住在心里与蓝衣男子齐声道:“竟这么厉害?那今日这一场,到底谁输谁赢?”
朱兄轻“啧”一声,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别急,且听我说。灵翊也好,吴颂也罢,这样的水平,随便拎出一个来便足以横扫另外那三人。我估摸着,那三个人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一开场啊,那三位就心照不宣地站得老远,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这战术倒也没毛病,毕竟不管先对上谁,显然都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白衣男微微颔首:“这话在理。”
蓝衣男子却已等不及了,连声催促道:“那然后呢?灵翊到底赢了没有?”
贺兆又在心里暗暗给蓝衣男子比了个赞:就是,谁会关心那些无名之卒,大家要听的自然是灵翊师兄的赛况。
只见朱兄扬手一挥,霍然起身,仿佛不是坐在食桌前,而是站在比武台中央:“然后!灵翊与昊颂,大战了三百回合!”
他仍是改不了夸大其词的毛病,此刻更是唾沫横飞,将那场比试说得跌宕起伏。讲到几次转折处,他故意放慢语速、压低声音,连隔壁桌的贺兆都不知不觉歪了身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着脖子凑近了去听。
满座食客们也都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店小二拎着茶壶走过,也不觉顿住了步子,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听了满耳的赛事回放。
朱兄却只嫌说的不够尽兴,直接自一旁的筷笼里抄起一根筷子,以筷代剑,在三人面前一阵挥舞。他手中的筷子时而直刺,时而斜挑,时而横扫,饮得对面的三位听客也不由自主地后仰、侧身、缩肩,活像是在现场亲身接招。
他越讲越起劲,末了筷子往桌上一顿,作势收招,朗声道:“最后!终于来到了最要紧的关头,只见灵翊手中那柄星海剑自袖下翻起,剑光忽闪间,他整个人跟着腾跃而起,势如鹰隼扑食,直逼吴颂面门!吴颂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那刹那,灵翊的剑已携雷霆之力挥出!”
说到此处,他猛地端起茶盏,“咕咚咕咚”两口便饮下一大杯茶,急急续上:“电光石火间,剑锋过处,‘当啷’一声,星海击中弯刀刀身,昊颂不敌,弯刀脱手,远远飞了出去!至此,胜负已分,吴颂倒也磊落,认输拱手,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声歇处,席间静了一瞬。半晌,几人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一会儿,三人才回过神来,齐齐鼓起掌来:“好!当真是运剑如飞,精彩,精彩!”
白衣男连连赞叹:“多亏有朱兄今日这番细讲!那家伙,当时我虽也在场,可最后一招实在太快,眼睛都没跟上,心里正懊恼呢。若无你这番讲解,我怕是要怄火到几日睡不踏实。”
贺兆听得心满意足,终于重新坐直了身子,轻哼一声,悄悄翘起嘴角,面露得意之色:什么吴颂,闻所未闻,就知道灵翊师兄一定会赢。
“嚯,真厉害!”蓝衣男子是几人中最快活的,连连击掌,“不愧是我一早就押注的魁首人选,这番我定能大赚一笔。”
“押注?”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他,“你在哪压的?”
“越氏钱庄的分铺,昨天路过正巧看见有个投注的,我二话不说便全押了灵翊。这趟定是稳赚不赔啊。”
“啧,这越氏钱庄可真是无孔不入,就没他们抓不住的商机。”
蓝衣男子无心闲谈,只催着朱兄快些说下去:“你们先别管那些了。后来如何?那另外三人呢?朱兄,你可快别卖关子了,我等下还得回去当值呢。”
贺兆刚垂下的耳朵立刻便又支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