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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父亲 正说着 ...

  •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翠屏姑姑进来通报:“侯爷和老太太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令仪第一次正面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沈崇山比她想象的要年轻,身量高大,面容端正,蓄着一副整齐的短须。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又不凌厉。他的气质更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盆景,修剪得体但缺少风霜。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直缀,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蹬着一双黑缎靴。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闲适的从容。

      老夫人走在前面,精神矍铄,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沈崇山进了屋,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在下首坐了。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

      “父亲。”沈令婉率先开口,声音甜甜的,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嗔,“父亲出去了好几个月,女儿好想你。”

      沈崇山接住跑过来的沈令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令婉长高了。”

      “哪里高了?”沈令婉歪着头,“父亲每次回来都这么说。”

      “都比桌子高了。”沈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沈令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金耳环,造型精致,坠着两颗珍珠。她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谢,当场就拿出来在耳边比划。

      柳氏在旁边笑着说:“侯爷每次都记挂着令婉,这孩子有福气。”

      沈崇山“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沈令婉的学业,读什么书、写什么字、女红学得怎么样了。沈令婉一一答了,语气活泼,不时逗得沈崇山笑出声来。

      从头到尾,沈崇山没有和沈令仪说一句话。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跟柳氏说话、跟沈令婉说话,偶尔和老夫人搭几句,好像屋子里根本不存在第四个人。

      沈崇山和柳氏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和的、客气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他问柳氏家里的事,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今年收成如何、下人的月钱有没有拖欠。柳氏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沈崇山听完便不再追问,显然是信任她的。

      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建立的,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柳氏管家这些年,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沈崇山对沈令婉的态度也颇为亲热。他给沈令婉带了礼物,问了她的学业,还让她背了一段《论语》。沈令婉背得流畅,沈崇山连声夸好,还赏了她一块自己随身带的玉佩,“这块玉是西域来的,成色极好,给你玩。”毕竟沈令婉是嫡女,将来嫁得好,对侯府有利。她的优秀就是沈崇山的脸面。

      他让沈令仪想起前世的老板,对能出业绩的员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对业绩平平的员工则视若无睹,沈崇山大概就是这种人。

      沈崇山偶尔提到“大郎”和“二郎”。“大郎”叫沈修正,是沈崇山原配夫人的儿子,今年九岁,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每日要去学堂,直到傍晚归家。“二郎”叫沈修平,是钱姨娘所生,是府里的庶子,钱姨娘去世后,和沈修正一样都养在柳氏房中。他问起他们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例行公事:“大郎书读得如何?”“二郎还听话吧?”柳氏回答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大郎读书还过得去,先生说悟性尚可。二郎还小,贪玩些,但性子活泼,倒也不叫人操心。”沈崇山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了。

      儿子尚且如此,庶女就更不用提了。府里的大姑娘叫沈令汐,今年七岁,是周姨娘所生。不巧的是周姨娘近日身体抱恙,沈令汐一直在床前伺候,今日也没出现。

      午膳摆上来了。

      菜色比平日丰盛了许多,八菜两汤,还有两道点心。红烧肘子、清蒸鲥鱼、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是硬菜,香气扑鼻。

      沈崇山坐在上首,老夫人坐在他旁边。柳氏坐在沈崇山下首,沈令婉坐在柳氏旁边。沈令仪被安排在最远的位置,桌子的另一头,离沈崇山隔了好几个人。

      吃饭的时候,柳氏先给沈崇山布菜,夹了一筷子红烧肘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说:“侯爷在外面辛苦了,多吃些肉。”语气自然、体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贤妻的关心。

      然后她又扭头给老夫人布菜,挑了清炒时蔬和银耳羹,说:“老太太爱清淡的,这道菜是新摘的芥蓝,嫩得很。”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她还给沈令仪夹了一筷子鱼:“三姑娘也吃些,长身子的时候不能亏着嘴。”

