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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命·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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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纾干嘛呢。”
宾馆房间昏暗,孟纾点开通话外放,继续在沙发上躺尸。
“补觉呢美女。”
“……你撒谎起码也得有点诚意吧。”
她翻了个身,面不改色:“咱俩情谊多年,怎么着纪大小姐现在连一句话都肯不信我?“
纪又恩沉默几秒:“……我都听见电视声了。”
孟纾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慢慢悠悠。
“这个时间,”她瞟一眼墙上的时钟,“纪大小姐不是该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吗,怎么有空屈身找我来了。"
“我这不怕某人失恋想不开,瞧瞧还活着没。”
“……最近发现你特不盼着我好。”
电话那头的女生笑了开,孟纾弯弯唇单刀直入:“沈良佑去找你了?”
纪又恩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她了然,气息悠长:“花多少钱买通了咱纪大小姐啊。”
又是一片像不知不觉挂断电话的凝静。
“……”
孟纾眼皮忽地一跳,有不好的预感:“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我说不是你信吗。"
仿佛一唱一和,客房响起门铃音乐。
她咬咬牙:“你这次到底又收了他多少贿赂!”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门铃声,纪又恩看看锁屏,有点懵。
“咦,沈哥不是说下了班再去吗?”
“纪又恩你最好好吃好喝地给我供着,”孟纾懒得听她掰扯,不情不愿起身去开门,“明天我不去收拾你我都不姓……”
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后话语戛然而止。
孟纾的指间停在挂断键上,纪又恩还在另一边喊她的名字。
先前特地敛起笑意的眼撞进一片陌生的晦暗里。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浸湿的布捂上来,孟纾没法反应的,眼睫剧烈颤抖。
在岸边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玄关的光暗下来,光圈像被风卷碎的烟,飘啊飘,飘到她眼前。
她忽然想要挣脱桎梏,去触碰那束快要消散的亮。
明明灭灭缠成了“沈良佑”。
她的沈良佑。
被深渊吞噬,又将她退回岸边。
迷药仿佛雨水浸泡劣质香薰后的糜烂,孟纾被呛醒,缓慢睁开的眼睛里,是自己订的宾馆房间。
铁锈夹杂着血腥味,被捆在身后的手已经麻木失去知觉了,她轻微挪一下,脖颂间横着的刀刃存在感忽地强烈起来,沿表面划破皮肤渗出几颗血珠。
孟纾肩膀被抓住又放开,指甲快要嵌进皮肉里的疼渐渐消逝,陌生男人的气息靠近她耳边,懒散地玩弄着,像是独幕剧下唯一的观众。
“你说,沈良佑何时会来救他亲爱的妹妹?”
她毫不在意倚着板凳靠背,接他的话。
“大叔,你绑了我就为了见沈良佑?”孟纾饶有兴趣,“只可惜,他亲爱的妹妹不是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的声音像团雾罩下来,慢悠悠散开,“我盯了他那么久,错不了。"
她愣怔的情绪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他捕捉到。
“孟小姐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孟纾笑起来:“存在双赢的赌注吗。”
男人跟着短促笑了一下,手上的刀依旧没动弹: “他来了我就放了你。”
明明她眼型是寡情疏离的内双略长,眼尾却张扬微微上翘,唇翕动着没犹豫。
“那双赢愉快啊。”
“孟小姐这么爽快,是赌我会赢?”
孟纾的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唇角一勾:“赌我会赢。"
风在话音刚落时灌了进来,凉意在踹门声响后爬上身体,她缓缓掀开眼皮。
药物作用下她原本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实,像被摔破的冰面重新冻合,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注视。
“沈良佑。”孟纾唤了声踏进玄关里的人。
男人收紧她喉间的刀口,微仰着头盯他:“沈队来得到挺快。”
沈良佑左手扶着门框喘气,额角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双眼皮半遮住头顶的光,眼尾狭长,像被是雪夜吻过的枝蔓,脸颊渗着血丝,带着荷尔蒙的冷。
他语速不紧不慢,欣赏沈良佑不动声色的慌:“如果不是她,我连见您老一面都那么难。"
“有仇有怨冲我来,跟孟纾她没关系。”
“冲你来?你欠我的,本来就该用她来还!”
“何忆你冷静一点……”
何忆嗤笑一声:“我妹都死在你手上了,你还他妈让我冷静呢?
