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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取舍 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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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藤真健司坐在镰仓老家的书桌前,面前整齐地摊放着两封信件。
一封是来自东京早稻田大学体育科学部的体育推荐入学通知书。
一封是来自神奈川海南大学体育学部的特招入学通知书。
窗外的院子里,那株梅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再过两个月,梅花就开了。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母亲会在客厅的壁龛里插一枝,父亲会坐在廊下喝茶,说一句“今年的花开得早”。这些事,每年都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就像他的人生。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上哪所小学,读哪个私塾,考哪所中学,以后去哪所大学。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写在日程表上,像一列准时出发的电车,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沿着轨道往前开。
藤真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样的家庭环境也让他从小养成了他做计划的习惯。每天的训练计划,每周的比赛策略,每学期的学习安排。他把时间切割成小块,每一块都有明确的用途。他喜欢这种秩序感。在计划之内,一切都可以掌控。
这是父母教给他的。他们替他规划了大的方向,他学会了在大的方向里规划小的细节。他们配合得很好,从未出过差错。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输给湘北。他计划过输给海南——那在他的预想之内,牧绅一很强,海南是王者,输给
海南不意外。但他没有计划过输给湘北,没有计划过自己在终场哨响后站在球场上泪流满面。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苦恼的。
最让他苦恼的是第二件——超出他计划之外的第二件事。
他闭上眼睛。
她——不在他的计划里。
高一那年,他计划打败牧绅一,计划带领翔阳打进全国大赛,计划成为神奈川最好的后卫。
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计划书上。
但他现在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篮球,是她的脸。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结结巴巴地说“两年前就开始看藤真前辈打球了”。看见她抱着便当盒,紧张地递到他面前。看见她在庙会上穿着浅蓝色的浴衣跑过来,眼睛亮亮的。看见她在海边的月光下,吻了他额角的疤……
她不在他的计划里。但她在他心里。
晚饭的时候,母亲提起了搬家的事。
“健司,东京的房子你爸爸去看过了,离学校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你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等你一毕业,我们就搬过去。”
藤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他。“剩下的时间把精力放在学业考试上,早稻田大学是很看重学业成绩的。”
“我知道。”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藤真家的饭桌上,对话通常很短。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反复叮嘱。该说的说完了,就吃饭。
藤真低下头,把饭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尝出味道。他在想一件事——搬家。全家搬到东京。不是他一个人去上大学,是全家都搬过去。
在他们的计划里,他考上东京的大学是已经确定的事。
藤真所在的神奈川代表队在之前的秋之国体比赛中拿下了全国冠军。藤真带领的翔阳队也连续两年打入夏季全国大赛。而藤真本人在高中阶段担任选手兼教练的经历和他优异的学业成绩,无疑会成为高校青睐的对象。藤真的父亲在东京的大学任教多年,藤真家族在东京也很有根基。
早稻田大学作为一所综合性大学,“体育科学部”实力强劲,甚至不亚于专门的体育大学,是东京地区大学篮球联赛的豪强之一。
所以对于去东京上大学这件事,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讨论。
藤真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对父亲说:“健司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父亲翻了一页报纸。“高三都这样。”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藤真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梅树。再过两个月梅花就开了。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去东京了。全家人一起。
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去东京,上大学,打篮球,毕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她的脸。不是刻意想的,是不由自主的。他每天训练,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每一项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她的脸会在空隙里钻进来——休息的时候喝水,会想起她。晚上加练投篮,想起她坐在记录席上,低着头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她不在他的计划里。但他放不下她。
他想起最近他们每次通电话的时间变短了。不是没话说了,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
他们像两个站在河两岸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河,水不深,但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我要去东京了”,说“我全家都要搬过去了”,说“以后我可能很难回来”。他知道她会怎么回答。她会说“加油”,会说“去吧”。她会笑,会说一些让他安心的话。但他在她笑的时候看见过她眼睛里的水光。他不想再看见了。
那天晚上,藤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在走廊里看见嘉奈。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记录本,指节发白,声音发抖,但还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后来她开始来翔阳“观摩学习”。每一次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他一开始没有在意。后来他发现她不在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门口。再后来,他开始等她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她把便当盒举到他面前的那天,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但还是说“请收下”。也许是她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花形说“她在看你”,他说“我知道”。也许是庙会那天晚上,她穿着浅蓝色的浴衣跑过来,眼睛亮亮的,他说“浴衣很好看”,她的脸红了。也许是那天在海边,她在沙滩上,轻轻吻了他额头的疤……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把她从心里赶出去了。
窗外,月亮很亮。藤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的计划里没有她。
但他的心里有。
他该怎么办?
第二天,他去了海南。
不是去找嘉奈,是去找牧绅一。
海南的体育馆里,牧正在收拾东西。三年级的队员已经退役了,他作为前队长,偶尔还会回来看看。藤真站在门口,牧抬起头,看见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藤真走进来,在长椅上坐下。“有事想找你聊聊。”
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红色。这个画面,和以前每一次比赛结束后一模一样。
“我可能要去东京了。”藤真说。
牧没有说话。藤真看着球场。“去东京上大学。我父亲在那里。全家都要搬过去。”
牧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吗?”
藤真摇摇头。“还没说。”
牧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过怎么说吗?”
藤真没有回答。
牧看着他,看了很久。“藤真,你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藤真低下头。“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牧没有说话。
藤真继续说:“以前,什么事都在计划里。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赢了怎么办,输了怎么办。都想过。只有她……”
他停了一下。
牧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牧问。
藤真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牧站起来,走到球场中央,捡起一颗篮球。他拍了两下,把球扔给藤真。藤真接住。
“去打会儿球。”牧说。
藤真看着手里的球,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球场两端,没有对抗,没有比赛。只是投篮。球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一下一下,很稳,很安静。
投了很久,藤真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牧走过去,站在藤真面前。
“藤真。”
“嗯。”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早晚得让她知道。”
藤真看着他。
“也许,她比你想象得要坚强。”
藤真愣了一下。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更衣室。藤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落尽了,体育馆里暗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篮球。
藤真从海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影子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团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他甚至不知道跟牧说完之后是轻松了还是更沉重了。
牧说得对,她迟早会知道。
但知道了之后呢?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藤真走进路边的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啫——啫——啫——
“喂?”她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
藤真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
“在做什么?”
“在看书。你呢?”
藤真看着路灯。“刚从海南出来。”
“海南?你去海南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发生什么事了吗?”
藤真张了张嘴。说什么?说我要去东京了,说我要搬家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想说很多话,但到嘴边只剩一句。
“没什么。找阿牧打了会儿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藤真。”
“嗯。”
“你是不是很累?”
藤真的喉咙忽然有点紧。“还好。”
藤真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月亮。
“嘉奈。”
“嗯。”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她笑了,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
“听到了吗?”
藤真闭上眼睛。“嗯。听到了。”
两个人在电话两端沉默着。谁也没有挂断,谁也没有说话。月亮挂在天空,很亮。
过了很久。
“藤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
藤真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颤。“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藤真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还没有开花的梅树。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嘉奈靠在床头上,她也没有睡。
窗外是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