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疏无星》三千松客

8、思念无声 高

　　高二的冬天，凛冬席卷整座北方小城。

　　北方的高中早已披上萧瑟的冬色，早读时天还是漆黑的，寒风灌进教学楼的走廊，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阮月疏在这里读高中，常年被北方的冷风养出一身冷性子。

　　她本就孤僻冷淡，不爱合群，在学校永远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不爱说话，不爱笑，眼底总是覆着一层疏离的淡漠。可这份冷漠的外壳底下，藏着高中生最拧巴、最敏感多疑的心思——极度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一丁点的冷落，都能在她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而蔺晚星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读高中。

　　南方冬天气温温和和，没有暴雪寒风，连落日都温柔绵长。蔺晚星是骨子里软的人，温柔、细腻、耐心，性格温顺又体贴。哪怕隔着南北距离、隔着两块屏幕、隔着截然不同的高中生活，她也一直小心翼翼捧着阮月疏所有的坏情绪，是阮月疏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温柔与光。

　　她们早恋，是偷偷藏在题海试卷、藏在校服袖口、藏在深夜聊天记录里，不敢让人知晓的暗恋与热恋。

　　高中异地恋，是十几岁最无力的喜欢。

　　见不到面，抱不到对方，所有的陪伴全靠手机，所有的误会都没法当面解开，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硬生生憋着。

　　日子一晃，临近年末，距离放寒假、过新年只剩下半个月。

　　期末备考压力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北方的课业繁重，阮月疏每天泡在试卷里，早起晚睡，日子枯燥又压抑。本就敏感的性格，在高压的高中生活里，被无限放大。她偏执、多想、患得患失，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怀疑自己不被爱。

　　而南方的蔺晚星，同样迎来期末统考。

　　南方高中作息紧凑，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手机平常被家长收着，只有睡前短短十几分钟，能偷偷拿出来和阮月疏说几句话。

　　就是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落差，成了压垮阮月疏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开始，蔺晚星哪怕再忙，也会挤时间报备，课间偷偷发一句想你，晚自习结束第一时间回消息。可越临近考试，模拟考、卷子、补课接踵而至，她常常忙到深夜，累得眼皮打架，回复变得越来越慢，消息也变得简短。

　　【刚考完试，好累】

　　【今天作业好多，晚点聊】

　　【月亮，我先睡啦，明天早起背书】

　　一句句平淡的话，落在阮月疏眼里，全部变了味。

　　北方的冬夜又冷又长，她一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看着全校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室友嬉笑打闹，只有她永远孤身一人。

　　她没有朋友，唯一的慰藉就是蔺晚星。

　　可现在，连远方的温柔，好像都在慢慢远离她。

　　十几岁的女孩子，不懂成年人的权衡与包容，只会用最幼稚、最极端的方式去验证爱意。

　　敏感多疑像毒草，在阮月疏心底疯长。

　　她开始疯狂胡思乱想，是不是异地太久，蔺晚星腻了？是不是高中学习太忙，她嫌自己烦了？是不是南方温柔热闹，身边有一起并肩的同学，不需要隔着千里的自己了？

　　她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不会直白说“我委屈、我想你、我害怕你离开”

　　阮月疏的爱，是别扭的、冰冷的、口是心非的。她只会沉默、冷战、疏离，用推开的方式，试探对方的爱意。

　　矛盾爆发在一个雪夜的晚自习后。

　　北方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整片校园白雪皑皑，路灯把落雪照得白茫茫一片，很美，也格外孤寂。

　　室友都在打闹吐槽期末考，只有阮月疏缩在床铺里，反复刷新聊天界面。

　　她从晚自习下课等到深夜十一点，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来自蔺晚星的消息，以前绝不会这样。

　　积压了整整半个月的不安、委屈、猜忌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她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发僵，主动打了语音电话。

　　响了很久，蔺晚星才接起，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轻轻柔柔的，还带着一点仓促：“月亮，怎么啦？我刚刷完卷子，才摸到手机”

　　南方的背景安安静静，没有风雪，温度温暖，衬得阮月疏这边的凛冽寒凉格外突兀

　　蔺晚星太累了，连日刷题备考，脑子昏沉，语气难免平淡了些，没有往日的雀跃温柔

　　就是这一点点的落差，彻底刺痛了阮月疏。

　　她声音很冷，没有一点温度，带着少年人极致的别扭和赌气

　　“你最近很忙吧”

　　“嗯，期末统考要来了，老师天天加卷，我快熬不住了”蔺晚星揉着眉心，老老实实解释，语气满是疲惫，“对不起呀月亮，最近都没怎么陪你说话”

　　“不用陪”

　　阮月疏立刻打断她，字字生硬，带着刻意的疏离“反正你也不需要我”

　　蔺晚星愣了一下，瞬间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立马清醒了大半，连忙软声哄她：“我怎么会不需要你？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和你聊天啊，只是真的太忙了”

　　“是吗？”阮月疏扯了扯嘴角，眼底泛着酸涩的红，却依旧嘴硬，“蔺晚星，我们隔着这么远，你上课、刷题、和同学相处，你的生活满满当当。而我，只有等你的手机”

　　十几岁的异地恋，最残忍的就是落差。

　　在原地苦苦期盼，对方的生活依旧向前走，热闹又充实。

　　“我没有……”蔺晚星急了，声音轻轻的带着无措，“月亮，你知道的，我家里管的严，我没办法随时看手机，我也很想立刻见到你啊”

