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刃》钰澜汐

1、死局 她，不过是

　　林雪死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全家惨遭灭门的夜晚，她虽活了下来，但心已然随那场大火一起化为灰烬。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她只盼早日成人，手刃仇人。
　　第二次，是被“在水一方”掳回，灌下秘毒——天香奇毒。
　　万幸的是，林雪硬生生撑过了四十九日毒药的折磨，侥天之幸活了下来。筋骨经过毒力的洗练，竟成了万里挑一的习武根骨。不但如此，还发挥出了天香奇毒的功效——瞬间提升内力，身上也多了若有若无的香味。
　　而其他被灌下天香奇毒的人，无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都承受不住药性，相继离世了。
　　不幸的是，从此世上便多了一个药人杀手。
　　至于第三次.......今夜若任务失败，她就不会有第三次了。
　　华灯初上，湖心的高楼“在水一方”灯影摇曳，热闹一如往常。
　　在外人看来这里是风月无边的青楼，是供人风花雪月的酒肆。唯有身处其中方知，他们身上背负着上百条人命，上千桩肮脏的交易。
　　此刻，林雪身着绯色轻纱在戏台中央翩然起舞，她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台下的男人们喝得迷醉，都不曾注意到，她虽戴着面纱，但眼眸如鹰般锐利，垂眸的瞬间，眼底没有丝毫的谄媚，而是与舞姿极其不符的——冷。
　　是被毒液浸过、从生死一线里一寸寸爬回来的冷。
　　今夜她是舞姬，是杀手，是出鞘的刀。
　　更是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人。为了这一天，她等了整整十年。
　　她的目光始终狠狠锁定在台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上，他身着玄色锦袍，领口暗金刺绣，贵得不动声色。
　　一双桃花眼，瞳仁极黑，笑意浮在唇角，却从不落到眼底。
　　那不是温润，是冷漠。
　　要不是她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一般人可看不出他那双桃花眼下带着天生的凉薄与锋利。
　　席间有人敬酒，说些阿谀奉承的话。他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必多礼”，声音温和，尾音甚至带点懒倦的柔和，仿佛真是位不谙世事的闲散贵公子。
　　林雪知道他就是七皇子——陆景宸。
　　也是她今夜要面对的，最危险的目标。
　　林雪轻旋一圈，在转袖开合之间借势掠到离他不过三步的地方。
　　她红袖轻扬，一丝丝淡淡的清香钻入陆景宸的鼻子，不是脂粉气，不是花香，而是——像风雪炸裂的一瞬，透出的第一缕冷香。
　　陆景宸原本懒散的手指微顿。
　　这种香，他从未闻过。
　　甜、却不是凡间花的甜，是带着一丝“活着挣扎”的苦甜。
　　香极轻，几乎没有实感，却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香得让他第一次抬起眼，认真地看一个舞姬。
　　陆景宸伸手想抓住林雪手腕的瞬间，她便灵动地逃脱，动作浑然天成，在外人看来那是又带了几分娇羞，更挠得人心痒痒了。
　　一舞下来，林雪从他放酒杯的频率、听奉承时微不可察的停顿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根本没醉。
　　若他真是传言中纵情声色的闲散皇子，此刻目光早该黏在她身上。可他没有，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审视与计算，像在评估一件 “可能有用” 的器物。
　　这反倒让林雪放松了半分。
　　许是杀手的敏锐作祟，她忽然生出一丝错觉——不止台下，更高处也有人在看她。
　　她舞步未乱，借着旋身的弧度，目光轻轻地扫向二楼。
　　轻纱飘动，又像只是风动。
　　虽未见其人，但纱帘后的身影难掩其气质。
　　一曲终了，林雪低头谢幕，纱衣轻摆，掩住了眼底所有锋芒。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争着要包下她，眼看就要推搡起来。李嬷嬷扭着腰身笑吟吟上前，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按下，只说林雪是专为贵客备下的，既给了七皇子脸面，又不得罪旁人。
　　摆平前厅，李嬷嬷转身就进了林雪的房间。推门前，她给身侧的丫头夏梦递了个冷眼，夏梦立刻识趣地守到了门外。
　　林雪正抱着琵琶调试琴弦，李嬷嬷推门的瞬间，先扑进来的是浓重甜腻的胭脂味，比地牢的血腥气还刺鼻。
　　“今日差事若是办砸了，影煞的手段，你清楚。” 李嬷嬷笑得温柔，话却比寒冰还冷，“啪” 地将一个黑漆木盒砸在案上。
　　林雪掀开盒盖，红绸衬底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细如发丝的毒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她垂下眼，没说话，慢慢合上了盒盖。
　　“还有，没事别往西厢房附近凑，那位客人得罪不起。” 李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雪毫不在意。她今夜根本没打算乱跑，她只有一个目标——逃。
　　而要逃，就必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七皇子遇刺”，就是最好的混乱。只要前厅骚乱起来，在水一方深处的暗卫就会被吸引过去，后方空虚，她才有机会逃出这座牢笼。
　　她将毒针藏进琵琶弦下的暗槽，指尖一推，木纹合上，严丝合缝。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她在心里一遍遍复盘逃跑路线，每一步都早已算过千百遍。
　　她再也不愿回那个地狱。
　　死，也不回。
　　不多时，门外传来夏梦的声音：“姑娘，贵客有请。”
　　“带路吧。”
　　林雪抱着琵琶，跟在夏梦身后走进了陆景宸的厢房。
　　烛火明亮，暖光落了满地，可坐在榻上的男人周身却没有半分暖意，像从寒冰里走出来的雪刀，冷得砭骨。
　　“公子有礼了。” 林雪微微俯身行礼，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冷艳的脸。
