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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米哈伊尔 儿子死在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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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长到七岁时,刚比叶卡捷琳娜的腰高一点。他瘦,肩膀窄,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显出一丝将来的棱角。他继承了伊万的眼睛颜色。那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说不清的颜色,在阴天时偏向灰,在有阳光时会透出一层薄薄的蓝。叶卡捷琳娜有时候看到他的眼睛,会恍惚一瞬,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站在面前。但米哈伊尔的表情比伊万更活泼。他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话多,放学回来会把学校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有时还会把椅子绊倒。叶卡捷琳娜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做饭,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斯大林格勒游学。老师说那是伏尔加河畔的一座英雄城市,有巨大的拖拉机厂,还有正在建设中的水电站。米哈伊尔兴奋了好几天,每天晚上睡前都要问一遍:“妈妈,斯大林格勒远不远?”叶卡捷琳娜帮他收拾行李,把一件厚毛衣叠好放进布包里,又在夹层里塞了两块黑麦面包和一小包盐。她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抬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说:“跟着老师,不要乱跑。”他用力点头,背起布包跑出门去,又回过头朝她挥手。晨光落在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上,明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没有回来。
德军在一九四二年夏天发动了对斯大林格勒的攻势,推进速度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学校组织的游学团被困在了城内。通讯断了,铁路停了,伏尔加河上的渡轮在炮火中被击沉。叶卡捷琳娜托人打听消息,得到的答复一次比一次含糊。先是说孩子们被安置在城北的地下室里,后来又说那里已经失守。再后来,没有人知道了。
她试过各种办法。她去火车站等过每一列从南方开来的运伤兵的列车,举着米哈伊尔的照片一个一个车厢地问。她去军务处递交过寻人申请,填了三遍表格,每一次都被退回。她给莫斯科的各个部门写信,收到的回信措辞客气,内容空洞,大意都是:正在核实,请耐心等待。
她没有等到。
斯大林格勒围城持续了将近两百天。到战役结束时,整座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幸存者陆续撤出,名单在城里城外张贴。叶卡捷琳娜挤在人群中,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名单末尾的空白处,久久没有移开。
后来有一个从斯大林格勒撤出来的女人,辗转找到了她。那个女人说她曾在城北一处坍塌的地下室附近见过一群孩子,穿着校服,有的还背着书包。她说那些孩子一开始由一位女老师领着,后来老师不见了,孩子们就自己待在一起,大的牵着小的,躲在废墟里。她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十一月底,那时候已经没有粮食了,孩子们一个个都很瘦,嘴唇干裂,眼睛大得吓人。她记得其中有一个男孩,个子不高,眼睛是灰蓝色的,笑起来缺一颗门牙。她说那个男孩一直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攥着。
叶卡捷琳娜听完,没有说话。她谢过那个女人,关上门,在门背后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米哈伊尔的房间,在床上坐下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童话书,书页折了一个角。她拿起那本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一只小鸟飞越森林的故事。她读完了那一页,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她始终没有动。
她想起米哈伊尔走的那天早上,她蹲下来替他系鞋带,他低头看她,说:“妈妈,等我回来给你讲斯大林格勒的事。”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她想起自己说:“好。”
她再也没有听到那个故事。
后来有人告诉她,围城中最艰难的日子里,城里的人吃过一切能吃的东西——墙纸熬成的糊糊,皮带煮成的汤,锯末掺着面粉烤成的饼。有人说,孩子是最先撑不住的。他们的身体太小,扛不住饥饿;他们的心里还装着太多美好的东西,不相信真的会没有人来救他们。
叶卡捷琳娜没有再去找任何人打听。她把米哈伊尔的衣服收进箱子,把那本童话书放在最上面。她没有扔掉任何东西。她每天早上照常去工厂上工,晚上回来生炉子、做饭。她把米哈伊尔的碗筷摆在桌上,摆了一会儿,又收回去。她有时候会在傍晚时分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白桦林的轮廓,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
她想起伊万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没有回来。她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两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都消失在战争的方向,连一具可以安葬的尸体都没有留给她。她想起那枚银色的戒指,现在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几枚硬币、一根断了的表带、一本童话书放在一起。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白桦林,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萌芽的味道。万物都在复苏。只有她心里那座小小的坟墓,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冬天。