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4、章永安，你不累吗？ 张小豆说完

　　张小豆说完那句话之后，像是把自己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掏了出来，但掏出来之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轻松。他靠在椅背上，手机架在桌面上，屏幕里的章永安还在看着他，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张小豆心里那道鸿沟。

　　“章永安，你不累吗……”张小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刚才那场争吵把他最后的力气也抽走了，连尾音都变得松垮下来。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章永安看着镜头，喉结动了一下。“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你只会信你心里想的。”

　　他说得对。张小豆已经断定了自己就是在拖累章永安，所以无论他怎么解释，张小豆都会觉得那只是在安慰他，只是在哄他，只是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维持表面的平衡。张小豆低下头，就像是他自己从来没在章永安面前抬起过头。

　　“不是我想的。”他说，“我有眼睛，我能看见。”

　　“可你没长心啊，张小豆。”章永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很努力地压着什么，“别总看我做什么，多看看我在想什么，不行吗？”

　　张小豆终于抬起头，看向屏幕。章永安的眼睛红着，眼眶的边缘像是被自己搓过一样泛着一层薄红，他大概在张小豆没看他的时候用力揉过眼睛。张小豆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欺负章永安，他把自己的压力一股脑地抛给了章永安，让章永安自己去承受、去面对、去解决。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敢看。我怕你心里全是……”

　　“全是累？怨？烦？”章永安接上了他的话，“张小豆，我不是傻子。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一段让我筋疲力尽的感情里。我既然还乐此不疲地跟你在一起，说明你给我的，远比我付出的多得多。”

　　张小豆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以后呢？”张小豆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未来呢？我们现在不需要面对的问题，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到那个时候你还能保证自己不会累、不会烦、不会想要离开吗？”

　　“我能。”章永安几乎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接上了，笃定，毫不犹豫，“张小豆，我要的未来很明确。我们面临的问题，一定会是‘我们’一起来解决。我的压力，也会是你的压力。”他的声音在“你的压力”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能落进对的地方，“这段关系不是只有我在扛，你会在我身边的，不是吗？”

　　张小豆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受他的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滑进他的手心里。

　　章永安听到了张小豆抽鼻涕的声音，他当然不想看眼前的人掉眼泪，但是这次他不会哄张小豆了，因为他们之间卡的那根刺必须拔出来，哪怕会变得血淋淋的，也要迈过这个坎，这是张小豆必须学会的恋爱关系处理方法。

　　章永安在屏幕那头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只手正在隔着屏幕试图按住那颗还在发颤的后脑勺：“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累。我也没有自己在扛什么。”

　　张小豆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上的水渍，又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把那层正在崩溃的表层重新收拢起来。“我只是怕你累了也不肯说，什么都只考虑我，到最后……”

　　“到最后我就开始怨你？”章永安接上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要不是你的话我就如何如何了’？”

　　张小豆没有回答。但章永安明白，因为他见过刘华在开学第一天在寝室里的模样，也听过刘华在崩溃中的歇斯底里喊出的那句，“要是没有你”。所以张小豆不敢，也不想再背负上另一个人的未来，那太重、太累、太崩溃了。

　　“张小豆，我明确告诉你，”章永安的声音重新变得认真，“我是个男人，我能对自己的选择和未来负责。我的选择是靠近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不是因为我要迁就你，所以你……”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屏幕里已经看不见张小豆的脸了。他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摄像头只能照到他头顶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一小截红透了的耳尖。

　　“张小豆，”章永安又喊了一声，“你倒是露个脸啊，让我看看你。”

　　“不让。”声音从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又软又湿，但是声音里已经没有委屈了，更像是在撒娇，当然了，张小豆的撒娇永远伴随着他的那股倔劲。

　　“为什么啊？”章永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了，“你让我看看你。”

　　“你刚才跟我喊。”张小豆的声音里听不出委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带着一种既然你凶了我那你就要承担后果的态势。

　　章永安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嘿”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又气又笑的那种无奈：“你还真好意思说这个？你都快气死我了，我刚离开你多久，你就能把自己打包好给外人尝？”

　　“我又不是吃的。”张小豆终于肯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了。他的眼睛被自己揉得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意，在屏幕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吸了吸鼻子，像一只正在努力把自己重新整理干净的小型动物，鼻尖还带着刚才揉过的微红。

