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捉贼要成双 虽未亲眼见 ...
-
虽未亲眼见到那燃烧着的灶台,脑海里却已想象出红彤彤、暖融融的场景——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热气蒸腾,有人围着灶台转来转去,拿筷子戳一戳锅里的肉,馋的直咽口水。
若能暂时忘了身处何地、此行为何,她倒真对这般寻常人家的日子生出几分向往来。
“嘶——”
一阵冷风袭来,裹挟着枯败的气息,像一道冰冷的刀刃贴着她的后颈抹了一把。灵玙韵打了个寒噤,绮思瞬间被吹散了个干净。
她收回目光,再次凝着面前的屋宇。既无烟火,也无暖意。灰扑扑的砖墙,冷冰冰的木门,阴沉着脸回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灵玙韵缓缓摘掉头上的兜帽,从容迈进门去。屋内端坐着一人,她未看那人,只四处张望着,打量眼前的摆设。
方才在屋外她已有些唏嘘,这一整个院子说起来也称得上是一户人家,可里里外外加起来,还不如她在灵府独居的院落大。她这三脚猫的功夫尚觉施展不开,若换做灵翊,怕是一套剑法没能舞完,侧边的屋顶已经被削掉半个了。
眼下进得屋内,目之所及更是无比寒酸。陈设简陋得不像话便罢了,就连灯火也只有三两盏,光弱得像快断气似的,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
屋外寒风阵阵,本以为进了屋子会好些,没想到这屋里寒意更甚,灯光照不到的深处,正有丝丝冷气渗出,无声地迫向屋内的两人。
不过几步间,她已将全屋看了个透彻。真是小的可怜,从门口到后墙统共不过七八步,走快了都得撞上桌子。
“啧,”灵玙韵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发自肺腑地感慨一声,“母亲,这么晚了,你跑来如此冰冷又狭小的屋子里,做什么?”她说这话时,下巴一如既往地微微扬起,语气里的不以为然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不如她预想得那般怯场。
连清荷自看见她出现在屋外,心境已是变了又变。思绪一刻不停地飞速奔驰着,只盼想出个妥帖的说辞。
眼下,她正强装出一副镇定模样,坐在西侧的椅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我堂堂主母,哪里去不得”的理直气壮架势。
她看着不远处的灵玙韵东摸摸西看看,面上纹丝不动,实则宽大袖子底下,她死死交扣在一起的双手早被冷汗打湿了,滑腻不已。
但灵夫人此刻可没心思擦汗。她需得费尽心思应付眼前的访客————这个她生、她养、她看着长大的女儿,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把脱了鞘的刀,明晃晃地对着她。
她得想个说法,一个能让灵玙韵信服、又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说法。可那丫头东摸摸西看看,摸到桌上的茶壶时还掀开盖子闻了闻,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反倒比咄咄逼人更让她心里发毛。
听了她的问话,连清荷先挤出个笑。不知是不是周遭的灯光太过昏暗,那笑意看着有几分惨淡意味,她的声音也飘忽得厉害:“唔,听说这处宅子的风水不错,我选来,额… …”
她一句话能喘上四五回,饶是如此,那谎话也编不囫囵,像一件针脚歪七扭八的衣裳,遮了这头露了那头。
灵玙韵听她喘得辛苦,心下倒有些不忍。可这不忍只闪了一瞬,便被压下去了。
“行了。”灵玙韵来到她对侧位置,不疾不徐地坐下。她抱着手炉的手从袖中伸出,指尖轻拂过一旁的桌面。唔,材质尚可,倒是没摸到灰尘。看来这地方虽小,到底是有人常来打扫的。
“母亲,莫要与我兜圈子了。”她自落了座,目光就始终落在面前桌上,不愿直视此刻的连清荷,“我今夜既能找到这处来,便是早将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全都已知晓了。”
那“不该知晓的”几个字掷地有声,压得对面的人喘不过气来。
连清荷仍挂着那个笑,干涩的声音透出些尴尬意味:“韵儿,你这话是何意?什么知晓不知晓的,都给我绕糊涂了。”嘴上说着糊涂,可她那双手在袖子里绞得更紧了。
思绪纷飞间,她也终于想出了个理由,急忙又解释道:“我不过是觉得府中人多冗杂,平日里有些聒噪,便托了人为我寻得这处清净地,来日打算在此诵经礼佛,仅此而已。”
“母亲。”灵玙韵听得蹙眉。倒是她低估了自家母亲的脸皮厚度,没想到她竟能编出这般荒诞的理由,企图以虔诚礼佛的由头,来掩饰龌龊不伦之举。
她终于抬起眸子,望向对面的母亲,冷声道:“母亲,你当真是… …令我失望。”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灵翊着一身月白衫,长身玉立在门边,身形挺拔如松柏。门外的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扬,月白的衫角在昏黄的灯火里翻了一翻,像一片被风掀起的云。
他单手挟着一人,那人被他按着后领,双腿微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姿势颇有些猥琐——正是胡海。
胡海被扼住了命运的后勃颈,一张瘦长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他两只手下意识地想捂住脸,又讪讪垂了下去。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扎眼:一个谪仙似的人物,手里拎着个狼狈不堪的“大灰耗子”,往门口那么一站,硬生生把满屋子的尴尬局促给冲散了。
