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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您骂我吧 比赛开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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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刘昕然提前到了星榆市,没有告诉章永安。她这次来是想给章永安一个惊喜。
自从张小豆出事、她介入帮忙之后,母子关系近了很多,她想借这场比赛的机会,当面送一份礼物,再带他吃顿饭。她甚至提前去了花店,挑了黄玫瑰,又在商场买了礼物,包装好了才来的。
她的心态是放松的、期待的、甚至有一点兴奋的。她很久没有这种“要去见儿子、想让他高兴”的心情了。而在她的认知里,章永安从小就会打点好自己的所有的形成,暑假的夏令营、集训课、参加一些演出、和临时搭建的乐队一起登台。从来没让刘昕然操心过,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担当,有分寸,不会做出过分的事。
而她也知道章永安一直是喜欢女生的。她见过他高中时跟女生走得近的样子,也知道他谈过女朋友,也知道他的儿子是为绅士,绝不会做不尊重女性的事。所以当她从场馆侧门进来、远远看见章永安从场上冲下来、一把抱住一个瘦小的男生、把脸埋进对方颈窝的时候,她的大脑停顿了整整两秒。
她看见章永安退开时那个男生的脸。张小豆。她认识。她帮过。她甚至在心里觉得这个孩子懂事、努力、让人心疼。
然后她看见了章永安的目光,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在章靖看自己的眼神里见过,在无数对情侣之间见过。那不是一个室友看另一个室友的眼神。
刘昕然没有冲上去。没有质问。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转身就走。她站在原地,捧着花,拎着礼物,看着面前两个僵住的人,她脑海里想象中的母慈子孝的场景彻底破裂,甚至有一种,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导致了现在的场面这么尴尬的感觉。
但她的目光在张小豆脸上停了一瞬。她看见张小豆的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种惊恐、愧疚、无地自容,浓得像要溢出来。张小豆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地上,像是想把自己彻底揉碎,立刻消失。
章永安先开口了。叫了一声“妈”,声音是抖的。刘昕然没有回应。她看着章永安眉骨上那块渗血的胶布,又看了一眼张小豆手里那捧被压歪的向日葵,忽然觉得这个场面荒谬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她的儿子赢了比赛,抱着另一个男孩,脸上带着她很久没见过的笑,然后她出现,把一切砸碎了。
“你受伤了。”刘昕然终于开口。
章永安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眉骨上的胶布。“没事,小伤。”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刘昕然拉到一边说话。
刘昕然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那两秒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过张小豆的神经。他宁愿刘昕然骂他、打他、质问他,都比这种带着审视的沉默好。那种沉默被张小豆理解成了: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帮你换来的结果吗?你真卑鄙。
张小豆的脑子在刘昕然出现的那一秒就死机了。他看着刘昕然手里的黄玫瑰和礼品袋,明白了她是来干什么的。她不是偶然路过,是特意来的,是带着惊喜来的。而她看到的,是一份比她预想中更“大”的惊喜。
这位温柔的女士,把自己从那个可怕的会所里拯救出来,又帮自己从林卓的案子中抽身,一次又一次给予自己关心和帮助。
而他呢?他回报给她的是什么?是她唯一的儿子跟她不能理解的“那种关系”绑在了一起。是张小豆带给章永安将来要面对的所有麻烦、所有眼光、所有压力。是他这个满身债务、家庭破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把她儿子拖进了一个他可能都没完全想清楚的、前途未卜的选择里。
张小豆的手在发抖。花束的茎秆被他攥得太紧,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不敢看刘昕然,不敢看章永安,不敢看任何人。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被当场抓住了。他偷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偷了一个本该走在阳光下的、有正常人生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章永安。他知道这样想不对。章永安说过很多次,不是拖累,不是亏欠,是选择。但此刻那些话全碎了。在刘昕然沉默的目光里,在黄玫瑰和礼品袋的映照下,他就是一个不知感恩的、恩将仇报的、贪心的混蛋。
他想跑,他想回寝室,收拾东西,再也不要踏进205一步。他想让自己从章永安的视线里、从刘昕然的记忆里、从这段关系的所有可能性里,彻底蒸发。
他的脚真的动了半步。那半步还没落地,章永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章永安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攥着,不让他走。
章永安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松手。他太清楚张小豆是什么样的人了。这个人遇到任何让他觉得“都是我的错”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跑,就是躲,就是把自己关回那个壳里。
如果他今天松手了,张小豆可能连学业都会放弃,彻底让自己烂在那个县城里。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昕然。他叫了她一声“妈”,声音是抖的,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不是故意要瞒她,他只是还没准备好。他连自己是怎么从“喜欢女生”到“喜欢张小豆”这件事都还没完全消化,怎么可能跟刘昕然解释清楚?
