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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点鸳鸯 为什么秦伯 ...

  •   大辰定都神京,立国距今不过四十余年,然地处中原,物阜民丰。天子脚下,街市繁华,车马如织。

      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靠窗的房间里,一碧衣女子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面容清秀,双颊却苍白无血色。

      她把字条凑到光线下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嘴里念叨:“怎么既不说去哪儿,也不说何时回来?”

      此女名唤徐见尘。三日前她随师父、师兄进京,住进这家客栈。今早她起来时,隔壁房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壶底下压着这张字条:“见尘,师父有要事远行。将你托付秦伯照料。勤学,慎独。勿念。”

      徐见尘满头雾水,仍是仔细将字条收入荷包,心道:师父师兄必有要事在身,定是因我这莫名其妙的早衰之症,无奈之下才将我留在京城。安心等他们回来便是。

      就在这时,门响了两下,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老夫姓秦,与你师父算是故交。他把你托付给我了。以后就跟着老夫吧。”

      徐见尘料想这便是师父口中的“秦伯”了,当即深深一躬:“多谢秦伯。”

      秦伯的医馆在京郊,不大,却干净整洁。檐下挂着几串晾干的药材,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苦的药香。后院有几间屋子,秦伯指了靠东的一间给她住,说:“你先安顿下来。”

      徐见尘放下包袱,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秦伯正坐在廊下择药,动作不紧不慢。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想帮忙。秦伯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那筐药往她面前推了推。

      秦伯话少,教得也直接。辨识药材,讲解医理,如何望闻问切。师父擅蛊毒,徐见尘也是其中好手。秦伯却反感之极,总板着脸没收,再塞给徐见尘一本《伤寒论》之类的书让她抄。

      徐见尘苦着脸,死死抱住怀里的《毒经》不肯让他收去:“秦伯您行行好,我师父那些书我还没看完——”

      秦伯恍然间又看到当年那个明媚聪慧的少年,可是,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徐见尘见他出神,暗自庆幸,眨眼间就逃之夭夭。

      纸上得来终觉浅,一有病人上门,徐见尘便手痒难耐。只是神京不比四方小镇,对女子行医的排斥尤甚。秦伯虽教导徐见尘,却也碍于世情,不敢真让她抛头露面坐诊。

      徐见尘无计可施,只能瞒着秦伯,趁着夜色溜去城郊乱葬岗,在那些刚咽气的尸体上,试针验药。或是裹紧胸脯束起长发,女扮男装混迹于城南最破烂的难民巷。

      那里的人被贫穷和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一个铜板、半块干粮就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眼前这个小郎君是否真有本事。他们只求片刻喘息,哪管施救的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黑透了。秦伯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到他伏在案前的影子。徐见尘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把药箱放在廊下,正想溜回自己房间,秦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去城南了?”

      徐见尘脚步一顿,老老实实地说:“去了。”

      秦伯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徐见尘站在院子里,夜风把檐下晾着的药草吹得沙沙响。她想,师父师兄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他们走的时候说“归期不定”,她数着日子,已经数了快一年。等她见到他们,她大概能告诉他们:她学会了更多东西,她没有给师父丢脸。

      平静的日子像一碗慢慢凉下来的水,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久。直到那一天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医馆门前的安静。

      那日徐见尘正蹲在后院择药。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见宫里的内侍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皇后娘娘突发恶疾,太医院没辙,急召秦伯这位前御医入宫。

      秦伯脸色凝重,但皇命难违。他匆匆收拾了药箱,临行前,他看着徐见尘,眼中带着忧虑:“见尘,好好看家,莫碰那些毒草。”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踏上了宫里的马车。

      徐见尘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也七上八下。等她反应过来之时,秦伯的马车已远远驶出一段距离。徐见尘拔腿便追,手拢成喇叭状大喊:“秦伯!秦伯!记得叫人带信回来!”

      马车没有停,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她看到秦伯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徐见尘却不想停下来,一直到追到筋疲力尽,才拖着双腿回医馆。

      秦伯每日傍晚会托人带回只言片语。起初是说周后病势凶险,脉象奇特。后来,带话的小内侍脸色越来越白,话也说得含糊:“娘娘还是昏迷,秦老先生愁眉不展,陛下动怒了……”

      再后来,带话的人也没了。徐见尘心急如焚,跑去宫门,却被侍卫拦了回来。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站了很久。

      第五天傍晚,秦伯回来了。徐见尘几乎没认出他来。他那张原本只是清癯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塌下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进门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徐见尘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了他,倒了杯水递过去:“秦伯。”

      秦伯接过水,没喝,声音嘶哑:“见尘,周后这病,邪乎得紧。非寒非热,盘踞心脉深处,药力难达。发作起来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可偏偏心脉处那点生机,粘滞若蛛丝,死死吊着脉象。”

      他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陛下耐心已尽,若再无转机,老夫怕是——”

      徐见尘听着他的描述,心口猛地一缩。她想起来师父说过,她的体质很特殊,对某些东西会有感应。难道皇后不是生病而是中了什么蛊?!