胡海虽也着了锦服,但沉闷的灰色本就透着几分颓丧。
况且,如今那衣服上还沾满了尘土——前襟蹭了一大块灰,袖口挂破了一道口子,膝盖处更是灰扑扑的两团印子——更是看不出丁点儿华贵气。再配上他蔫儿头耷拉脑的神态,活脱脱就是一只成了精的灰毛大耗子。
便是此刻叫来最熟悉他的灵府仆役,怕是也得费上点功夫才能认出他来。
平日里那个衣冠齐整、走路带风、见了谁都先哼一声的胡大管事,同眼前这团灰扑扑的衰人,实在是判若两人。他眼下这般光景,哪还有他平日里那趾高气昂的派头。
更不必说,此刻他的身后还站着灵翊。两人站在一处,无论模样还是气势,皆有着云泥之别。
那对比太过鲜明,灵玙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溜了两趟,末了还在心里暗暗给两人做了番比较,比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哪里是“比较”,分明是“处刑”。最后,她还特意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连清荷。
她既是想看看,她母亲对眼前的“证据确凿”有何反应,也是好奇,在这般鲜明的对比下,母亲还能不能“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说实话,拿举世无双的少年郎与胡海作比,确实太欺负人了。
灵翊那副好相貌遗传自生母,脱尘的气质又是在仙境般的山间练就的。天下谁人不知,飞来峰上清风白露、古木苍崖,便是个其貌不扬的,往那儿一站,日子久了也能沾上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气。这起跑线,胡海便是骑快马也追不上。
但就算将皮相、气质都撇掉不论,灵翊那挺拔清瘦的身形,也是实实在在自生父灵琨处得来的啊。
灵琨多年来忙于外务,内里又心绪郁结,虽比同龄人苍老些,但俊朗身姿不减当年,文人风骨也是更胜从前。积年的愁闷,化作眉眼间的一抹萧索与孤寂,反倒为他平添几分独特的惆怅气质。
若叫她说,如今的灵琨,恰如一卷饱经风霜而志节不损的古籍,韵味悠长。
总而言之,有这般珠玉在前,她母亲又是如何看得上胡海的?
越想越费解。她甚至试着替母亲找补:胡海年轻时或许也曾清秀过?可她左看右看,胡海那张脸都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头顶也颇有几分“浑欲不胜簪”的无奈,怎么看都跟“清秀”二字不沾边。那或许是他嘴甜会来事?深宅闺秀被甜言蜜语蒙蔽了心智?
思索间,她母亲已先一步发作起来。
与灵玙韵预料的截然不同,连清荷一开口,矛头直接对准灵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清荷脑子转地飞快,嘴皮子翻得更快,不等旁人回答,她已自行推测出了一套非常“合理”的解释:“韵儿,是不是他胁迫了你?一定是的!他此番回来就是报复我的!肯定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这一生都要与这一对母子纠缠在一起——”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尖利,生生划破了满屋凝滞的冷气。
灵玙韵愕然睁大了眼睛。
她母亲倒打一耙的本事,可真是让她开了眼。
明明是她自己深夜跑到这偏僻宅子里来会胡海,明明是她自己做下了不体面的事,可一转头,她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旁人全拉下水,倒显得她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此程之前,灵玙韵已在心中将今夜对峙的场景盘算演习了无数遍。她深知自己应当保持冷静,只需将该说的话说出口,将不该发作的脾气先收起来。直到方才,她还在反复劝诫自己:决不可意气用事,更不能以言语激怒母亲。
但眼下,她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反复几次,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好几个印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她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
连清荷还在喋喋不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报复”“造孽”“可恶”那几个词。她此刻的怨怼模样,倒是像极了被困人间、不甘离去的恶鬼。
灵玙韵却再无耐心继续听那些胡言乱语了。
“够了!”灵玙韵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她忽换上了一副厉害模样,眉眼间方才还残留的那一星半点不忍,此刻全被一股凌厉取代。她生生截断了连清荷的话:“母亲,你怎得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事到如今,你竟还在怪姨母与兄长?你竟还觉得你的处境是旁人造成的?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么如此糊涂!”
她声音又急又响,一句赶着一句。这些话在她肚子里憋了太久,再憋下去就要炸开了。
一股脑地将肺腑之言吐出,胸口那团火非但没熄,反倒烧得更旺了。
顾不上看连清荷的反应,她已疾步走向门口,纤长的手指恨恨指向胡海,厉声问向自己信赖了多年的母亲:“这般模样的人,你究竟看中他什么?凭他巧言令色?凭他对你言听计从?还是凭他只会拨弄算盘珠子?”她越说越气,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