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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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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是凉透骨头的
老式居民楼的玄关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客厅漏出来的一点惨白灯光,斜斜切在地面,割出一道冰冷的界线。
界线之内,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家,狼藉遍地,硝烟未散。
界线之外,是她即将奔赴的、一无所知的余生。
阮月疏蹲在地砖上,赤脚踩着微凉的瓷砖,脚趾微微蜷缩,不敢用力。地砖的冷不是冬天刺骨的冻,是阴沉沉、黏在皮肤上、往骨缝里钻的凉,像这个家多年以来,压在她身上无声的窒息。
她脚边摊着一只拆开的快递鞋盒。
里面两只崭新的小白鞋。
她只穿好了左边那只,鞋带被她反复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手指僵得发麻,指尖泛白的冷青。
右边那只安安静静躺在泡沫纸里,干干净净,从未落地。
就像她曾经干干净净、从未沾染瑕疵的真心。
废了。
彻底废了。
身后客厅安静得诡异。
刚刚那场争吵不是嘶吼,不是打骂,是一种死寂到可怕的崩塌。
茶几碎裂的声音还残留在耳朵里,久久不散。
父亲用了半辈子的粗陶烟灰缸,被狠狠扫落在地,四分五裂。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有的嵌在木地板缝隙里,有的混在摔碎的碗筷碎片中。桌面上留着烟头烫出来的大片焦黑印子,一圈一圈,像溃烂的疤。
那只烟灰缸,旧、糙、不起眼,边角磕得残缺不全,父亲一辈子节俭,旧东西从不舍得丢,偏偏今天,碎得彻底,如同她和这个家维系了十七年的亲情,一朝崩裂,再也拼不回去。
阮月疏没有回头看。
她不敢看
她太清楚家人刚刚眼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生理性的厌弃。
他们看她,像看一个长歪了、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孩子。
母亲的声音还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温柔的、劝诫的、字字诛心的。
“你只是一时糊涂”
“改过来就好了”
“女孩子喜欢女孩子,不是病是什么”
“别让这个念头毁了自己,也别毁了我们家”
她无数次想开口反驳。
喜欢怎么会是病,只是性别错了而已,怎么就是病了。
我只是很认真、很干净地喜欢了一个人。
可她张不开嘴。
在家人固若金汤的认知里,她的真心,就是罪孽。
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发麻,接连不断的语音消息,全是母亲发来的。
她一条都不敢听。
她怕自己听见温柔的劝诫就心软,怕自己妥协,怕自己从此把蔺晚星从心底剜出去,变回他们眼里“正常、懂事、无可挑剔的女儿”
可那样的活着,不是活着,是行尸走肉。
震动骤然停了,几秒后,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嗯”
简单、短促、没有情绪。
可阮月疏瞬间读懂了所有,不是应答,是默许,是我知道你要走了,要走,你就走吧,是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了,我放弃你了。
十七年的养育、牵绊、血脉温情,最后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嗯”
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人活生生掏空一块肉,空荡荡的冷风灌进去,疼得她呼吸发颤,她低着头,睫毛狠狠颤抖,一滴眼泪砸在鞋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
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没有资格哭闹,她选择了爱,就要承担众叛亲离的代价。
阮月疏慢慢站起身,胡乱套上另一只鞋,鞋带松松垮垮,走路都不稳。
她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很轻,装得极少,两套换洗衣物,一本夹着干枯花瓣的笔记本,一条她虔诚求来的平安手绳。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没有带家里任何一样贵重东西,没有回头看一眼客厅满地碎瓷,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轻轻拉开家门。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开一关,忽明忽暗。
她走一步,灯亮一瞬,再走一步,彻底坠入黑暗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
她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