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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若不是叶重,又能是谁? ...

  •   一个上午提名了四位候选人。
      但那两位内阁学士实在是没激起任何水花,纯属是举荐之人为逃避叶意、叶重二选一临时想起来的。
      叶意资质无甚可辩,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长板短板意见统一。对叶重的看法却涉及原则性问题——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但是在座的人,谁不是官场老狐狸?
      上次早朝时为两位南梁进士的争论,余韵绕到了此时的吏部大堂上。激烈反对的,其中几位向来与刘世安走得近。为了阻止叶重入阁,刘世安也是演都不想演了。
      “目前九卿之中,四位举荐刑部尚书叶重,两位避嫌,一位反对,两位中立。”穆维嵩道。
      他本想起身,但其余众人见他一脸倦意,颤颤巍巍,赶紧劝他坐着说话,不要拘礼。穆维嵩也觉得自己甚是疲乏,也就顺了众意,坐着继续说道:
      “六科中,一位反对叶重附议工部尚书叶意,一位反对叶意,一位附议叶重;十四道中,一位举荐叶意,两位举荐了内阁学士方木林、上官亮,其余诸位态度不甚明朗。”穆维嵩目光慢慢扫过众人,部分人微微垂眸不肯与他对视。
      穆维嵩像是在总结陈词似的。这本应该是刘世安该说的话,但他也没打断穆维嵩。
      “以前叶太师在世时,诸位皆道言路不畅,心有怨怼。如今刘阁老让诸位畅所欲言,你们大多数人却又态度暧昧。如此朝堂,若事事都仰仗圣上决断……”穆维嵩话没说透,只是紧蹙眉头,“如今内阁仅三位阁臣,圣上急需用人之际,若不论是否才干匹配,只论瑕疵,那圣上能用何人?诸位敢自认平生无一处行差踏错,清白如雪?”
      此言一出,堂上落针可闻,有几位御史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甚至有人将目光落向堂外,假装自己被院内大树上的蝉鸣所困扰。
      穆维嵩说着转向刘世安,看着他,道:“刘阁老心忧法度根基、辅臣底限,老夫卖个老,想问一句,科道难道是摆设吗?阁臣乃圣上辅臣,难道便能超越法度,不受约束,不能罚了吗?若那叶重,将来徇私枉法,乱了朝纲,圣上、律法就拿他无可奈何了吗?”
      刘世安脸色微微变了变。
      叶疏言在时,穆维嵩连叶疏言也敢怼,怼他刘世安自然不在话下。叶疏言死后,穆维嵩见刘世安日渐胆大,隐隐以首辅自居,心里不满,甚至多次在刘世安的票拟小条上直接写自己的意见。当初搞得皇帝不得不去翻叶疏言当年票拟正是因此而来。
      近来传言,穆维嵩有意致仕,大约现在他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索性在廷推时直面刘世安了。
      但刘世安神情转瞬便平静下来,一脸凝重与正义,道:“穆尚书曾为阁臣,自是有阁臣之心胸与格局,世安内心佩服。然,阁臣乃是辅佐圣上治国方略之臣。若有弄权徇私,其影响便不单是数人数十人,恐将影响社稷之根本,万民之福祉。届时,百姓寒心,朝臣离心,朝纲不正,政令不通,悔之晚矣。”
      吏科都给事中廖兴点头不已。但大多数人却微微有些瞠目结舌之意。
      “刘阁老,请恕下官直言。您是认为刑部叶尚书乃乱臣贼子,必将祸乱朝纲?”刑科给事中褚怀民突然站起身来,缓缓拱手,语速飞快。
      此时,连大理寺卿傅慎之都脸色微变了。
      不待刘世安说话,穆维嵩沉声道:“褚大人慎言。刘阁老并非针对叶大人,实为立规矩、防隐患之意。”
      褚怀民心直口快,全是本能反应,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他人坦率,语气也和缓下来,连忙道:“穆尚书所言极是,下官确是措辞不当。”
      说完,他似乎脸上有些讪讪的意思,打算坐下。
      坐到一半,他却突然又直起身子,拱手道:“诸位大人,在场诸位中,我怕是弹劾叶尚书次数最多之人。叶尚书为人处事确有可指摘商榷之处,其人才干能力却也是出众,实绩令人瞩目。如今圣上清明贤能,日夜忙于政务,只是内阁空虚已逾两年,力有不逮,急需用人。历朝历代,入阁时清廉,入阁后为权势所蒙蔽不乏有人。若仅凭防隐患,导致长期空虚内阁,哪一个更不益朝政?孰轻孰重,诸位应有所权衡。”
