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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夏天的花火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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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神奈川进入了最热的时节。
嘉奈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题集,她已经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蝉鸣如雨,密密麻麻地挤进窗缝,和黑板上的公式混在一起。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手腕内侧那根手链上——那是两年前庙会上藤真在路边摊给她买的,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褪色,但她一直没有摘下来过。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嘉奈几乎没有休息过。
父亲铁了心要让她考东京大学的财经专业,从七月初开始,就给她报满了补习班——每天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晚上自习。家里的餐桌上堆满了大学入试的参考书和真题集。
牧母偶尔会说“让孩子休息一下吧”,牧父会翻一页报纸说“等考完再休息”。
嘉奈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也知道东京大学的分数线有多高。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做完题之后,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如果考上了,一切就都值得了。
牧绅一是在晚饭后走进父母房间的。
他敲了敲门,说了一句“爸,妈,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牧母正在叠衣服,牧父坐在床边看书,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牧站在门口,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周末是花火大会。我想带嘉奈出去走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牧父放下书,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嘉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
“出去走走?”牧父的声音很平,“她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补习班的也做完了。”牧绅一的语气没有变化,“她这个暑假没出过门,一直在家和补习班两点一线,我想让她出去放松一下。”
牧母停下叠衣服的手。她看着儿子,又看了丈夫一眼。
她心里清楚,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要带妹妹出去逛花火大会。这个提议里,一定还有另一个人。
“……是去看花火大会?”牧母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嗯。看完就回来,不会太晚。”
牧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他知道女儿最近有多拼命。他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她的台灯已经亮了。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做卷子。他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
“……去吧。别回来太晚。”
牧点点头。“知道了爸。”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阿牧,照顾好你妹妹。”
“我知道。”他说。
花火大会那天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还挂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
嘉奈换上了浴衣。浅蓝色的,印着细碎的白花,腰间的带子是浅粉色的。她没有让母亲帮忙,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系了半天才系好。头发散着,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浅色的发簪,笨拙地试了两次才簪住。她从镜子里打量着自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手链,没有摘。
她走出房间,牧已经站在玄关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显得比平时随意一些。
“可以走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浴衣上停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嘉奈跟在哥哥身后,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庙会的人很多,远远就能看见灯笼连成的光河,在暮色中蜿蜒,两边的小摊已经开张了,章鱼烧、苹果糖、炒面的气味混在一起,飘在夏夜里。鸟居就立在前面,红色的柱子被灯笼照得温暖而明亮,像一个约定。
嘉奈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
藤真站在鸟居下面,穿着深蓝色的上衣,和两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像在等人,又像等了很久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跑了起来。她跑过那些挂满灯笼的摊位,跑过人群间狭窄的缝隙,浴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扬起。
她跑到他面前,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伸出手,扑进了他怀里。
藤真被她撞得往后微退半步,然后稳住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顺势抱起了她。
她的脚离了地,衣摆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落下来时贴着他的手臂。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像是为了确认两年的时间里,她没有变,他也还在。
不远处,牧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嘉奈从藤真怀里落回地面时,脸上的红晕比灯笼还深。她吸了一口气,看见哥哥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她的脸更红了。
“……哥。”
牧走过来,朝藤真点了一下头。
“藤真。”
“阿牧。”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淡,和球场边打招呼没有什么区别。藤真放下手,但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嘉奈的手腕,没有松开。三个人就这样并肩走进了庙会的人流里。
灯笼的光把夜空映成温热的橘色。两旁的摊位前挤满了人,章鱼烧的香气、刨冰的甜味、棉花糖的绵密,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夏天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牧走在一旁,和藤真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们大学篮球部的训练强度怎么样?”
“比高中强度大。一周六天,每天至少三小时。”
“你膝盖怎么样?”
“还行。有在注意。”
“你那个左手腕的伤,现在打全场能撑多久?”