“人没了,理由现在也不重要了。"
“沈良佑,你好好看看她,”他打断他想要开口的念想,刀面慢慢划过孟纾的脸,勾勒她的轮廓,“你亲爱的妹妹是因为你死的。"
沈良佑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视线从她苍白的唇,滑到她眉眼,望到底却见不到临死的脆弱,像融了水的丝绒,是带着天生的昏沉的媚,近乎挑衅的缠绵——
我是快要死了。
但是,我把命放在了你手里。
视线撞在半空中,无声交汇,一秒,两秒,他及时止住,手心的汗被抹掉了。
孟纾眉梢微微上挑,她读懂了他的眼神。
何忆的刀再次抵住她脖颈的瞬间,孟纾低头狠狠咬住他拿刀的手腕。
趁他吃痛分神,沈良佑正面把握时机,拧住他胳膊下压,另一只手快而狠地反手去按对方后颈。
何忆也不是个善茬,手臂胡乱地挥试图挣脱束缚,躲避未及,刀口擦着她的锁骨,他的腰侧,割破外套。
他拳头带风从何忆耳际呼啸刮过。
毫无喘息的机会,沈良佑握紧拳头再次抡过来,一声闷哼,刀落地时发出清脆的铮鸣。
他踉跄一下,突然蓄力弓起膝盖,一记膝踢顶上沈良佑的小腹,抬腿当胸给了他一脚。
回身不忘抽出藏起的一小剂药快准狠扎进他的皮肉。
沈良佑挨了几拳,药剂还没注射就被他甩飞在一边,两人几番纠缠,双双倒地。
何忆抓着他的衣领,拳头又仰了起来,忽被横过来的手肘钳制住。
他的喉间是他的刀。他的手停住了。
不知何时挣脱绑绳的孟纾加重手上的动作:“松手。”
垂着的眸子,明明是会说话的,彼时仿佛春回大地之际,湖面上迟迟不肯消融的浮冰。
他缓缓松开了。
“说好的双赢呢大叔。"
何忆不慌,似笑非笑举起双手,顺着她的动作起身。
“孟小姐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只有你死了,沈队才能对我感同身受……”
话音未落,下一秒他瞳孔骤缩摔在宾馆铺的酒红色地毯上。
沈良佑慢慢收起砸出去的拳头。
孟纾反应慢半拍,等回过神,眼神几乎赤裸的,直白的的,盯着他,一刻不离。
他避开了她直勾勾的目光,指尖一勾,她握紧的刀柄就落在了他手上,卷起袖子转身去阳台打通电话。
孟纾看见他脸上的血渍,未干涸的,为她而流的。
“你还要看多久。"
他收了手机转身,猝不及防视线交叠在一起。
“我想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她坐在床沿边,丝毫没有被逮到的尴尬,唇角的弧度微微下坠,撩起袖口把手臂伸在他眼前,和蹲下来的沈良佑平视,“哥,我好疼。"
他虚握住她的手腕,片刻又收回:“没出血,不打紧。"
“可是我……”她渐渐垂下眼睑,不受控地往他身上靠,唇顺着他的嘴角,擦过脸颊,温热触到冰冷,倒在了他的肩膀,昏厥地梦呓着没了下文。
沈良佑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轻得像蝴蝶濒死的振翅。
下意识悬起来的双手停在了半空,他没敢动。
有什么东西被抽丝剥茧地揭开了,内心钳制已久的心思宛如裂帛一般被撕裂,露出的是她的血。
像古老而又克制的婚誓。
他的唇角是她的血。
湿热的,黏腻的,为他而流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孟纾视野里是熟悉的,灰蓝色,像山脉下无声无息的海。
指尖传来的温热若有若无地占据着,她动了动。
卧室晦暗,壁灯轻微透了些光亮,天花板摇晃着生于海洋的斑驳树影。
孟纾偏过头,她的指尖覆着他的手。
守了她很久的沈良佑坐在床沿边,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黑的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
她一声不吭盯着他阖上的眼睑,呼吸声匀速微弱。
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卷起衣袖的小臂,是雪地里蜿蜒的溪流,却隐隐渗着难以忽视的红。
服了止痛药后的心绪像浸润在温泉里的绸缎,柔软而缓慢地流动。
记忆流进地下暗河,在雨滴汇聚的沥青路上,渐渐浮出水面——
纯白的衣料被溅上泥泞的斑点,驮着,晕不开,狰狞着。
是淋湿的校服,是人行道的积水,是几厘米之隔的穿行车辆。
没有喘息机会的雨水重重香叠,密不可摧地网罩下来夺走人的呼吸。
川流不息的另一边是孟纾,像是被平行世界封闭起来,雨冲刷不掉的灰将她包裹,马路对面的绿灯闪烁着。
闪烁在她的眼睛里是微弱不定的绿色光,还剩六秒,她静静的。
电子小人开始一亮一暗地叫嚷,还剩三秒。
一滴水从发丝坠落在地面,她清晰听见它碎裂的声音,不可阻挡。
孟纾迈开了腿。雾着水汽的眼里,是血一样的颜色。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限放大,刹车鸣笛和哗然尖叫嘈杂着,她闭上眼睛,等待疼痛席卷之后,绝望它终能迎来的烟消云散。
薄薄的眼皮透着光,刺眼的白,触目的红,以及,蓦然降临的青。
像是喧嚣黯淡的一众里,突兀跳脱出来,她忽然很想睁开眼,瞧瞧那会是什么样的色彩,但她似乎看不到了。
孟纾的腿不受控制地停下来,连串的喇叭声和急刹车撞击神经,车灯越来越近,可光浸透进来的却不是白,而是大片大片的青。
仿佛它知道她等不来自己,所以选择奔向了她。
她情不自禁想要去触碰那片颜色,就像濒死前下意识想要抓住生命的尾巴。雨幕里的青色,便是她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