      堂内又一阵沉默,孰轻孰重谁不知道?就连刘世安心思大家也都明白。但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阁臣的格局,也是治国用人之道。而且叶重这个人,才干是没什么好说的,但他本来就神鬼莫辨,一旦入了阁,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若不是叶重,又能是谁?这事,这帮人想了两年了,想出来个叶意,还很勉强,此时此刻就更想不出来了。
      九卿票数现在也已非常明朗,赞同者多,反对者虽只有一人,却为六部之首,看似均衡,但凭圣意。实则诸人皆知,皇帝属意叶重,刘世安已无力阻拦。
      大多数人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要么让叶重入阁与那刘世安狗咬狗,也未尝不可。反正刘世安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说好听点,去年三司吵翻天的民杀乡绅案激增一事,可不根源就在他吏部?他刘世安放纵官员倾向乡绅,谁不知道?说难听点,如今贡生补缺越来越乱,他刘世安收了多少,又当谁不知道吗?没人敢说而已。
      科道中关系好的,对对眼神,互相心里都有了权衡计较。
      “各位,午正时分了,莫若先用午饭,再行商议?”刘世安突然发声。
      穆维嵩率先起身:“老夫年纪大了,一般食物难克化,夫人为老夫准备了餐食。老夫先行告辞。”
      说完,他略略拱手,不等众人回礼,竟真的拂袖而去。
      通政使章回文见状也起身:“刘阁老,我司还有公务待勘,午后商谈,便恕不能参与了。我只是中立,无其他意见。”
      刘世安似乎想挽留,但章回文态度坚决更想走。
      “章大人,等等我,我也一道同去。早朝时,接圣上旨意,有一笔账亟待勘核。圣上要得急,我得赶紧办完。刘阁老,我也是中立,无其他意见。”户部尚书吕崧年也起身,谦逊地拱手道别。
      刘世安只好拱手送人。
      科道众人起身拱了几次手后,突然有些尴尬,这饭还吃不吃了?
      叶重本来就是个不好掌控的,他也拱手道:“我避嫌,且有旧疾需餐前服药,还是回刑部去吃吧。”
      说完,他也走了。
      “他避嫌,我岂不是也得避?”叶意施施然起身,言语间有点讥讽叶重的意思,“我也回去吧。刘大人,若午后商议时辰定好,着人唤我便可。”
      刘世安点点头,拱手道别。
      眼看着九卿就剩两人了,刘世安这顿饭是越来越不好吃了。
      傅慎之与张景华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不如也走吧”的意思。
      张景华客客气气拱手道:“都察院公费也紧张,这趟外勤费用,我还是得省省。刘大人,饭后还需继续商议吗?”
      “诸位意见明确,廷推到此结束也无不可。左都御史公务繁忙,安心办事即可。”刘世安索性顺势结束廷推。
      “如此亦好。”傅慎之道,“圣上嘱咐协助户部查账,我也得回去安排人手。刘阁老,告辞了。”
      刘世安点点头,与张景华、傅慎之拱手道别。
      余下六科十四道也纷纷告辞而去。
      一场难得的阁臣廷推,就这样言辞激烈又归于“狗咬狗”的念头中结束了。
      众人离去,刘世安一脸晦气地回后堂用饭。
      他根本不在乎科道言辞,九卿态度早已写在访单上。
      穆维嵩与蔺惟桢落了叶重名。他不甚在意。穆维嵩即将致仕,皇帝未必有多重视他的意见。蔺惟桢虽是重臣,但兵权在皇帝手里,他终归也就是势单力薄。
      刘世安与叶意早已通气,叶意道自己与叶重曾是义兄弟,赞同或反对在皇帝眼里都是问题,所以只能避嫌。
      吕崧年一直态度暧昧,他也没落名。此前与刘世安表示的态度亦是中立,倒也还好。他向来自保为先,不顺着皇帝意思落叶重名,已是给了刘世安面子了。
      大理寺、都察院此前同样未在访单上落名。
      但自去年乡民杀乡绅案后,张景华对他刘世安的态度,刘世安心知肚明。张景华这个人城府深,又是个难啃的骨头。他嘱誊抄坊多加探查,却也只是些皮毛。还没等到查清,誊抄坊就案发了。刘世安也只能作罢。傅慎之这个人就更难啃了。此前那么多年,叶疏言都干不动他。
      偏偏这两人是刘世安猜不透的。他原以为三司不合,他俩就算不持反对态度,为免皇帝猜忌,也应能保持中立,却没料到他俩竟然赞同叶重。