“四十分钟没问题。加时不好说。”
嘉奈走在他们中间,听着两个人很随意地聊着各自的球队和训练安排。
藤真一边和牧说话,一边会在她被人群挤到的时候侧过身,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一下。他的手会在人潮涌过来的时候,自然地落到她的肩膀或腰间,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把她挡在人群之外,等她站稳了,再松开,继续和牧说话。
走到一个稍开阔的地方时,藤真停下来,在一个刨冰摊前站定。他什么也没问,转头对老板说:“草莓一份。”然后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像在一起许多年的情侣,默契到不需要商量。
嘉奈端着一碗草莓刨冰,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牧绅一站在几步开外,端着一瓶弹珠汽水,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藤真一脸宠溺地看着嘉奈,十分温柔地用手把她粘在嘴角的刨冰轻轻擦去……
他认识藤真四年了。
四年来他见过的藤真,在球场上冷酷而精准,在教练席上沉着而果断,是翔阳的绝对核心,是神奈川最令人敬佩的对手。他永远都站在“双璧”的位置上,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藤真,会一脸爱意地凝视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会自然地挡开人群,会在说话的时候把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在,确认她还好。
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藤真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更柔和、更真实、更像一个活着的、有烟火气的二十岁青年。
他喝了一口弹珠汽水,没有再往前跟。
“我先回去了……”
嘉奈转过头。“哥?”
“你们逛吧。”他把空的汽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爸妈那边我负责去说,不用赶时间。”
嘉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藤真轻轻握了一下手腕,就没有说出口。
牧已经转身走了。他穿过人群,浴衣的影子在灯笼光里被拉长又缩短。走到远处时,他没有回头。嘉奈看着哥哥的背影,藤真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还要继续逛吗?”他微微侧过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的轮廓描得很清晰。
“要。”她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庙会的主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人群的方向,偶尔停下来看摊位上摆着的面具,偶尔走偏到人少一些的河边小路上。
嘉奈走在他左边,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十指相扣。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想起两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藤真……”
“嗯?”
“我爸想让我考东大的财经专业。”
藤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着她。
“很难考。”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他握紧了她一点。
“你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哄她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认定的事。
这时,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
第一朵烟花升上了天空,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嘉奈抬起头,看着那一朵烟花在夜幕中散开,又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跟藤真告白,然后烟花炸开,那句“我喜欢你”被烟花的声音湮没了。
她犹豫过要不要再问一次,那句话压在心里两年了,像一颗种子,始终没有埋到土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侧过头——
藤真忽然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他的脸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混着烟花炸开又落下的声音。他说:“两年前的花火大会,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嘉奈愣住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空,在夜空中绽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面上,明灭不定。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烟花太响了,你没有说完。”他看着她,“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嘉奈。”
“嗯。”
“我喜欢你。”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把两年前没有说出口的答案,郑重地补上了。
“从两年前到今天——从来没有变过。”
嘉奈的眼眶忽然热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烟花在他的瞳孔里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永不熄灭的星光。
她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辛苦、所有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掉眼泪的夜晚,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了。
她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烟花在夜空炸开,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落在河面上,落在灯笼上,落在两个人相贴的身影上。
风从河边吹来,带着夏夜的温热。
嘉奈闭着眼睛,踮着脚尖,她的手环着他的脖颈,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很久以后,他们分开,额头贴着额头,谁也没有说话。
嘉奈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光,还有她的倒影。
“藤真——”
“嘉奈——叫我健司吧……”
藤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在她耳边传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健司……”
他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嘴角上扬。
烟花在夜空绽放,一朵接一朵,像夏夜的礼赞。落下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河面上,慢慢暗下去。下一朵还在等。夜风从河面吹来,把她脸颊上一点淡淡的红晕吹得更深了一些。
远处,牧站在河堤的高处,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他看到妹妹踮起脚尖吻住了藤真,看到藤真抱着她转了一圈,看到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站在河边的烟花下,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今晚的月亮很亮,河面的波纹里倒映着烟花燃尽后残留的光。
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夏天,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已经把她送到了她该去的地方。剩下的路,她会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