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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野鸳鸯 灵翊伸手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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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翊伸手揉揉耳朵,往后退了半步,靠到门框上,心道:单论嗓门,这三人也算是一家人了,真是一嗓更比一嗓高啊。他再站得近些,怕是耳朵都要被震麻了。
“呸!”灵玙韵作势啐了一口,梗起脖子,回骂道,“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德行?何时轮得着你来教我做人?”
“我如何教不得你!”
“他如何教不得你!”
野鸳鸯倒是十足有默契,教训起女儿来连话都撞在了一处。
胡海一鼓作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到了连清荷身旁。身边有了人,他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也昂起来了。
灵玙韵叉起腰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轻蔑道:“好啊,这是不打算装了?”她嘴角撇了撇,颇觉眼前这一幕滑稽可笑得紧。
有了同盟撑腰,连清荷也硬气了几分。她侧过身去,伸手搀住胡海,心疼地端详着他脸上五彩缤纷的伤痕,目光里满是怜惜。
灵玙韵瞥见二人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不由得轻嗤一声。她懒得再看,径直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
连清荷似想起方才她的问题,软了声音,絮絮解释道:“韵儿,你年纪还小,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太少了。你不知道这世道有多么吃人不吐骨头,别说骨头了,要是当真出了事,怕是连渣都不剩。”
“你以为有了荣华富贵,有了名门身份,就能换来真心?不是的。这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年轻时见了太多,也尝了太多苦头。而阿海他……”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地看向身侧人,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他是这世间,真正待我好的人。若没有他,我早活不到今日。更不会有……”
灵玙韵一屁股坐回方才的椅子,还翘起了二郎腿。那椅子被她坐得吱呀一响,在连清荷絮絮的话语里格外突兀。
听闻连清荷的话,她忙伸出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莫要说了!我一点都不好奇了。”她收回手,搁在膝头,下巴微扬,“我眼下只想问问,你们二人如此欺瞒他人过活,不觉得羞愧吗?怎得竟还有颜面来训斥我?”
连清荷理清了思路。反正她早已与胡海站在一处了,也没想着能瞒上一世,眼下既被发现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她就不信,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能把她怎么样。
这般想着,她便晓之以情,试图打动灵玙韵:“韵儿,不论我的选择如何,不论你在何处长大,但我终究是你母亲,不是吗?你是我辛苦生下来又亲自养大的。你应该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她转头瞥向门口的灵韵,“而不是外人那处。”
“我也可以不认你这个母亲。”灵玙韵几乎未做思考,立刻便拆解了她的亲情枷锁。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她往刀口上撞。
灵翊对连清荷的多次攻击毫无感触。自他愿意帮灵玙韵,就做好了听到诸多污言秽语的准备。过耳不过心,不予理会就好。只是此刻听几人的对话有趣,不禁抬眼打量了一眼“心狠嘴辣”的灵玙韵。
只见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冷酷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挂在唇角,冷飕飕的,十足像杀人不眨眼的反派角色。她下巴微扬,目光斜斜地睨着连清荷,活脱脱是话本子里大反派开口前的架势。
灵翊不禁寻思着,来日有机会可以让云飘渺见识一下灵玙韵的种种神情与做派。她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当说书先生么?若能把灵玙韵这副模样学了去,讲起那些话本子戏码来,定能栩栩如生,对她当说书人的理想大有裨益。
“你!”连清荷被她噎住,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
灵玙韵早备了一箩筐的话要说,等了这许久,却听她吭哧半天只吐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忍不住挑了挑眉,脸上那表情,颇有几分失望和嫌弃意味。
“没了?就这?”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困惑,“你不该骂我吃里扒外、忘恩负义、还与旁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吗?再比如,”她竖起手指,一条一条示范给连清荷听,“后悔将我这个孽障生下来,或者直接说,有娘生,没爹养?”
灵翊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应该确实能与云飘渺玩到一处,两人说起话来,能用完一整册的成语大全,估计还能玩上许久的成语接龙。不像他这般,只会用“为所欲为”气的云飘渺直跳脚。
最后一句话如同骤降的倾盆大雨,瞬间浇灭了连清荷的气焰。她呆立当场,望着灵玙韵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孔,听着那诛心的话一字一句地在耳中反复回荡。
“你心里要真是这么想的,我便告诉你——”灵玙韵的情绪愈发高涨,声音也随之拔高,“我不仅有爹养,我父亲还是堂堂尚书左仆射!而我,此刻活着是,便是将来死了!也只会是灵府长女!”
末了,她猛地一掌拍在身侧的桌上,声响震人心魄,连不远处的灯焰都跟着晃了两晃,给这番宣言画上了一个声势十足的句号。
不待连清荷开口,灵玙韵的眼神又在呆立着的胡海身上打了个转,冷笑道:“你若仍想将什么野人拉来给我当爹,那我劝你,早绝了这门心思!我宁死也不认!”