更何况,刘昕然刚刚开始主动靠近他。他小时候她忙,他长大了她又离了婚,母子之间那层薄薄的亲近是最近才重新长出来的。她还记得给他带礼物,还记得来看他比赛,还记得他眉骨上那道新伤。他不想把她推开。可他也不能让张小豆走。
他抬起头,看着刘昕然。“妈,我回头跟你说。你先……”他的目光扫向旁边的观众通道,人来人往,已经有几个人朝这边看了过来。这里太吵,太亮,太公开了。
刘昕然看着他的手还攥着张小豆的手腕。她的目光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转过身,“西区停车场,车上聊。”
章永安攥着张小豆的手腕,跟了上去。张小豆被他拽着,脚步发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那辆奔驰E上。刘昕然把黄玫瑰放在副驾上,礼品袋放在旁边,然后坐下来。
章永安和张小豆坐在后排,刘昕然不用看后视镜都知道,此刻的两个孩子就像淋了雨两只小狗,哆哆嗦嗦。而自己倒像是个反派,是这场“暴雨”的始作俑者,是他们两个需要站在统一战线去面对的“敌人”。
这滋味真让人不好受,明明自己什么也没说。
“多久了。”刘昕然终于开口。她的声音还是平的。
章永安的喉结动了一下。“春节之前。”
“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这次章永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刘昕然问的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而是“你喜欢男生多久了”。
刘昕然需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她必须知道章永安是刚开始还是自己早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处理这样的关系了。
“只有他。”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故意瞒你。”
刘昕然没有接这句话。她抬起头看后视镜,看向章永安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人。“张小豆。”她叫了一声。张小豆的肩膀猛的一缩,像被针扎了。他抬起头,目光在刘昕然后脑的位置看了几秒,又垂了下去。
“阿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问你一句话。”刘昕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的,“你是一直都这样,还是跟他认识之后才这样的。”
章永安听不下去了。“妈!”他的声音拔高了,“跟他没关系。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追的他。你要问就问我。”
刘昕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我在问他。”
“妈!”
“章永安。”刘昕然叫了他的全名。这个称呼比任何重话都让章永安僵住。她很少叫他全名。上一次她这么叫他,是她和章靖在书房里谈离婚、他站在门外偷听的时候。
张小豆拉了拉章永安的袖子,章永安闭了嘴,“我从来没谈过恋爱,男的女的都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刘昕然重新看向张小豆。“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张小豆的声音像一片被踩碎的叶子。
刘昕然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拿起那束黄玫瑰和礼品袋,递向章永安。“给你的。恭喜你赢了比赛。”她的语气像在完成一件公事。章永安没有接。他看着刘昕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更怕了。
“妈,你听我……”
“我晚上十点的高铁走。”刘昕然把花和袋子放在座椅下面,没有递到他手里,“你今晚如果有空,来酒店找我。我们聊聊。”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来。”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了张小豆的心口。你自己来。那意思很清楚。她不认为他需要在场,她不认为他有资格出现在那场对话里。张小豆的手从章永安的袖子上滑了下来,彻底卸了力。他又变成这样了,自己躲起来,把所有的压力去交给章永安自己承受。
章永安感觉到了,赶紧去抓张小豆的手,但张小豆的手还是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样,从他的掌心里脱了出去。
“阿姨。”张小豆不想哭,这种是不是眼泪能解决的,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个胆小鬼,没担当没能力,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您帮过我很多次。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谢您。今天的事……您骂我吧。”
刘昕然看着他。她看着这个瘦小的、微微驼背的、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男孩。她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早餐店里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他跟警察说“不是我该赚的钱,一分我不会多留”的样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我骂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骂你跟我儿子在一起?还是骂你一直瞒着我?”
张小豆回答不出来。
刘昕然拿起自己的手包。“晚上十点,到了酒店前台给我打电话。”她看着章永安说完这一句,示意两人可以先下车了,再不给他们点空隙喘气,他们俩就要憋死了,当然了,自己也一样。
她走了,车辆驶离停车场,章永安看了很久,确认刘昕然的状态没有影响开车,才回头看已经走出停车场的张小豆。
张小豆站在休息区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看着脚边那束黄玫瑰和那个礼品袋,忽然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那是刘昕然给章永安的。他的靠近和代为看管,此刻都像是在亵渎这份母爱。
“你妈……很失望吧。”他的声音很干。
“你不要多想。”章永安说。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接不住刚才发生的一切。张小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章永安最怕的东西。
自责、愧疚、自我厌恶、逃避。
“章永安,”他的声音很平,“去找阿姨吧。我自己回去。”
章永安想说什么,但张小豆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但没有回头。章永安站在休息区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耳边是场馆里传来的模糊的欢呼声和广播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黄玫瑰,包装纸上有几道被攥出来的细褶,是刘昕然刚才握过的痕迹。
他想追。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追。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张小豆。两个人都让他“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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