　　“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阮月疏情绪彻底上头了，年少的意气、偏执、骄傲，全部冲昏了头脑。她不管对方的难处，不管彼此的苦衷，只知道自己委屈、孤单、患得患失

　　“我们这样太累了”

　　“异地、见不到、偷偷摸摸、天天猜忌”

　　“没意思”

　　每一句话，都像冰碴子，砸在蔺晚星柔软的心上。

　　蔺晚星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冷漠刻薄。一直以来，都是她包容阮月疏的敏感，迁就她的冷淡，接住她所有的坏脾气。她以为她们的暗恋虽然辛苦，却是彼此唯一的甜。

　　她声音瞬间哽咽了，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问“……你想说什么？”

　　阮月疏闭了闭眼，吐出了那句年少最冲动、也最后悔的话

　　“我们…算了吧”

　　太幼稚了，幼稚到没有任何狗血矛盾，没有争吵背叛，仅仅是高中生撑不住异地的煎熬，扛不住备考的压力，抵不过敏感多疑的心思，一时意气用事，就亲手斩断了彼此的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温柔惯了的蔺晚星，没吵没闹，只是声音轻轻发抖，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委屈“你…认真的吗，阮月疏？就因为我这几天没及时陪你？”

　　“是”阮月疏硬着心肠，装作毫不在意，“我等累了，所以我们…算了”

　　“好”

　　蔺晚星终究是软性子，哪怕再委屈再难过，也不会逼她，只能压着喉咙里的哽咽，轻轻应下“那我不纠缠你，你好好读书”

　　语音挂断，雪夜寂静无声，阮月疏盯着变黑的屏幕，心口空空落落，可那一刻，她居然荒唐地松了口气。

　　她以为，分开就解脱了，她以为，戒掉这份偷偷摸摸的早恋，就能专心读书，就能不再患得患失，就能变回那个冷漠孤僻、无牵无挂的自己，她以为，年少的心动，说断，就能断干净。

　　可真正分开的那几个月，从深冬到初春，从期末考到寒假，彻底教会了她什么叫煎熬。

　　没有了深夜偷偷的语音，没有了刷题结束后的温柔报备，没有了专属的安抚和偏爱。

　　阮月疏的生活瞬间变成一潭死水。

　　上课走神，刷题发呆，走在路上下意识摸手机，睡前习惯性等待消息。她的敏感没有了安放之处，她的孤单没有人承接，她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彻底失去了唯一的光。

　　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十几岁的心动最顽固。

　　一旦悄悄扎根在青春里，就根深蒂固，拔之不掉。

　　思念是无声的海啸，吞没她所有的骄傲、倔强和冷漠伪装。

　　她开始疯狂后悔。

　　后悔自己的多疑，后悔自己的嘴硬，后悔一场小小的情绪，就推开了最爱自己的人。

　　北方的雪化了，春天来了，天气慢慢回暖，可阮月疏的心里，永远停在了那个分手的寒夜。

　　而千里之外的南方，蔺晚星同样熬得辛苦，温柔细腻的人，最是深情，也最是会内耗。

　　她没有和任何人哭诉，也没有闹脾气，只是默默把所有委屈和想念都压在心底。上课会走神，刷题会发呆，夜里常常悄悄掉眼泪

　　她不怪阮月疏的幼稚，不怪她的冷漠，她太懂阮月疏的孤僻和不安，她知道那个北方的小姑娘只是太缺爱，太害怕失去

　　可再懂，也抵不过分开的煎熬。

　　漫长的寒假，两个隔着南北小城的高中生，怀揣着一模一样的思念，独自煎熬。

　　是双向的牵挂，是双向的放不下，是年少最纯粹、最执拗的舍不得，谁都熬不住没有对方的青春。

　　寒假中旬，在一个傍晚，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卸下了少年可笑的骄傲。

　　是阮月疏先低头的。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纠结了无数遍，放下了所有冷淡和倔强，发去了别扭又笨拙的求和【我想你…想和好…对不起，我不闹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红了眼眶

　　蔺晚星的消息几乎秒回。

　　消息软软的，带着哭过的痕迹，温柔得一如既往：【好，月亮，我也很想你，和好吧】

　　那一刻，南北千里的距离，所有的误会、冷战、煎熬，全部烟消云散。

　　她们和好了。

　　失而复得的喜欢，让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格外贪恋、格外珍惜。

　　阮月疏开始学着克制自己的敏感多疑，学着相信爱意，学着好好说话；蔺晚星也更加耐心，哪怕学业再忙，也会安抚她所有的不安。

　　那时的她们，心里有着最天真、最笃定的念头。

　　她们以为，年少的分分合合，只是青春里的小波折。

　　熬过一次误会，熬过一次分离，她们的喜欢就会更牢固一点。

　　她们以为，只要好好读书，熬过高中异地，熬过漫长岁月，未来就一定能堂堂正正在一起。

　　她们以为，彼此是彼此青春的终点站。

　　那时的她们满心来日方长，满心岁岁相守，一腔赤诚，热烈又坚定。

　　谁也不曾、也不敢想过——

　　这场年少幼稚的分手与和好，不是圆满的铺垫。

　　只是为往后那场，足以碾碎整个青春的彻底别离，埋下了最伤人的伏笔

　　没过多久，她们相恋了一年，阮月疏的家人知道了，也知道了对方是女生，阮月疏的爸妈受不了跟阮月疏大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