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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盐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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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转运使姜济生私吞军盐通藩谋逆,姜家女眷刺逆奴,籍没分赏权贵为婢......”
罡风卷起血沫刮过姜见禾苍白的脸颊,父亲姜济生的头颅咕咚落地,白发沾着尘土与血污。
随着朱笔在纸上落下,罪臣之女的身份将会笼罩她的余生——没入勋贵府中,世代为奴。
姜见禾眉目狰狞,眼前满是血色。
姜家满门抄斩的第二日,燕家的退婚书送到了刑部门口。
大红庚帖、锦帕香囊、少年画像,皆在一纸退婚书下灰飞烟灭。
呵——
她早该料到世态炎凉,可却还是克制不住那心口的钝刀慢割的痛,恨意顺着血脉蔓至四肢百骸,让她昼夜难安。
是周伯买通了看守,用身形相仿的丫鬟替了她,将她从运囚队伍里偷了出来。
城郊破庙的寒夜里,她攥着烧红的碎瓷,生生剜去臂上那“官奴”二字的刺青。皮肉焦糊的气味里,她牙关紧咬着布巾,没发出一丝声音。
从那日起,京中贵女姜见禾消失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淮南盐场里苟且偷生的黑户。
而燕斜这两个字,也早已连同过往一道被埋进了污泥里。
“哗啦——”
冰冷刺骨的卤水劈头浇下,咸涩的液体钻进皮肉开裂的伤口里,蚀骨的疼瞬间将姜见禾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姜见禾猛地呛咳着睁眼,卤水自额角流进眼眶,蜇得视线模糊不堪。
后背的鞭伤早已崩裂,血肉黏在滚烫的泥地上,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不用想也知道,她方才疼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马六没少下狠手。
“偷懒耍滑,该打!”马六拎着带倒刺的鞭子站在跟前,三角眼斜睨着她,啐了口,“贱东西,既误了差事,便罚你十两银......”
姜见禾喉间腥甜翻涌,将到了嘴边的辩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这等爪牙讲理,不过是再挨几鞭子。
她本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盐铁巡官嫡女,自小金尊玉贵,如今家破人亡隐姓埋名,竟连个盐场里趋炎附势的小小灶头,都能将她踩在泥里随意折辱。
咚、咚。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震颤。
咚、咚。
像闷雷碾过地面,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近。连她贴在泥地上的脸颊,都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铁蹄踏过的震动。
玄色铁骑裹挟着风沙疾驰而至,为首的黑马前蹄高扬,嘶鸣着重重踏在她身前寸许之地,溅起的泥点打落在她被晒红的脸颊上。
“报——燕副将到——”
浓重的铁甲腥气混着黄沙味扑面而来,姜见禾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燕将军?
是他?
她偏过脸,下意识往泥地里缩了缩,心脏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若是认出她了又该如何自处?如今自己是朝廷逃犯,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罪。
她强撑着力气勉强坐起身,引着刺目的日光,缓缓地抬眼往上觑。
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甲片凝着暗褐色的旧血,烈日将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露出锋利的下颌线与那道浅淡的刀疤。
突然,他的目光扫过来,掠过她满身的鞭痕、满脸的泥污血痕,她却看清他的眼中平静无波,像看路边一块随处可见的碎石。
不过一眼,他便挪开了目光,视线冷冷落在了跪倒在地的马六身上。
姜见禾悬到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落了回去,跟着涌上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也是。
她如今这副鬼样子,脸被泥血糊得分不清眉目,浑身破衣烂衫满是腥臭,哪里还有半分京中贵女的样子?
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也好。
姜见禾指尖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她不想污了姜家的颜面,但也必须抓住这个活下去的机会。
疯狂的念头涌上脑海,姜见禾拼尽全身力气,撑着泥地直起脊背,嘶哑的声音字字泣血:“马六狗贼,你竟敢当着天使的面,私设刑杖,草菅人命吗!”
“反了!真是反了!”
马六脸色骤变,厉声叱骂着扬鞭就要往她脸上抽。
燕斜的喉结动了动,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冷得像冰一般。
姜见禾顶着满脸泥污血痕回望。
她在赌。
赌燕氏满门忠烈的名头不是假的。
“住手。”
冷沉的男声自马背上落下,带着沙场杀伐的威压,轻飘飘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动作。
姜见禾扯出抹笑。
她赌赢了。
燕斜勒着缰绳,冷声呵斥:“谁许你在此虐害灶户?”
马六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噗通跪倒,连连叩首道:“将军息怒!小、小人只是处置偷懒耍滑的顽户......”
燕斜眼皮也未抬,问:“场官何在?”
场官马成文听了响声,气喘吁吁地从帐子里跑出来,躬身急答:
“卑职本场监盐官,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灶头粗鄙愚鲁,一时激愤下了重手,绝非有意伤人......”
“少扯这些废话。”
燕斜打断他,下令:
“此场近半年的产缴明细、亭户户籍立刻给我呈上来。”
马成文忙不迭应声:“是是是!卑职这就命人将所有账册取来,只是......”