      这让刘世安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过于震惊。毕竟他俩想让内阁有懂刑律之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乎的是通政司章回文的态度。
      自叶疏言死后,章回文见势倒向了刘世安。此前访单上落的是叶意,明确表示站在刘世安这边。通政司与吏部态度明确反对叶重入阁,皇帝必须得慎重考虑。将来政令是否通达,全在通政司这一关:政令是否通行无误又在吏部这一关,若皇帝强行命叶重入阁,势必也要考虑未来阻碍,多半会缓一缓。
      但章回文如今这态度,差点就给他刘世安来个环转一周了。刘世安当时确实是有些懵,但很快就明白了,誊抄坊那些东西,他叶重多半是没烧干净。致使章回文不敢再明目张胆站在刘世安这一边。
      刘世安用着饭,突然嘴里一痛。他想得太入神,竟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气得刘世安扔了手中筷子,再也吃不下饭了。
      早知道,如市井话本里,行下乘之法,直接摊开他那些事去拿捏章回文了!也不至于如今此人离了心,还敢往叶重那边靠!
      不过,就算他叶重入阁又能如何。皇帝并不会动他刘世安。时间还长着呢,最多两人成全皇帝制衡之态。他刘世安或许没有赢,但也不算输。
      他但凡再想得深一点呢?皇帝内阁增员,就真的只是为了制衡他刘世安吗?叶重入阁,开了这个口子,后面还有俩空缺呢。
      刘世安在吏部咬了舌头,扔了筷子,叶重却也正在刑部对着一碗汤药皱眉。
      这个人离开吏部时说得轻松——我回去要服药。真的面对这碗他已经喝了足足五个多月的苦药时,连大虎都无可奈何了。
      这位爷平生就没喝过这么久的汤药,能使的招,大虎小虎都差不多用完了。别说话梅,如今连顾澈都不好使了——他们家主子知道顾澈进不来刑部。
      “爷,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咬牙,喝了吧?”大虎劝他主子。
      “反正也是一刀,你们爷缩个头又怎么了?”他主子理直气壮。
      “喝了药才能用饭。”大虎还没放弃。
      “一顿两顿不吃也饿不死。”叶重似乎突然想通了,“端走。我不吃了。”
      大虎哪敢端走,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刚刚那句话不但没效果,反而像是触发了他家爷的灵感,索性摆烂不吃饭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周楷突然来了。
      他是来给叶重道谢的。这次誊抄坊的案子,他虽没有升职,但也是记了功,得了大人赏银的。
      在签押房没见到人,便往耳房拐了过来。
      “大人。”周楷没进屋,站在门口躬身拱手。
      大虎灵机一动,立刻趁叶重还没开口,假装没听见周楷的话,提高声音,道:“大人,该喝药了。”
      叶重缓缓抬眸看了大虎一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空碗,才道:“进来吧。”
      周楷进了屋,见他家大人面前还摆着午膳,怔了怔,心里很奇怪:午饭时间都过了很久了,大人竟然不是在休息而是还没用饭呢。
      他略有些尴尬,但人已经进来了,赶紧说完走吧。
      “我是来向大人道谢的。”周楷躬身拱手,道。
      叶重摆摆手:“彻夜查账本,寻出誊抄坊蛛丝马迹。又审周壮,落下真实口供。此后顺藤摸瓜,查抄誊抄访,又破获布庄纵火案,捉拿一众人犯归案……皆是你劳苦功高,理应得赏。”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多谢大人信任,我才有此机遇。”周楷是一本正经。
      “午饭吃过了吗?”叶重应该是嘴里苦,又想赶人了。
      “回大人,已经用过。”周楷说完才想起来,赶紧道,“卑职不耽误大人用膳,先告退了。”
      “嗯。去吧。”叶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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