　　章永安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是否还能承受下一轮对话，“你加那小子微信了吗？”

　　“嗯？忘了……”

　　“靠！我不是让你加！不许加！”

　　“哦……”

　　章永安松了一口气，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我回头找社团的人问问，看看有没有认识计算机系那边的。到时候我把零食钱给他转过去，算老公给你买的，咱不吃他的。”

　　张小豆眯着眼睛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是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的。“你上次买的还剩一柜子。”

　　“都是你的，”章永安说，“但不许只吃零食不吃饭。”

　　“知道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又安静了一会儿，张小豆看着章永安的车窗外面滑过几盏路灯，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一点：“你到哪了？”

　　“快了，看见那个转盘了，再拐个弯就到。”章永安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窗外，“怎么了？”

　　“你刚才一直在跟我说话，别到站了都不知道。”

　　章永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窗外，然后笑了一声。“我打的出租车，又不是坐公交。”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头，“前面路口就到了，我到地方再跟你说。”

　　“嗯。”张小豆说，“帮我跟阿姨带好。”

　　“知道了。”

　　“还有，”张小豆的声音小了一点，“那个零食钱……你别给他转了。”

　　“为啥？”

　　“我自己能处理。”

　　章永安看着屏幕里的张小豆，看了两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行，听你的。”

　　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玻璃。张小豆看着那面黑色的屏幕，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红着的眼眶，还有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很轻的弧度。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上那两袋零食从角落里拎出来，放在储物柜旁边的地面上，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玻璃。张小豆看着那面黑色的屏幕，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那样的表情，他自己都没见过。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柜门，把王峻豪买的那两袋零食从角落里拎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两袋东西，又看了一眼柜子里面。

　　章永安上次买的那堆零食还整整齐齐地码在第二层，核桃仁、坚果、独立包装的小面包、各种膨化食品、几盒牛奶，一样都没动过。

　　张小豆把那两袋零食放在柜子旁边的地上，又从桌上拿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原味薯片留下了。”

　　他把便签贴在了塑料袋外面，然后拎着那两袋东西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穿过楼道，下了一楼，走到11号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两袋零食放在了台阶旁边的水泥地上。那个位置从二楼宿舍窗户刚好能看见，不会被雨淋到，也不会被路过的人踢倒。

　　他站直身，看了一眼那两袋东西，转身回了寝室，拜托了魏强联系王峻豪，魏强人缘好，肯定能联系到他。

　　手机屏幕亮了。是魏强回复的消息：“放心兄弟，这是交给我。哎对了，永安那小子是不是去他妈那了？我给他发消息他都不回我？”张小豆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他刚才在车上。”魏强秒回了一条语音。张小豆点开，魏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事就行！哎我跟你说，你自己在寝室里有啥不方便的随时联系我，我家离着不远，随时回去。到时候开学咱们去涮火锅吧！那家店还开门呢！”

　　张小豆看着魏强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章永安的聊天框，章永安还没有发新消息来。他想了想，给魏强回了一句：“嗯，等你们回来。”

　　魏强又发来一条：“好嘞！到时候我定位置！”

　　张小豆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趴在手臂上。打开章永安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到了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重新打：“你到了跟我说一声。”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手机震了一下，章永安回了一张照片。

　　刘昕然办公室里那盏落地灯，配文是：“到了，我妈说你拿来的那参，她留着炖汤。啧，糟践了。”

　　张小豆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重新浮了上来。他打了一行字：“她喜欢就好。”然后锁屏，站起来，把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习题册合上，放进书包里，准备去食堂吃饭。晚饭时间食堂人不少，他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回了几条家教群里家长的消息。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的好友验证。王峻豪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验证消息写着：“零食又给我退回来了？既然零食不收，好歹一起吃顿饭？”

　　张小豆看着那条消息，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没有通过验证，也没有拒绝，只是让它待在那里。

　　张小豆又掏出手机，打开了和章永安的聊天框，这个动作在今天内被张小豆重复了八百次，每一次都希望那红色的圆圈可以出现在章永安的头像上。恰好章永安在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吃完饭了？别又吃包子。”

　　张小豆嘴角上扬，打开摄像头照自己的餐盘，然后给他发语音，“一荤两素。”
　　对面发来了“摸摸头.jpg”的表情。

　　张小豆又开始想他了，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