在一室沉默中,胡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开了口,语调低沉而落寞:“大小姐放心,我胡海出身卑微,此生也从未想过攀您的高枝儿。”
与方才的高亢截然不同,此刻他整个人都透着颓唐。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握了拳,又默默松开,似是找不出可以安放的地方。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凄凉寂寥之中,仿佛被灵玙韵方才那番话反复戳中了脊梁骨,连站着的姿势都矮了几分。
灵玙韵闻言,只轻哼一声,别过眼去,冷冷丢下一句:“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便不再看他。那语气轻飘飘的,像随手掸掉衣摆上的一粒灰。
胡海向前挪了半步,微微侧身,将连清荷挡在了身后。他垂下头,语气卑微:“只是……你莫要与你母亲为难。老爷虽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可他这些年来,从未真正用心待你们。全凭了你母亲,费心操持、照料你们姐弟二人。你纵是不念生恩,也该记得她的养育情。”
“你闭嘴!”灵玙韵手指猛地伸出,远远点向胡海。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似是恨不能直接戳到他鼻尖上去,“可笑!你们当我今日费尽周章找来此地是为什么?只为同你们唠家常?只为大老远跑来看你们的笑话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可眼眶却隐隐泛了红。
“我要的,”灵玙韵双脚缓缓落了地,站起身来,将脊背挺得笔直。她一字一顿,如玉石落地,铿锵有力,“是你们三人,离开灵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灵翊不禁略挑了挑眉,看向气势逼人的灵玙韵。她可真够心狠的。这丫头平日里笑嘻嘻的,真到要命关头,一刀下去,连个转圜都不留。
“你这个逆女!”
连清荷一反应过来,气的直接绕过胡海,直冲到灵玙韵面前。她扬起手,宽大的袖子带起一阵风,那巴掌直朝灵玙韵脸上呼去,掌心裹着风声,眼看着就要落在她面上——
这一巴掌,却被灵玙韵反手稳稳接住了。她五指扣得精准,不偏不倚,掌心贴着连清荷的手腕,像一把铁钳,将那只手攥在了半空。
灵玙韵不紧不慢地抬起眼,语气里带着讥诮:“母亲怎的还不长记性?前几日我就向你证明过了,我早不是任你随意拉扯的幼女了。”
连清荷手腕被死死扣住,挣了几下都无济于事。她又是急又是怒,胸膛剧烈起伏着,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想掰开灵玙韵的手指,可那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纹丝不动。
胡海站在一旁,踌躇着想上前帮忙,可又碍于身份,终究没敢真个抬手去拉开二人,只能讪讪地把手又缩了回去,在身侧搓了搓。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
愤怒燃尽后,连清荷眼角落下两行无奈的清泪。
她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错,又是从何时开始,自己悉心养大的女儿,奉若掌上明珠的珍宝,先是屡屡顶撞、忤逆她,又渐渐与她疏远,转去亲近外人,直至今日,竟还要这般蛮横地将她赶出家门、一刀一刀割她的心。
到底是为什么?她尽心尽力、不求反哺,换来的却是,她的磨刀霍霍?
“我可曾亏欠过你?”连清荷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字一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自小体弱多病,夜里整宿啼哭不止,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儿大,”她比了个襁褓的长度,“哭得脸都紫了,奶娘抱不住,丫鬟哄不好,我从不假手于人,一贯都是我亲手抱着你、哄着你,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天边发白你才肯睡。便是你长得这般大了,前些时日发起癔症,夜夜闹腾,闹到深更半夜,也仍是我陪在你身侧,直到天亮。你摸着良心问问,我可曾亏欠过你?”
她说着,忽转了头看向门边上始终在看热闹的灵翊,目光里恨意翻涌:“你说你只认灵琨,认他们灵家。可灵家诸人为你做过什么?”
她伸出手,指向灵翊,指尖微微发颤:“你那好父亲,从未主动抱过你,更别说那祖父母,自你出生,他们连见都不肯见你一面!你要认灵家的门楣,灵家可曾把你当女儿、当孙女?他们何曾问过你一句冷暖?”
许是怒气给了她力量,她竟一把挣脱了灵玙韵的桎梏,直冲灵翊奔去。她冲得急,步子都乱了,裙摆绊在脚边也顾不上,伸手便要戳向他胸口——
“你倒说说,他们灵家有什么好!”
灵翊侧身一闪,轻飘飘地躲开了。
连清荷扑了个空,手指从他衣襟前堪堪擦过,连片布料都没沾着。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回身望去,灵翊已经退开两步,眉头都没皱一下。
胡海见状,下意识便回想起自己方才被灵翊连番踹飞的滋味,老腰不禁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生怕连清荷的举止惹怒了那尊瘟神,害他们二人再挨一顿打。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第四遭了。
他赶忙上前拦住连清荷,使了吃奶的劲儿将她往远处拉。
虽够不着了,连清荷却不肯罢休。她远远指着灵翊,冲灵玙韵喝道:“他!你如今也看到了吧?即便他十多年来未曾露面,不曾陪伴在灵琨身旁,更不曾像你一般哄他开心,可如今不过几日功夫,灵琨对他的感情,已是比对你!比对你这个常侍左右的孝女亲厚许多!难不成你一点就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