      这动作做在沈崇山面前,效果极好,沈崇山看了,微微点头,大概在心里想:柳氏对庶女也不薄。

      沈令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柳氏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的。在沈崇山面前,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完美的儿媳妇。她不会做出任何让沈崇山觉得不妥的举动,哪怕是给沈令仪夹菜这种小事,她都要做到位。

      两面人。

      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沈崇山说了一些外面的事,朝中最近的人事变动、几个世家的近况、洛京城里的新鲜事。老夫人偶尔点评几句,言辞简短但一针见血,看得出老太太虽然不出门,但对朝堂上的事并不陌生,将门出身的人,骨子里对政治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柳氏适时地附和两句。

      沈令婉偶尔插一句嘴,多是些天真的感叹,“洛京城好热闹”“什么时候能出去看花灯”之类。沈崇山听了总是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宠溺。

      沈令仪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在这个饭桌上,她没有发言的“资格”,贸然开口只会显得突兀。

      与其说错话,不如不说。

      她吃的菜是自己面前的那几样,一碟清炒豆芽和一碗白粥。鱼在桌子的另一端,她够不着。就算够得着,她也不会在沈崇山面前去夹鱼,那会显得她不尊重长辈。况且以她的年纪和身量,够远处的菜本身就是一个不雅的动作,沈崇山看到了会不高兴。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崇山忽然问了一句:“三丫头是哪位姨娘生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沈令仪抬起头来,发现沈崇山正看着她。

      柳氏替他回答了:“是陈姨娘。可怜见儿的,去年就没了。”

      “哦。”沈崇山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姨娘……我记得。身子不太好。”

      “是,”柳氏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陈姨娘身子弱,生了三姑娘之后就一直没养好。我请了好几位大夫给她看,可惜……”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沈崇山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记得”三个字,就是沈崇山对她生母的全部记忆。

      一个女人活了一辈子,连她的丈夫的记忆里,连名字都没有。

      这就是妾室的命运。需要的时候在身边,温柔小意地伺候男人;不需要的时候在角落里,死了都没人在意。

      沈令仪的鼻子有些酸,她是穿越来的,和那个叫陈姨娘的女人没有任何感情纽带。但此刻她依然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午膳结束后,沈崇山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他说在外面跑了一天,要回后院歇一歇。柳氏跟着他一起走了,沈令婉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出正房的时候,沈崇山不知说了什么,沈令婉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冬日的空气中格外响亮。柳氏在一旁微笑着,伸手帮沈令婉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一家三口。

      沈令仪站在正房的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沈崇山的身影很高大,挡住了身前的沈令婉。柳氏走在他旁边,身姿窈窕,步伐轻盈。三个人走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温馨的画。

      “姑娘,回屋吧。”周嬷嬷在后面轻声说,“外面冷。”

      沈令仪转过身来,往东厢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得半明半暗。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对周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嬷嬷,你说父亲有没有看过我?”

      周嬷嬷怔了一下。

      “我是说,”沈令仪重复了一遍,“从我出生到现在,他有没有单独来看过我一次?”

      周嬷嬷沉默了。

      她伺候了陈姨娘一辈子,看着三姑娘出生、长大。陈姨娘怀孕的时候,沈崇山来过两次,一次是确认怀孕,一次是送了一些安胎药。生了三姑娘之后,沈崇山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是个女儿”,然后就走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陈姨娘的院子。

      陈姨娘活着的时候,沈崇山偶尔会去她房里坐一坐,喝杯茶,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好像这个院子只是他偶然路过的一个驿站。陈姨娘死了之后,他更没有理由去看一个不相干的庶女。

      “没有。”周嬷嬷最终说了实话。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嬷嬷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东厢,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崇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他选择“不知道”很多事情,不见得是真的不知道,而是知道了就要处理,处理了就会麻烦。所以他宁愿不知道。这一点从他放心把府里的事务全权交给柳氏就能看得出来,甚至孩子的学业都只是嘴上过问。细究柳氏的作为就意味着后院不宁,后院不宁就会影响他的心情和仕途,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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