他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对上燕斜面无表情的脸,自是恭顺:“将军千里迢迢自边关而来,一路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卑职已在署中备了薄酒素菜,专为将军接风洗尘......”
马蹄声随着人影渐远,马六扔了鞭子,忿忿道:“呸,叛国的东西,呈什么威风。”
守在远处的周伯见状颤颤巍巍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姜见禾扶起来。
姜见禾浑身蚀骨般的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靠着周伯的搀扶,勉强挪回了住处。
靠着芦苇荡的荒地里,风穿过窝棚,棚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吓走了偶尔光临的水鸟。
姜见禾脱力地趴在破旧的篾席上,周伯的药棉轻轻擦过她的后背,每碰一下,她就疼得颤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周伯吸鼻子的声音,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哽咽道:“小主子,这又是何苦呢......过刚易折,老爷已经去了,只留下你一个娃娃,怎么能活......”
姜见禾痛极,倒抽几口冷气。
周伯是父亲当年的亲随,姜家出事后,是他拼着命带着自己逃到淮南,又低三下四求人,才在盐场给她谋了条活路。
她声音嘶哑:“周伯,麻骨丸。”
周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小主子!那药伤身子!你不能......”
“给我。”
姜见禾的声音很轻,仿佛那只是寻常止咳的药丸。
她清楚这药的代价。
三个时辰的无痛,换来翻倍的蚀骨剧痛,一个撑不住,就会直接晕死过去。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伯,”姜见禾看着周伯花白的头发,笑容凄惶,“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满朝皆为奸人所蔽,所谓公道,不过是权贵随口的构陷!”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小时候他在京郊抱着她骑马,风吹起他的官袍,他说,见禾,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公,纵使乱世,亦当守本心,不负苍生。
然其后,父亲被诬收受贿赂,满门抄斩,曝尸市曹。
她声音很轻,却说得绝决:“周伯,我已书灶头罪证,藏于青龙庙供桌之下。若我此番不返,你可取字条,往通州寻苏伯父。他是父亲至交,彼必保你安度余生。燕斜一日未洗叛国之冤,便与灶头一日为敌。”
“周伯,我要赌一次。”
——
是夜,马六摇摇晃晃地回了房。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冲人的酒气,混着盐场的卤臭,熏得人作呕。
想来是借着给燕斜接风的由头,狠狠蹭了一顿好酒。
他平时哪有机会沾到这样的佳酿,自然是放开喝了个酩酊大醉。
醉气熏天,他晃着脑袋开了房门。
已是一更天,房里没点灯,黑得唬人。
姜见禾躲在屏风后面,强行将呼吸声压低。
“是谁在那里!速速现行!”
马六对着姜见禾的方向大吼一声,麻骨丸见了效,钝感正顺着血管漫开,姜见禾绷着身体,一动未动。
咚、咚。
沉重的步子逼近,马六走至屏风前,与姜见禾仅仅一毫之隔。
黑暗中,马六猛地伸手扣住屏风——
叩、叩,叩叩叩。
两长三短的敲击声在窗边响起,马六咒骂着松了手,不耐烦地开了窗子。
外头的人没说半个字,只把什么东西递了进来。
啪嗒!
伴随着马六迷糊的嗯嗯啊啊声,窗户被重重合上。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案上,然后是他脱靴子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姜见禾瞅准时机握紧匕首,猛刺向马六的咽喉要害——
马六本能地偏了偏头,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
噗呲!
温热的血瞬间喷了她满脸,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狗日的!”马六摸了把脖颈,瞬间暴怒。
呼吸间,姜见禾缩到了床后。
她心里沉了下去——失手了。
马六嘶吼着扑过来,巴掌带着风扫向她的头。
姜见禾矮身躲开,后背狠狠撞在盐麻袋上,麻骨丸的药效开始退了,伤口隐隐作痛。
她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马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拳头狠狠砸在她额角。
嗡的一声,姜见禾眼前发黑,鼻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又凉又黏。
她死攥着匕首没松,借着倒地的惯性狠狠往下拽,在马六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划开道血口子。
少女滚到床脚撑着爬起来,额头肿胀,脑中不合时宜地开始耳鸣。
她看到马六捂着脖子,血顺着他的手指缝不住地往下流,呼吸粗重像头濒死的猛兽。
马六再次扑过来,脚步却已虚浮得厉害。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姜见禾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扎进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血瞬间浇了她满身,黏糊糊地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马六硕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灶头爷?您没事吧?”
屋外响起守卫的声音。
姜见禾赶忙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喘出声,眼睛飞快地扫向窗户。
那是唯一的出路。
“嚎你娘的丧!老子喝多了摔了一跤,碰倒了桌子,屁大点事也来吵?滚!”
耳畔传来男人不耐的咒骂,守卫讪讪地嘟囔两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里有人?
姜见禾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
她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尸体。
马六圆睁着眼睛,胸口已无起伏,死得不能再透。刚才那一声,绝不可能是他发出来的。
这屋里,除了她和这具尸体,从一开始就藏着第三个人。
月光在土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鬼影,屋角那堆半人高的盐麻袋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
响声像根针刺进心口,姜见禾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