      师父严厉的警告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响:“你这身骨血邪门!不是治病救人的良方,是招祸引灾的根苗!不到万不得已,命悬一线,绝不准用!”

      但是秦伯眼中尽是深重的忧虑和对帝王雷霆之怒的恐惧,徐见尘怎能看着收留她、教导她的恩人白白被皇帝迁怒?到那时谁来教她?这医馆还能待下去吗?师父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徐见尘抱着一线希望,万一她的血真的能像师父暗示的那样,对这种粘滞的东西有效呢?

      她急切又郑重地请求:“秦伯。带我进宫吧。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干等。我懂药理,认得您的药,手脚也麻利。我可以帮您煎药,保证火候分毫不差;可以帮您记录脉案,一字不漏。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人搭把手。我保证,就呆在煎药的地方,一步不乱走,不多看,不多说。”

      徐见尘绝口不提感应和血的事,那太危险,也解释不清。

      秦伯本不想拖累她,但是师弟盛赞过徐见尘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医毒天才。周后的病不能用正统医学解决,兴许徐见尘有办法。于是秦伯极缓慢、极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明日老夫去求恩典。记住你的话,只在煎药处,一步不离!宫里的规矩,错一点就是万劫不复!”

      次日,凤栖宫偏殿煎药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还有一丝让徐见尘心口微微发麻的气息。

      徐见尘垂着眼,安静地站在角落。

      秦伯被叫进内殿。守着炉火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药在巨大的药罐里翻滚,深褐色的汁液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秦伯这次开的方子很猛,药气都带着一股冲劲。

      内殿隐约传来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咆哮,还有御医战战兢兢的回话。守在炉火边的宫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在发抖。

      趁着一个宫人似乎想去门口探听消息,稍稍侧身背对着药罐的瞬间——徐见尘袖中滑出一根细银针,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腕内侧上用力一划!暗红近黑的、带着奇异粘稠感的血液,缓缓沁了出来,然后精准地滴落下去,瞬间被滚烫的药汁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迅速用备好的布条缠住伤口,拉下宽大的袖口,然后恢复成垂首侍立的姿态。

      药滤出后由宫人端进了内殿。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突然传来御医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声音:“陛下!陛下!娘娘的脉象稳住了!心脉的生机在变强!天佑娘娘!天佑辰国啊!”

      随即宫人中也漾开带着庆幸的低语。

      徐见尘悄悄松了口气。皇后暂时不会死了,秦伯应该安全了。

      然而,秦伯终究没能撑住。回到暂居的宫中小院,秦伯甚至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连日殚精竭虑的心力损耗彻底拖垮了他。

      “秦伯!秦伯!” 徐见尘冲过去扶住他下滑的身体,连声呼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梁木,但里面的光已经彻底散了。那只教导她辨识百草、誊写脉案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徐见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酸涩得厉害。她坐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很久没有动。

      秦伯的葬礼很简单,草草了事。皇帝感念他救后之功,追封他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号。徐见尘刚处理完秦伯身后那些琐碎的事务,还没理清自己该何去何从,便被一道旨意匆匆召进宫中。

      肃穆空旷的大殿,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徐见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骨头缝里都是冷意。

      “——徐见尘,乃忠义之后,特赐婚于皇长子裴琛,择日完婚。钦此。”

      徐见尘瞳孔骤缩,她猛地抬起头,却看到了皇帝漠然的脸。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秦伯的命换来的是一纸婚约?又为什么落在她这个,名义上只是他收养的孤女的头上?

      大监见她原地愣住,催促道:“还不快快谢恩!”

      “民女谢陛下隆恩。” 徐见尘恭敬地磕头,心里却只觉得好笑,谢什么?她到底应该谢什么?

      皇帝裴玄高高在上,说了些什么场面话,大意是望他们二人和睦云云。

      徐见尘这才注意到她旁边站着的那位男子。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背光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睫都低垂着,敛去了所有情绪,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也不需要看他第二眼就已经明白——这位皇长子殿下同样不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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