　　陆景宸看到她真容的瞬间，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可惜，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偏生活不长。
　　“弹一曲你最拿手的。” 他半靠在坐榻上，指尖把玩着玉骨折扇，姿态极其慵懒，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模样。
　　“诺。”
　　林雪怀抱琵琶落座，纤指落弦。起初曲声如潺潺溪流，温柔缱绻，转瞬便陡然一转，弦声急促如战鼓，杀伐气扑面而来，最后又渐渐归于平静，消散在空气里。
　　她心思全不在曲调上，只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上前来。” 陆景宸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林雪抱着琵琶起身，莲步轻移，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刚好，只需指尖稍一用力，毒针便能破弦而出，直取心口。
　　组织给她的任务，是取七皇子的性命。
　　可她根本不打算执行。
　　她悄悄调整了琵琶的角度，偏开了要害位置。她不能杀陆景宸，也不想杀。一个皇子的死，会引来全天下的通缉，她就算逃出“在水一方”，也逃不出皇权的天罗地网，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她要的，只是一场 “刺杀未遂” 的混乱。只要暗卫被引走，她便趁机逃出去，从此和这位七皇子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公子，今夜有刺客。” 林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若他足够谨慎，便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她也不至于彻底得罪这位危险人物。
　　她在心里默数呼吸。
　　三次呼吸之内，他若仍无动作，她便只能动手。
　　第三次呼吸落下，陆景宸送到唇边的茶杯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觉得有趣。
　　他不急不缓放下茶杯，抬眼低笑：“是吗？”
　　下一瞬，他骤然出手，扣住了林雪的手腕。力道狠得像铁箍，精准、冰冷，没有半分情绪，瞬间就将人拉到了眼前。
　　林雪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抱着琵琶整个人被锁在他怀前半寸处，姿势暧昧至极。
　　他掌心滚烫，隔着薄纱烙在她皮肤上，烫得腕间发麻。林雪鼻尖撞进冷冽的龙涎香里，心跳骤然乱了半拍。不是怕，是她长这么大，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过，偏生对方还带着一身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靠近后，陆景宸发现那股冷香比方才更浓了一点，带着极致的诱惑力，一时间竟有些不想松手。
　　他低头，气息擦过她的耳畔，语气温和却像宣判，“刺客——当然是你啊。”
　　陆景宸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不是判断，是宣告。仿佛这场刺杀本就该发生，而她，只是恰好落在了他布好的棋局里。
　　“公子说笑了。” 林雪强装浅笑，心底已经飞速盘算起逃生路线。
　　可他根本不听辩解，抬眸看向门外，扬声高喊：“来人！抓刺客！”
　　林雪心下一凉。她还没动手，他却先喊了刺客。这根本不是识破，是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场死局，就等着她往里跳。
　　绝境之下，她再无犹豫，左手灌注五成内力，一掌朝他胸口拍去，试图挣脱钳制。
　　陆景宸抬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两掌相碰的瞬间，林雪指尖一麻。从掌心传来的劲道判断，他的内力绝对不在她之下，甚至更深不可测。
　　林雪心中大惊，外界都传七皇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原来全是他精心伪装的假象。
　　门外脚步声大作，林雪无心恋战。她瞅准时机，抬脚踢起身侧的梨木椅凳，狠狠砸向陆景宸。趁他侧身避让的间隙，她猛地抽回手，转身就往窗边冲。
　　陆景宸岂会轻易放她走，身形一闪便掠到她身后，一掌直拍后心，掌风凌厉，招招致命。林雪侧身闪躲，掌风擦着肩头劈过，震得窗棂颤动。
　　几招过后，林雪清楚再拖下去只会错失良机。事已至此，只能动用暗器。
　　嗖 ——！
　　她指尖一拨琵琶弦，数枚毒针破风而出，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直射陆景宸面门与心口。
　　陆景宸却不慌不忙，身形轻快一转，连眼神都没怎么波动，便轻易躲开了这致命一击。毒针钉在木柱上，尾尖微微颤动。
　　林雪暗叹，此人当真是难缠到了极点。
　　砰 ——！
　　门板轰然碎裂，侍卫陵风持刀闯了进来。他气息沉稳，脚步无声，一身黑衣如影，一看就是顶尖好手。一个陆景宸已然棘手，再加一个陵风，她今日脱身难如登天。
　　林雪心中一横，就算死，也要拼出一条生路！
　　陆景宸本以为她只是个柔弱女子，没想到她武力高强，招招精准狠辣，显然受过专业的杀人训练。他心中断定，她定是政敌派来的刺客，反倒歪打正着，给了他绝佳的借口。
　　原本打算给她个痛快，此刻却改了主意。
　　“要活的！” 陆景宸神色冷峻，对陵风冷声吩咐，随即又转向门外，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刺客潜入，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那一刻，林雪终于彻底明白。
　　他不是识破了她。
　　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她是谁。他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刺客”。
　　七皇子遇袭从来不是意外，是他早就等好的结果。
　　而她，不过是刚好落在那一步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